《鱼鸟飞沈》惹春酥

90、黑市邪异 才三个月，

　　人间一场骤雨酣尽，太守府的牌匾上还残着斑驳雨痕，便有新燕落至檐上轻饮雨过残留的春味，一瓯东风细细捋过乌色的燕尾，末了闲闲濡上桃花色的朱蝶。

　　走近方才看清并非朱蝶，而是少女乌黑发间扬起的一尾桃红发带。

　　谢虞晚负着剑，发后的桃红发带时不时拂过剑柄上的“瑾晚”二字，她抱抱拳，立于府门前，郑重道：“先生拜托我的事，我已经记下了，定当全力以赴救人。”

　　鬓发已经半白的太守点点头，近日的变故已蹉跎得他目光黯然，就连感激的话语也依旧是哽咽的：“仙师帮忙斩除府中妖邪我已是感激不尽，眼下还要拜托仙师寻我那八岁稚女实在有些过意不去……谢姑娘，之后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封州上下定当赴汤蹈火。”

　　谢虞晚却轻轻蹙眉：“您这是哪里的话，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修道者义不容辞之任，何谈回报？且不用担心，我已经用丹青秘术探过了，您的女儿目前性命还在，我会竭尽全力去救她的。”

　　对面的太守再次点点头，已是泣不成声。

　　谢虞晚见状，只能轻轻叹出一口气。

　　半月前，她一人一剑，离了丹青谷。

　　谢虞晚这次是背着谢望关和周暮知私自离开的，不过连复珺答应了她，如果她的父母问起来，他会帮着应付遮掩。

　　她的计划很简单，她打算先去寻萧元晏，弄清楚那日在无道天里，他和荆鸢到底遇见了什么，为何会落到那般惨痛的下场，此事毕后，她会再上霄厄剑宗一回，据当时她和宋厌瑾在九霄峰偷听到的，有些她所不知的谜团或许能在那里得以解开。

　　她醒来后，虽然有听周暮知简述当前的天下局面，但谢虞晚亲涉江湖时才发现，现今天下的时局竟是比她想象得还要严峻，她这一路上斩杀了不少害凡人性命的邪修，当今世道甚至隐隐有邪修当道的意味了。

　　就比如谢虞晚当下眼前的这位太守，他守着京城旁邑的这座西北小城，此地邻近京城，按理说本该是繁华喧阗热闹非凡，但天下变故，过往的繁华安宁顷刻化灰，就连太守自家府中也被一只妖邪搅得鸡犬不宁。

　　民不聊生，满目疮痍。

　　谢虞晚恨恨地想，才三个月，他是如何做到把天下搅成这样一团浑水的？

　　不过想再多也只是徒劳，事态走到当下这个局面，谢虞晚能做的唯有全力以赴救更多人，念及此，她稍稍收敛心神，不敢再耽误时间，拿出了太守交给她的锦囊，里面正静静卧着太守女儿的一缠青发。

　　谢虞晚闭上眼，一截荧荧青光飞速自她交迭的指间渡上锦囊，只见锦囊凭空浮起，绳头似弓，遥遥指着某个方向。

　　“找到了。”

　　谢虞晚将锦囊重新抓进手心，事不宜迟，她当下就循着锦囊的指引而去，在折过几斜青巷，闯过几阔长街，还顺手斩杀了几个在朗朗乾坤下残害弱小的邪佞后，谢虞晚发现自己停步在了一处商市里。

　　这商市位卧冷巷巷尾，破败的墙头陈苔林列，积水的青石板上凌乱纵横着各色小摊，谢虞晚扫了一眼，这些摊贩的脸上都深深浅浅刻着各种疤痕，瞧着便有些不好惹，而他们卖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此间显然是一处黑市。

　　黑市不稀奇，不过当前事事萧条处处冷清，眼前这黑市却不合常态的人声喧喧，谢虞晚当即提高警惕，握紧手中的瑾晚剑，一步步踏了进去。

　　可谢虞晚方才踏入这黑市的域界，耳边就骤然响起极其细微的一声：

　　“姐姐……”

　　这声音细细碎碎，就宛如簌簌风声送到谢虞晚耳边的一记低语，可当谢虞晚下意识回头望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侧分明空无一人，距她最近的摊贩正忙着与顾客推销一种颜色暗沉的丹药，一瞧便知与她这边的诡异低语并无关系。

　　谢虞晚的胆子可从来都说不上大，青天白日下凭空出现的这诡异呢喃声属实给她吓了一跳，但止步定然是绝不可能，谢虞晚定定神，原地整理好心情后再次抬步，可那幽幽的细语竟再度拂来：

　　“姐姐……姐姐……”

　　谢虞晚浑身猛地一激灵，没有忍住地愕声：“谁？”

　　可这细语就如同渺渺浮浪，只有在被风沥上汀岸时才能听见，谢虞晚自然没有得到应答，而她这接二连三奇怪举动也终于引起旁边小贩的注意，只见他放下丹药，皱眉看向谢虞晚：

　　“姑娘，你这是……”

　　这才方踏入黑市，谢虞晚不想这般早便打草惊蛇，于是她打了个讪讪试图含糊过去，不过瞧那摊贩的神色，大抵并未相信她的话，不过赶在摊贩继续深思察觉到不对之前，谢虞晚早已脚底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按照丹青秘术的指引，太守之女必然是被掠至这黑市里，可谢虞晚从头搜到尾竟都没能寻到半分她的踪迹。

　　这显然不对，谢虞晚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丹青谷的探查一术乃天下一流，从未出过任何差错，谢虞晚愿意倾尽自己的所有来担保，太守之女眼下势必就在这黑市里，只是被人用了术法掩住气息。

　　此间到底是有什么样的障眼法，竟能如此瞒天过海？

　　而先前那簌簌低语，竟也再没响起，谢虞晚隐隐察觉到低语大抵与太守之女有关系，她镇静下来后细细思忖，后知后觉那低语的声音又细又软绵绵，十分像是小女孩的声音。

　　寻不出一个结果，谢虞晚实在不愿死心，于是便来来回回在这窄黑市里寻了一遍又一遍，而就在这个漫无目的的扫荡过程中，谢虞晚发现了一件不同寻常的诡事。

　　这里是集市，按理说行人该形形色色来来往往，可驻足在胭脂水铺前的那名妇人，半刻钟前正在丹药铺前递药方；而现在丹药铺前的那名小厮，谢虞晚半刻钟前看到他正在兵器摊上询问摊贩匕首的价格；至于眼下正在兵器摊前拭刀的那位脸上纵横刀疤的大汉，半刻钟前，谢虞晚在馄饨摊旁见过他。

　　这里看似一切正常，摊贩和顾客谈笑风生，可细细探查就会发现，这里来来往往的竟都是同样的面孔，他们就像是走不出这窄黑市，只能宛如行尸走肉般在此间无意识胡乱游走，进行着重复又木然的交易动作。

　　时间跟空间仿佛溪中静水，没有被凝固，但是被永远困在了一隅永不流动的止水旁。

　　谢虞晚心中登时一股恶寒，下意识握住了瑾晚剑的剑柄，眼前所景显然是一阙邪术，这些人正被什么东西操纵着，可奇怪的是，谢虞晚在此间来来回回了如此多遍，这些人从始至终竟都并未起攻击谢虞晚这个不速之客的意图。

　　这到底是一阙什么邪术？太守之女又究竟在何处？

　　“姑娘，”就在谢虞晚蹙眉思索之际，距她最近的面摊老板忽然出声，只见他面上砌着一枚大大的笑容，喉管里挤出来的声音涩得像哭啼，“不妨留下来吃一碗面？”

　　没来由的一句话自然引起了谢虞晚的警惕，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做出决定，眼角余光偶然扫到的一幕登时使她瞳孔骤大。

　　黑市外的窄巷拐角处，此时竟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灰蒙蒙的沉沉砖色里，小女孩身上鲜艳的朱红衣裳似一沓浓浓杜鹃血。

　　谢虞晚连忙抽出锦囊里的那绺头发比对，还没探出个结果，就见小女孩遥遥朝她笑了笑，随即转过了身似是要走，谢虞晚虽然心知这小女孩出现得太巧，多半是有诈，但她实在不愿错过这好不容易才出现的线索，于是心一横，匆匆将头发塞回锦囊后，握紧剑径直追了过去。

　　面摊老板刚盛出一碗油腻腻的面，转过身来时却只见到少女急匆匆的莽撞背影，面摊老板堆着笑的表情顿时僵滞，眯起的眼角瞬间便如被剪断的傀儡线般直直耸拉下去。

　　谢虞晚离开得急，没有发现面摊老板瞬间变化的异常神色，她正一门心思地追逐巷口的那抹女孩身影，可偏偏就在谢虞晚即将踏离黑市之际，先前那细语竟又柔柔拂来。

　　这回她终于听得更清楚了，那细语呢喃的字句是：“姐姐……姐姐……救我……”

　　谢虞晚闻声立刻刹住了脚步，同时下意识往身后望去，回头时所见到的景状却顿时让她心头猛颤。

　　在她方才的一念间，谢虞晚已经踏离黑市地界，而身陷黑市中的所有人，或是摊间黑贩，或是来往顾客，就在谢虞晚离开的那一刹，所有人都转动脑袋，死死盯着谢虞晚的方向，在与她的视线交汇上的一刻，所有人都同时咧开了一抹弧度一致的笑容。

　　同时上扬的嘴角宛如千千万万只死掉的燕。

　　*

　　溶溶月影斜进窗牖，打湿桌上圆圆圈圈的似泪烛斑，直至一折缓步的少女清影落下，这才抚平了流泪的烛影。

　　谢虞晚在烛前坐下，只见她重重叹出一口气，盯着跳跃的烛光愣神。

　　白日在黑市里的所见犹在眼前，谢虞晚断定那黑市里定是有些名堂，但她眼下实在没有头绪。

　　明晦烛影宛如起舞的水袖，一翻一折，时飞时敛，偶长偶又短，谢虞晚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忽然出声：

　　“复珺哥哥，你可有什么想法？”

　　澄黄烛光窒了一瞬，随即一袭青色慢慢从帘后走出，来人剑眉朗眸，一双明目如玉般温润，竟是连复珺。

　　连复珺沉默地停在谢虞晚面前，只见他无奈垂眸，轻声：

　　“晚晚，你是何时发现的？”

　　谢虞晚眉毛一扬，撑着脑袋笑吟吟地望向连复珺：“今日那黑市外的小女孩身影，是你的手笔吧，我当时太着急所以并未第一时间发觉，冷静下来才意识到那身影分明是幻术，再细想便知定然是你了，复珺哥哥，这般跟踪行径，可不是君子所为哦。”

　　听出谢虞晚言语中的揶揄，连复珺红了红脸颊，半晌后垂了脑袋，赧声：“抱歉，晚晚，我实在放心不下你，就偷偷跟过来了。”

　　“好啦，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你怎么可能真如此好说话就放我一人离谷，”见连复珺已然被自己逗得无地自容，谢虞晚便不再戏谑，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你是如何想的？既然你今日宁愿起幻境也要引我离开那黑市，可是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连复珺却摇摇头：“半个时辰，那黑市看着熙熙攘攘，可除了你竟无一人进出，这一瞧便知其中有邪异，我担心你在那里面待太久会出事，这才起幻术诱你离开，那你呢，晚晚，你在那黑市之中，可探出了什么？”

　　“黑市里的那些人生息尤存，行为举止却奇怪至极，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操纵着……”

　　谢虞晚的声音越说越轻，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目光忽然一空。

　　连复珺皱眉：“晚晚，你想到了什么？”

　　“复珺哥哥，”一晦一灭的烛光下，谢虞晚抬起的瞳孔就宛如黑亮的珍珠，“你觉不觉得，这其实有点像无道天的离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