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雪融》明空恩之

5、逆行 “也许他喜

　　在确定宋霜停睡下后，沈清寒轻声离开客房。
　　这个人在宋霜停心中有着不可否认的地位，沈清寒沉默不语走入书房从书架抽出一本陈旧泛黄的素描本。
　　素描本每一页都是如今略显青涩的素描和速写。
　　沈清寒翻了寥寥数页，在一页人物速写中停下。
　　那是高二时有次课间睡着了的宋霜停。
　　桌面高叠的练习册课本将睡眠的少年完全遮掩住，他枕在手臂上，碎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清晰紧致的下颔，白衬衫校服紧贴着肌肤，隐约凸出脊骨。宋霜停的身上总是有种淡淡的松木香，像是香水味道。
　　沈清寒无聊的拿起笔用余光描绘宋霜停的睡姿。他那日早上似乎很疲惫，眼底乌青，一副一夜无眠的样子，宋霜停很少如此。
　　少年的宋霜停和如今比起来也是大相径庭。
　　高二那年初秋，开学第一日沈清寒便迟到了，走到教室的那一刻余光从窗户看见一个陌生长相站在讲台，那人穿着全新的校服，在班主任的指导下拿起粉笔在黑板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丑陋。
　　沈清寒推开教室门，正好听见那人的自我介绍。
　　“宋霜停。”
　　“你到那个空位坐着吧。”班主任指着那个空位开口结束短暂的自我介绍流程，又瞥了眼迟到的沈清寒，“开学也迟到，你跟我过来。”
　　短暂的茶话会因上课铃声响起匆匆结束。
　　沈清寒回到教室，一眼看见宋霜停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
　　“清寒，你挨批了？”坐在倒数第一排的庄思睿看见沈清寒从后门进来下意识问道。
　　“差不多。”沈清寒随口应道，坐回位置。
　　一坐下沈清寒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水味，很淡。
　　再是看见宋霜停手臂和脖子淡淡的淤青。
　　其实一开始他对宋霜停的第一印象并不好，生人勿近的气质，字难看，上学还喷香水。
　　他在看人的第一眼会在心里分析这个人的形象和性格，这一点加上沈清寒本身也不是热情外向的性子，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经过一个月的沉默后，沈清寒发现宋霜停总是独来独往，体育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他像是把自己包裹在蚕丝之中，隔绝一切社会交际。
　　但沈清寒仍未知道他的专业课是什么。这个班里全部都是艺术生，宋霜停亦然，却从未参与过学校里的专业课程。
　　“他到底是学什么的？”
　　沈清寒坐在最后一排若有所思的转着铅笔。
　　此时是课间，教室很吵，庄思睿带着蓝牙耳机在打斗地主，没听清沈清寒说的话。
　　“你在说什么？”
　　“宋霜停学什么的？”
　　庄思睿摘下耳机，下意识望向安静坐在座位但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宋霜停。
　　“我也不知道，你跟人坐一起不会问问啊？”庄思睿说。
　　“不问。”
　　庄思睿笑了：“你想知道就直接问啊，又不是问他银行卡密码。不过我还真没见过他上专业课。”
　　“欸不过我看他那气质像学音乐的。”
　　沈清寒：“可能不是。”
　　庄思睿疑惑：“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存心跟我杠呢。
　　庄思睿认真思索：“那就是播音主持。”
　　“不是。”
　　“为什么。”
　　“看着不像。”
　　庄思睿忍无可忍，啪的一下站起身。
　　迎着沈清寒不解的目光，他径直走向宋霜停的位置，露出友好的笑容跟宋霜停交流什么。
　　过了一会，庄思睿回到座位。
　　“学服装表演的。”庄思睿手比八贴在下巴上，“难怪身材气质那么好，原来是模特。”
　　沈清寒和宋霜停的第一次交流是在校运会。
　　班里素来有人看不惯不爱说话的宋霜停，认为他自诩清高，明明身世不算显赫却看不上所有人。
　　“深秋的阳光明媚柔和，少年在暖阳之下奔跑，炽阳花迎风绽放……”
　　喇叭播报声不断，沈清寒对集体活动缺乏兴趣，没有报名任何项目。
　　此时他的脸上盖着一顶渔夫帽仰头睡觉，坐他后排的庄思睿闲得无聊跟旁边的宋霜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3000米检录！谁跑的3000米啊！？”坐在最前排的体育委员转身看向后排，似乎意有所指，“退赛关乎班级荣誉！快去检录啊！”
　　沈清寒被这一声吼叫吵醒，拿开渔夫帽瞥了眼体育委员。
　　他似乎在看这一方位。
　　下一秒，又一声大喊传来。
　　“宋霜停！3000米检录了！”
　　宋霜停竟然会报名校运会。沈清寒下意识转头看向后一排，正巧对上庄思睿担忧的神情。
　　沈清寒：？
　　宋霜停不紧不慢的站起身，他准备行走的动作有些僵硬不自然。
　　“你腿受伤了还报3000米？这怎么跑啊。”庄思睿也站起来伸手拦着宋霜停，又冲刚才通知的体育委员喊道，“我替他跑，行不行。”
　　体育委员的脸色闪过一丝诧异，吞吞吐吐：“这不合规矩吧。”
　　“我说我叫宋霜停他还会让我掏学生证检查？”庄思睿皱眉。
　　“代跑会扣分的啊！”有人喊道，“而且你不是等会还有400米。”
　　“算了吧。”宋霜停拨开拦住自己的手，往楼梯走去，“这点伤不影响。”
　　沈清寒忽然意识到刚才体育委员的眼神和语气意有所指的感觉就是想整宋霜停。
　　“我去终点看看。”庄思睿经过他身边匆忙道。
　　“我跟你去。”
　　终点处聚集了很多人，言语声吵杂。
　　沈清寒戴上蓝牙耳机，越过人群走到终点线附近，身后庄思睿的喃喃自语被掩盖于人海和喧嚣。
　　“你什么时候跟宋霜停这么熟了？”沈清寒问。
　　“谈不上熟，我只是觉得他挺可怜的。”沈清寒一路上都有人让路，庄思睿迅速转进前排，“而且付游不就是想整他吗，上星期有人想报3000他跟人说被报了，敢情是他自己给宋霜停报了。”
　　“有人看不惯他很正常。”沈清寒看了眼检录处方向，“宋霜停独来独往，也不爱说话，像个蚕丝茧。”
　　“这不会搞出校园欺凌吧……”庄思睿认真思考，“那我们以后带上他一起？”
　　沈清寒奇道：“圣父？”
　　“我真觉得他挺可怜的。”庄思睿垂眸，“我很讨厌一个人的环境，人脑在安静孤独的时候最灵活，我会从眼前生活想到宇宙恒星，这种活跃太折磨我了。”
　　“你睡觉的时候我就坐他旁边，他手上和脖子全是新伤旧伤，跟被凌虐过似的，我猜是家庭暴力。”庄思睿回想宋霜停刚才走路不自然的样子，“你也看见他刚才走路吧，腿上的伤估计更多。”
　　蓝天之上，阳光穿透白色云层，红棕橡胶跑道终点线的少年呐喊加油，沈清寒摘下正在播放音乐的蓝牙耳机，目光注视在起点预备的白色身影。
　　“也许他喜欢这种安静孤独。”
　　宋霜停的世界很安静，人声的嘈杂被隔绝在外，只有风声和落叶声。
　　于是伤口的痛感和昨日的谩骂越来越明显，预备动作放大腿部淤青带来的沉痛。
　　枪声打响。
　　在冲出去的瞬间，宋霜停心上最后一根弦也迎风而断。
　　太痛了。
　　宋霜停的额头渗出冷汗，深秋微寒的空气在血液流动，一点一点入侵肺腑。眼前的视野模糊又重新清晰，他忽然咳嗽起来，呼吸乱了。
　　此时离3000米还有最后一圈，第二次经过终点线时，等待的人群为运动员加油的呐喊突然强硬的闯进原本安静又纯粹的世界。
　　宋霜停似乎也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但怎么会呢，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庄思睿一手举着不知从哪借到的相机，一边为宋霜停加油。
　　相机还停留在刚才拍下的照片页面，沈清寒抬眸遮着太阳看照片，庄思睿确实不是当摄影师的料，照片糊得分不清人和景。
　　“宋霜停加油啊！“
　　旁边不知何时挤进来一个女生，沈清寒认得她，是班里一位音乐生。
　　第一位运动员冲向终点，体育班的学生直接给人举了起来，声音里满是难以压制的激动。
　　宋霜停是第四个过线的，旁边的女生一下子也拿了瓶水冲出去。宋霜停愣了半晌，摆手道谢。
　　他隐约感觉腿部的伤口裂开了，但肢体的痛苦已经麻木。
　　庄思睿走到他旁边比了个大拇指：“厉害啊，带伤还这么能跑。”
　　“不能。”
　　“宋霜停。”沈清寒叫他。
　　宋霜停抬眸看过去，这位同桌在他的印象里是个冷冷的性子，比起自己，宋霜停认为他更像有次听见的“自栩清高”。
　　“你流血了。”
　　宋霜停猛地低头看向裤子，黑色裤子上膝盖的褐色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他恍惚的想着，原来已经流血了。
　　“卧槽，你还能走吗？得赶紧去校医室处理。”庄思睿正想扶他，又怕碰到他其他伤口，迟迟不敢下手。
　　宋霜停示意自己没事，一瘸一拐的往校医室方向走去。
　　可能是因为这个身影逆行在人群之中太孤单，也可能是被庄思睿传染了圣父病，沈清寒走近宋霜停身旁扶住他的手臂。
　　“谢谢。”沈清寒听清了宋霜停此时的声音，仿佛被撕裂般沙哑。
　　另一条手臂也被扶住，宋霜停却倒吸一口气冷气，吓得庄思睿立马放手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伤口没事吧？”庄思睿说。
　　“没事。”
　　三个人逆行在人流之中一同往医务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