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雪融》明空恩之

3、日落

　　宋霜停醒来时是下午。

　　沈清寒照常坐在病床旁的单人沙发，手里握着一支被纸巾包住上端的碳笔，画板被放在翘起来的腿上，似乎在作画。

　　他记得江循阳并不会画画，在伯明翰音乐学院毕业后回国帮导师准备音乐会，今日应当也仍在国内，自己发生车祸，江循阳突然出现在意大利让他震惊。

　　不，应该是江循阳这个人的出现，让他震惊。

　　“醒了？”沈清寒将画板碳笔放在床头柜，起身去洗手。

　　宋霜停这才看清画里的内容，是花瓶里的紫色鸢尾，他似乎有专业的绘画功底，即使画得十分随意，也很有自己的绘画风格。

　　这算是发生他不可控的事情了吧，像是意识有悖之物。

　　“吃水果吗？”沈清寒随意挑了一个苹果，坐在沙发上给他削皮。

　　“你什么时候学的画画？”宋霜停问。

　　沈清寒削的苹果皮断了一截，他抬起头竭力掩饰眼底的震颤，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一直会。”

　　宋霜停是真的将他错认成别人，他不想去当那人的替身，即使那是宋霜停的爱人。

　　“一直会……”宋霜停征然，沉默片刻又问，“那你会弹钢琴吗？”

　　“会。”

　　宋霜停松了口气，看来还是他心中的江循阳。

　　沈清寒将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玻璃小碗递给宋霜停，“医生说你需要住院一段时间，我会常来看你。”

　　宋霜停吃了块苹果，闻言抬头看着他，“好。”

　　“霜停。”

　　“嗯。”

　　沈清寒久久不言，宋霜停疑惑的看着他，他的眉微蹙着，似乎在思考一件难以取舍又难以启齿的事情。

　　“你喜欢的人……”

　　“是你。”宋霜停坚定的看着他，像在记录一句真诚的誓言，“我爱你。”

　　其实不是我，沈清寒心想，但他不知道宋霜停将他错认成谁，自宋霜停也来到意大利后，他就在默默关注这个人的工作和生活，在此之前也不曾听说宋霜停与谁谈过恋爱，身边多了一个人。

　　如果是在意大利相识的，他们应该已经分手了，宋霜停仍然喜欢那个人。

　　但听见这一声我爱你，就像过往云烟凝聚成雨，形成一场激烈的交响乐演奏，在他的心里震荡，哗然，余音萦绕。

　　他很想代替这个人的存在，长久的永远的陪伴宋霜停。

　　“我也爱你。”

　　沈清寒握紧拳头又松开，露出一个温柔笑容，“下午出了太阳，路上的水洼少了很多，你想下去看看吗？”

　　宋霜停笑了笑：“好。”

　　沈清寒给宋霜停准备了一条白色毛绒毯子，雨后的冬末意大利温度对一个病人并不友好，他在宋霜停的肩膀搭了件外套，又为他系了条灰色围巾才推着轮椅坐电梯下楼。

　　他们走在医院花园的石头螺旋形路径上，周围的绿植花卉悬挂水珠，空气很清新，让人心情舒缓。

　　宋霜停正想弯腰触碰那滴摇摇欲坠的雨露，却被沈清寒俯身抓住指尖。

　　“凉，你别碰。”

　　宋霜停还是碰了碰那片叶子，雨露滴在沈清寒的手背上，又滑落到他的手心里，的确是凉凉的。

　　沈清寒用衣袖给他擦干净那抹水痕，继续推着他往前走。

　　“姐姐，你认为我能活多久？”

　　前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握着相机意大利少年，仰起头望向姐姐，说着意语。

　　“尤恩斯，不要说丧气的话，只要你好好接受治疗，认真吃药，你一定可以活下来。”姐姐安慰道。

　　虽然话里的鼓励和安慰说得很恳切，但宋霜停透过那双眼睛，依然看见了他内心的挣扎和绝望。

　　“我会的！”

　　“嗯，尤恩斯最棒了。”

　　沈清寒叹了口气，他在前日似乎见过这个孩子的家属，当时他赶着回去处理工作，经过时只听见leucemia这个词。

　　“我什么时候才会死呢……”坐在轮椅的人突然冒出这句话。

　　沈清寒的心紧了紧，将他推离这片区域，“你还年轻。”

　　“还有意外。”宋霜停说，“我不是刚遭遇车祸么……”

　　话未说完就被沈清寒打断，“你不会死。”

　　宋霜停很轻的笑了笑：“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死亡的延迟而已。”

　　“即使如此也不能停止追逐生命的真挚和诚意。”

　　脑海中忽然闪过这句话，宋霜停愣了一会。

　　沈清寒停住脚步，他一直认为宋霜停是一个被生活磨平棱角也不会抱怨生活依然积极乐观的人，但似乎不是，宋霜停一个孤独得连住院都没人探望的人，怎么会一直积极乐观，他总会抱怨这个世界。

　　“你不会死。”他只是重复这句话。

　　宋霜停并不知道沈清寒在想什么，只是听见这句话他的思绪似乎飘向很远的地方，这是他很久以前对自己说过的话，久到再次翻开曾经的日记也不会落泪。

　　“谢谢你。”

　　沈清寒却问：“冷吗？要不要回去？”

　　宋霜停摇摇头，目光落到开始西下的太阳，“再走走吧。”

　　如今已是日暮时分，夕阳余晖洒落在佛罗伦萨，像教堂为尘世戴上神圣的冠冕。

　　医院花园的喷泉每一滴水珠都泛浅色金光，沈清寒推着宋霜停停在喷泉前。日落的光正巧落在宋霜停的身上，他静坐在轮椅，瘦削俊美的面容苍白却不显憔悴，眼眸里仿佛藏着整座城市的日暮光晕。

　　风轻拂，云卷舒，黄昏美而华丽。

　　沈清寒垂眸看他，有一瞬间恍然觉得世间此刻超脱现实，像梦一场，甚至比梦虚幻。

　　刚才那位意大利少年小跑过来，举着一台马卡龙色的拍立得。

　　“是一位小摄影师。”宋霜停轻笑。

　　小摄影师看起来很紧张的对宋霜停和沈清寒说：“先生，我可以为你们拍张照片吗？”

　　宋霜停温柔的笑着：“当然可以。”

　　少年找好角度为他们拍下照片，又将还未现形的长方形相纸送给宋霜停。

　　“谢谢您，先生。祝你们有一个美好的傍晚。”少年一路跑到姐姐面前，凑近低声，“姐姐，我喜欢那两个哥哥。”

　　“希望我能记得他。”宋霜停注视着少年的身影越来越远，才仰头看沈清寒，“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沈清寒垂下眸光，“嗯，第一张合照。”

　　相纸里的宋霜停微笑着，过长的碎发被别在耳后，双手相叠放在腿上，整个人柔和得像日落晖光下波光粼粼的阿玛尔菲海岸，沈清寒站在他身后，一手插在大衣口袋，一手扶在轮椅上，神情冷然的看着镜头。

　　他们身后是医院的喷泉和佛罗伦萨的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