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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永定二十二年】(一)暗卫教习 自永定十九 ...

  •   自永定十九年,落玉坊刺杀之后,三公主萧凝雨极少出现在外人眼前。可即便她行踪神秘,近两年来,关于三公主的传闻还是甚嚣尘上。明面上,当今陛下疼爱女儿,不仅教她习文论经,还给这位三公主从禁军中找了数位武教习。今年年初,奢华的公主府终于完工,萧凝雨搬离东宫入主公主府。除此之外,据传,皇帝私下与臣子议论朝政时,时常允她在侧旁听。此举,断不是想要培养一个平凡普通的皇女。这位公主乃是宠妃所出,母亲似于皇帝有救命之恩,且她与太子一样,也是师从董太师。坊间皆道,这三公主荣宠渐盛,陛下对其方方面面的都不曾短缺,照这架势,怕是有隐隐要盖过太子之势......

      春意渐浓,公主府外,长街绿柳随风飘动,丝丝清风沁人心脾。
      少年一袭黑衣,银质面具半遮面容,立于这座奢靡的府邸门前。他站了片刻,随后向府外看守递了腰牌,进了公主府。府内演武厅中,萧凝雨正全神贯注瞄靶射箭。少年由侍从领着来了演武厅,“参见殿下”,他屈膝半跪,侍从躬身退下。与此同时,箭矢自萧凝雨手中飞出,正中靶心。她又拿起一支箭,继续瞄着靶心。
      “你便是...... 先前父皇一直放在我身边的暗卫?”
      “是。”
      “你可知,今日本宫叫你来所为何事?”话音未落,又是一箭飞出正中靶心。
      “属下只知,从此之后,属下只需遵公主一人之令。”
      “要了你来,既是父皇的意思也是本宫的意思”,萧凝雨将弓挂起,走到少年跟前,俯身抬起他的下巴细细端详起来。
      “这双眼睛,还是似仙坊那日一般的好看。”
      少年眼眸低垂,长睫掩住神色,不敢直视。
      “听闻,你是血罗刹中最年轻的罗刹......”他无言默认,她又接着道:“这几年我日日习武,教我师傅们也是尽心尽力,本宫学到不少,于武学方面也算是有些进益。只是...... 本宫觉得他们君子之气太过,本宫想学的...... 是真正的,杀人技......”
      “自当为殿下解忧”,少年恭敬回道。
      “起来吧,此后你便以公主府侍卫统领的身份,随侍本宫身侧。”
      “是。”
      “可有名字?”萧凝雨边说着,边由侍女卸下护腕。
      “属下名为南柯。”
      “南柯...... ”她忽的走近道了声:“低头”,然后伸手抚上那块银质面具。南柯条件反射的躲开了她,紧接着半跪请罪道:“殿下恕罪,血罗刹规矩,暗卫的面具不可摘下。”
      闻言萧凝雨并未愠怒,俯身靠到他耳侧轻声道:“你自此之后便是我的人,奉我一人为主,只遵我令......”她循循善诱,又伸手去碰他的面具,“这面具摘下,也算与过往做个了断......”
      南柯半跪在侧,并未反抗,任由她摘下了面具。面具之下,不出意料,是张好看的面容,面庞瘦削,鼻梁高挺,剑眉星目。不知是不是因为常年戴着面具的缘故,这张脸好像比女子的还要白皙滑嫩。看到这,萧凝雨不太自然的移开了目光。
      “今日,你便先熟悉下府中各处,明日午后再来见本宫。”
      “是。”......
      入夜,南柯依旧尽自己的暗卫之责守在公主府的房顶上。他伸手摸了摸脸颊,空无一物,有些松快又有些不自在。

      翌日午后,南柯如约去演武厅见萧凝雨。二人并未多说,直奔主题。“殿下可以试着来杀我。”闻言,萧凝雨抽出挂在腰侧的匕首,猛的向他刺去,他却只是侧了下身子堪堪躲了过去。见一击未成,她将匕首反握顺势折臂,回身划向南柯的脖颈,可他却好像早就料到一般,手掌将其握匕首的手肘一推,另一只手顺势就夺下了她的匕首。萧凝雨不仅被缴了械,还被南柯从身后制住,半搂在了他的怀里,此情此景在外人看来,透着那么一丝暧昧。可她顾不得想这许多,并不打算束手就擒,手肘向后猛击南柯腰腹,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将自己挣脱了出来。然后,抽出袖中的细刃,毫不犹豫的就又是一击,眼看就要抵住其脖颈,却最终只是将他的衣领刺穿。
      “不愧是血罗刹出身的暗卫,还当真是难杀。”胜负已分,萧凝雨察觉到他并未出全力。
      “殿下方才的招式,并无太大问题。只是,出招击杀敌人之时,有些太过激进......”
      “激进?都要致人于死地了,还得和缓些吗?”
      “有时并不能第一时间判断出对方的实力,而轻敌,是对战的大忌......”
      “谁?!”星镖随着萧凝雨的话音,自南柯手中飞出,直指窗边人影。萧翊并未闪躲,面上是和煦温柔的笑意,眼底却透着丝冰冷。南柯转过头的一瞬认出了萧翊,奈何已来不及,只能强行收势。星标一瞬划过脸颊,无暇白玉霎时多了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一丝鲜红。萧凝雨大惊,飞奔过去。

      伤口虽小,但这凉沁辛辣的药膏抹上去,还是会有些刺痛感。“医师说,这药有些刺激,但十分有效,涂个两天伤口就能消下去了......”萧凝雨小心细致的给萧翊上着药,许是怕他疼,她不自觉地缓缓吹着气,希望这药的凉意多一些,盖过刺痛。萧翊无言,静静盯着一旁的药箱,侧着脸方便她上药。上完药起身,她的发梢不经意间划他的指节,发丝柔软香气缠绕。原本紧紧握着的白瓷药瓶,不知为何被握得更紧了些,萧翊的指节都有些发了白。
      “小婉死后这两年,你一直没有找新的贴身侍女。要不要,我改日叫云实从东宫挑些人过来?都是从前的旧人,你用着也习惯些。”
      “哥哥这么快便闲下来了吗?都有功夫,关心我身边随侍的人选了。那日我搬离东宫,你都未曾来送我,我以为你少说也要忙上小半年。”萧翊无言,一脸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样子。见他一幅知道错了,小心赔笑的模样,萧凝雨便也没继续嗔怪下去。“这几年我很少外出,府内侍女够用。”
      “那好,若你需要,尽管叫人知会云实。”
      正说着,云实脚步紧快步入屋内。“殿下,吏部尚书李奉李大人回京了。”
      “知道了......”
      他起身,条件反射的想去摸萧凝雨的发顶,却又不着痕迹的将手收了回去,无奈道:“今日原本想在你这里陪你用完晚膳再回去的,现下怕是不行了。”
      “无妨,哥哥去吧,正事重要。”

      一夜无梦,萧凝雨难得睡了个舒坦的好觉,扫清了近日来的疲惫。用过早膳,她早早来了演武厅,刚进去却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跪在厅中。隆冬早已过去,近日来气温和暖,练武之时也会出许多汗,故而这厅中早就撤去了暖炉。可毕竟是北方的春日,夜间和晨起还是有些冷的。昨夜下过小雨,晨间的厅内有些潮湿寒凉,在这里跪一夜怕是没那么好受。
      “你怎么...... 还跪在此处?”
      “属下有罪,失手伤了太子殿下,自当受罚。只是公主殿下并未发落,故在此等候领罚。”
      厅中寒凉,他周身也寒凉,眼睫低垂,言辞恳切,倒衬得他有些可怜。
      “罢了,你原也不是有意,好在太子哥哥也无大碍...... 起来吧。”
      “多谢殿下。”言罢他径直起身,并无久跪的模样。
      萧凝雨只当他是身强力壮些,并未深究。
      “王叔回京,今夜宫中设宴,你随本宫前去。”
      “属下遵命。”

      傍晚,日头落,宫灯亮,宾客接踵而至。晏王萧怀瑾归京,今夜宫中于含元殿设宴。此刻,殿内已来了不少人,寒暄声四起。“小周大人,近来可好?怎么不见周左谏?”
      “多谢江大人挂怀,家父身体抱恙,今夜我代为出席。”
      “原是如此,这两年在禁军中历练,可还习惯?”...... 临近开宴,随着萧凝雨入殿,寒暄之声忽的小了些。她许久未出现在公众场合,一入殿便引来了众人或是窥探或是示好的目光。萧凝雨淡然点头示意,自去寻自己的坐处了。刚入坐没一会儿,耳边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三妹!可要和二哥坐在一起?”
      萧凝雨头都没抬,道:“不要。”
      “上次你我相见还是在玉京园,这么久没见都不想二哥吗?”他边说着自顾自的坐了下来,“还是三妹同那些前朝的酸腐之人一般想,认为男女不可同席?我朝,可断无这样的风气啊。”
      萧凝雨没搭理他,他眼尖的瞥见了站在其身后的南柯,于是自我反驳道:“应当不是...... 三妹身边带了个这样好模样的护卫,是向父皇讨的吗?改天,也帮为兄讨一个美人侍卫呗。”言罢,他用胳膊撞了撞萧凝雨,一幅没心没肺的模样。萧凝雨当即翻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出言讽道:“二哥不如向王相去讨,兴许来的要容易些。”
      他只是爽朗一笑,“不行,我觉得外祖父眼光没你与父皇好。”
      正说着,王肃之与王佐一同入殿,萧裕便起身去同自己的外祖父寒暄问候。等到他回坐时,一幅见到了什么趣事的样子,悄声对萧凝雨道:“那小子对你有意思吧,怎么老在看你啊......”
      萧凝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好像是方才的那个什么小周大人。她突然的看向这边,令周玄序猝不及防,眼神不自然的躲闪到了别处。就在这时,人声又喧闹了起来,太子萧翊同吏部尚书李奉与其女李姝一同入殿。那日的药膏,药效很好,萧翊脸颊上的伤口基本愈合了,只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丝红痕。他与李姝站在一处,檀郎谢女甚是般配。寒暄过后萧翊于萧凝雨斜对面落了坐,李姝与其父李奉于萧翊身侧的王相之侧就坐。宾客已经到的差不多了,内侍有序的上着此次宴席的酒水。“今日这果酒是你素来最爱的葡萄酿,阿凝可切莫贪杯”萧翊温柔叮嘱妹妹道。“知道了太子哥哥,我什么时候贪杯过。”萧翊无奈笑笑,不再多言。等到皇帝与晏王萧怀瑾姗姗来迟,宴席正式开始。此次,后妃之中,只有娴妃王婉茵与正当宠的美人陈芾出席,二人分坐皇帝两侧。萧怀瑾于萧翊正对面落座,身侧跟着的一清隽少年于萧凝雨另一侧入座。见了她这王叔的庐山真面目后,萧凝雨先是觉得眼熟,而后落玉坊的一幕幕记忆涌上心头。是他...... 那他不就是早已归京,为何如今才设宴为其接风?他与那日刺杀,是否也有干系?然而不等她细想,大戏便匆匆开场了。下厅之中舞姬舞姿曼妙,桌台之上觥筹交错,王相举杯先贺了晏王归京之喜,又谢了皇帝设宴之恩。一番场面话寒暄之后,话题丝滑一转,衔接得当,他道:“陛下,晏王殿下此番在外历练,想必是大有所得,如今观其气度虽不如当年的陛下,倒也颇有一番清风朗月之姿。”闻言,萧怀瑾将酒一饮而尽,笑道:“王相谬赞了,许是因我诗酒美人见过尝过,附庸风雅之事做的多了,才会叫让人产生这般错觉。”
      “晏王殿下如此才情又武艺不凡,久未入朝为陛下分忧,实是我朝之损失啊......”
      高座之上,皇帝萧渊眼观鼻鼻观心,细细品着酒听着他这一言一语。“陛下,自江大人调去兵部之后,禁军统领之职空悬,新任的副统领周玄序毕竟还是太过年轻,仍需磨练...... 故而,臣以为,晏王殿下身为陛下亲弟又才能出众,能当禁军统领之职,没有比这更合适,更叫人放心的人选了。”
      闻此,萧怀瑾一幅深觉好笑的模样,“王相还是如此,忧心朝政......”
      “事关陛下安危,皇城太平,为陛下举贤,是老臣职责所在。”
      “哦?可本王听说,盐运使之职仍空悬待任,不知,王相现今是否又有合适的人选了?”
      “晏王殿下,真是耳聪目明,即便远在天水,也如此了解朝内各部任职。陛下,由此可见,此前推脱,想必是晏王谦虚罢了。”
      宴席之上舞乐仍演着奏着,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局势瞬息剑拔弩张。萧凝雨眼神玩味,看向席上一言不发,仿若置身事外的皇帝萧渊。见萧渊似是置之不理的模样,娴妃出言岔开了话题,“今日设宴,本意是为怀瑾接风洗尘。陛下平时于政事之上一直劳心劳力,难得今日能休息片刻,这含元殿内还是莫要和臣子们议论政事了。”
      “娘娘说的是,是老臣举贤之心有些急切了。”
      闻言,萧渊欣慰一笑道:“朕知王相平日勤勉,日日操心国事,但还是得注意张弛有度。”
      “多谢陛下体恤,臣自当谨记。”
      “还是娴妃娘娘疼我,怀瑾敬嫂嫂一杯,愿嫂嫂与皇兄岁岁年年和如琴瑟。”二人含笑饮尽杯中酒,宴席继续。王婉茵似是这才看到,萧怀瑾身侧的清隽公子。她开口询问道:“这位公子面生的很,可是晏王在外游历结交的好友。”
      “回娴妃娘娘,在下天水赵氏,赵青羽。”
      “原是赵青羽赵公子,久仰才名。”
      “娘娘谬赞,愧不敢当。”
      “你不必谦虚,朕读过你的田税论,文章鞭辟入里,见解独到。
      此番既已随怀瑾入京,便住在他府上吧,多待些时日。”
      “谢过陛下。”
      一幕落,一幕又起。几句笑语,话头又转。“姐姐只看到这清隽的公子,却望不见宴席上的美人吗?”陈芾适时出言调笑道。今日宫宴她头一次见萧凝雨,“陛下,这位便是三公主吧,都出落的这般亭亭玉立了。今日得见,不止容颜绝顶,气度也是不凡。”萧渊闻言赞赏道:“朕的女儿自是不会差。”萧凝雨并未接话,神情冷漠。见她无言,被拂了面子的陈芾便又接着道:“不知,像三公主如此这般的天之骄女,什么样的世家子可以配得起,能入得了公主的眼......”“如何?陈美人,难不成是想给三妹介绍你陈家人,你兄长陈癸?”不等萧凝雨作出反应,萧裕便讽上了一句。“陛下,臣妾并非此意,兄长万不敢高攀。”见萧渊并无责怪之意,陈美人又道:“说及此,臣妾方才真的是糊涂了,公主尚不着急,我看真正该思忖此事的怕是太子殿下吧。”
      “是了”,萧渊似是突然被提醒了一般,“太子早已到了适婚的年纪,然朝中事务繁忙,这两年,他时常伴朕左右协助处理朝政,故而把这等大事耽误了。依我看,过几日,娴妃...” ,皇帝说着看向王婉茵。“陛下...”
      “你同陈美人,尽快帮太子主持操办选妃事宜吧。”
      “臣妾遵旨”,二人齐声应道。
      萧凝雨望向萧翊,原想看他作何反应,却瞥见他和身旁的李姝相视一笑,虽然举止有礼,但看在人眼里透着丝眉目传情的意味。“儿臣多谢父皇,有劳娴妃妃娘娘与陈美人。”
      “太子殿下不必客气,”娴妃浅笑道。“是啊,殿下,我与娴妃姐姐定当为你用心筹办。”

      宴席结束,宾客纷散,各府马车于宫门处各归四方。晚风吹起,卷起车窗上垂着的锦帘,美人眉黛含颦。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不疾不徐的往公主府去,南柯驾马随侍在旁。她这次没喝多少酒,很清醒,但心中却没由来的发闷。她不知为何,寻不着原因,便更是堵得慌。回了公主府,萧凝雨没有直接就寝,而是去了府上后山的汤泉。泡汤的一应物什日日都是备好的,因此不必特意准备些什么,她遣散了侍从后便自去泡着了。虽是在自己府上,可这汤泉建在室外,她还是着了件薄纱袍子,只不过经水一沁,聊胜于无了。心中的闷堵因着汤泉带来的松快感,疏解了些,但因寻不着根源的东西,无法彻底根除。无奈之下,只好捉起一旁浮盘上备着的清酒来喝,酒水的作用下,有些感官被彻底麻痹,这下真的是舒坦了。她全然放松的仰躺在汤泉的木阶上,一多半身子浸在水里,月光烛火之下,玲珑有致的身型朦朦胧胧的映在了同样被水雾沁湿了,变得有些透了的莹白屏风上。这边萧凝雨舒坦的快要睡过去了,那边长街上仍有辆马车如龟爬般孤零零的行在街上。小厮打着哈欠牵着缰绳,马车里空无一人,马车旁一人背着一人慢慢走着。“我说赵公子,您真是何必呢?直接把王爷丢上来算了,他喝大了不妨事的,明日准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回去的”,明决深感不解的说道。赵青羽笑笑没说话,还是任劳任怨的,背着醉醺醺的萧怀瑾慢慢走着。他今日属实是被那些个大臣们灌得不轻,宴席散去之时脑中早已天旋地转了。明决将马车赶来,萧怀瑾却死活不上马车,嫌闷赖在街边不肯走。这就罢了,居然还耍赖说让人来背,赵青羽无奈之下只好背起了酒醉的他。那人酒醉之中嘟囔了几句,听不太清楚,讲来讲去就是那么几句,什么一场大戏啊,懒得演什么的。“老匹夫,坏的很......”他又嘟囔道。赵青羽静静听着,听到这里无奈笑笑。终于,街上除了巡视的城防兵,再无一人,夜静了下来。南柯今夜依旧守在萧凝雨就寝处的屋顶,他凝神闭目,隐于黑暗之中,注意着周遭四处的声响。只是长夜漫漫,他闭上双眼,却不似平日一般心如止水,脑海之中那扇被水雾沁得有些透的莹白屏风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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