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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永定十九年】(二)刺杀 落玉仙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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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早朝,与往常一样,众朝臣早早便来了奉天殿。虽然都是各自站着还未发一言,但感觉这殿内似乎比以往热闹了不少。
“众卿今日,可有本要奏?”皇帝边说边由侍从拥着,悠然步入殿内,落了座。
“启禀陛下,臣礼部侍郎陈癸,有本要奏......”
“讲。”
“臣要参三公主萧凝雨于玉京园游园会上滥用私刑,嚣张跋扈掌掴陈汴之罪。”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顿时落针可闻。萧渊一言不发,一幅不甚关心的样子,甚至饮起了茶。
“陛下”,终于一人站了出来,“据臣所知,三公主并非滥用私刑,之所以罚了这陈汴,是因其对太祖皇帝不敬。”
“周左谏”,兵部尚书陈漳嗤笑一声道:“你说的好像是自己亲眼所见了一般,道听途说的话,也敢向陛下传吗?我汴儿绝未出言冲撞过太祖皇帝,他甚至连太祖皇帝都未提起,就被安上了这莫须有的罪名!陛下,就算三公主身份尊贵,也不能滥用私刑,如此的污蔑我儿,请您还我儿公道。”
“陈尚书,切莫心焦。”还未等陈漳继续,萧翊便出言堵住了他的话。“父皇,儿臣也以为,应还陈汴一个公道。只是,陈尚书说周左谏是道听途说,可陈尚书本人也的的确确并不是亲眼所见。故,依儿臣之见,此事并非今日在这朝堂之上三言两语就可说清楚的,谁是谁非需得细细查证,再做论断...... ”
“细细查证?太子殿下说得好听,怕是到时候查着查着便就不了了之了吧。陛下,求您为我儿做主啊。”
萧渊压住心中的不耐,一幅故作疑惑的样子,道:“哦?那依爱卿之意,限朕多久给你查出来?”
闻言陈漳急忙惶恐顿首,恳切言道:“臣不敢。”
“罢了,此事朕...... 七日之内,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陈漳见好就收,感激涕零,“多谢陛下”。
“众卿可还有事?无事的话,今日便散了吧。”
“陛下,臣还有一事。”
“哦?王卿何事啊?”皇帝神色淡漠,望向站在一众朝臣最前的王肃之。
“回陛下,前盐运司盐运使已告老还乡了多日了。盐运司许久无人掌管,此不是长久之计,新任盐运使须早定人选。”
“那爱卿以为,谁当重任?”萧渊盯着恭敬俯首的王肃之,不住磨盘起手中的白玉佛珠。
“臣举荐,户部侍郎陈敬如。”
言罢,殿中不少大臣纷纷与相熟之人各自交换了几个眼神,猜测起王相此举之意......
“诸位都听说了吗?今晨朝会上,王相同陛下提议,让户部侍郎陈敬如任盐运使一职......”此时日头将落,酒楼里人声嘈杂热闹非凡,几学子秀才酒意上头,开始议论起朝政来。
“赵兄,此处人员繁杂,我们还是莫要讲这些的好。”
“诶~你怕什么?我大朔,向来都是许学子们议论朝政的,你这倒迂腐起来了。”
旁的几人闻此,也纷纷出言应和,那人便没有再继续阻拦。
“这王相是有意要同陈家交好吗?盐运使这么大一个肥差,他居然举荐陈氏的人。”
“是啊,而且这王氏不是有现成的人选吗。据我所知,现户部尚书王佐可是前任盐运使刘大人的学生。当时,刘大人便是兼任户部尚书与盐运司盐运使之职,他也大可如此啊......”
“颍川陈氏近几年越发势大,这要是再与琅琊王氏结盟,那还得了...... 听闻这朝会上,那陈漳竟敢逼陛下处置三公主,非是要给自己的儿子一个说法......”
说到这里,几人的声音忽的小了下来。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 据说...... ......”
“殿下,天色渐晚,可要回东宫吗?”酒楼雅间里,萧凝雨用完晚膳有一会儿了,正细细饮着茶水休憩。她不置可否,缓缓起身,小婉即刻上前搀扶。二人出了酒楼,进了外头的马车里。
“去落玉坊。”
“可是,公主不是答应了太子殿下,用完晚膳就会回去的吗?”
萧凝雨并未理睬,像是没有听到似的转头撩开了马车一侧的帘子,自顾自的看起了这夜间市集上的人来人往。小婉便识趣的住了嘴,并未再多说些什么。许是想找补一下自己方才的僭越,沉默了片刻后,小婉依着落玉坊的话头闲谈起来。
“听闻,这落玉坊的乐妓尤善琵琶,且各个长得美貌非常。一曲乐起,此间凡尘中人,便如飘然登入仙境一般。公主今夜,可是为了听这仙乐而去的?”
“这落玉仙坊声名在外,本宫自是想去一观,太子哥哥没空陪我,还不许我自己去吗?”
“太子殿下定是最在意公主的,只是近来政务繁忙这才抽不出空闲来...... ”
“走吧,陪本宫去瞧瞧。”言罢,二人下了马车,入了落玉坊。
这落玉坊虽只是一处乐坊,可因着其仙境之名,入场费用颇高,故而这往来进出的人皆是非富即贵。因此萧凝雨并未掩藏自己的身份,让小婉直接递了公主的符信过去。侍从见是三公主前来,急忙通知坊内管事之人来亲自接待。此坊不愧其仙境之名,内里莹白绢纱帘幕无重数,伴着管弦丝乐之声,影影绰绰,虚虚实实。细嗅之下,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些茉莉、依兰与檀木香混合的气味。萧凝雨被安排到了一处绝佳的位置落座,此时坊间的乐声渐渐淡了,应是今晚的重头戏要开始了。中央的几处帘幕升起,露出了水池中央的一处台子,台上一美人端坐,玉指纤纤拨响了琵琶。乐声响起,坊内天幕之上无数花瓣,纷纷如春日细雨般飘洒落下。片刻后,又一处高台之上帘幕升起,霎时间筝声融和进来,那容颜姣好的弹筝少年,因着此间乐曲颇有些道骨仙风之感。本想闭上眼睛细细聆听,可那自高台落下婆娑起舞的九天神女夺走了萧凝雨全部的目光。
“这乐坊仙境,真是名不虚传。”不远处坐席内的人声,将萧凝雨拉回了人间。因绢纱帘幕的遮挡,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明决,此等美景,你怎的还板着一张苦哈哈的脸。”
“属下只是在想,您这一声不响的就离开了天水,亏得人家赵公子待你如知己...... 且这好不容易回洛京一趟,可又像做贼似的......”
“...... , 别烦我,听曲罢。”
此时,因着曲子到了高潮,舞姬腾云而起,坊内阵阵风来,莹白纱幕搅动纷飞,萧凝雨恰巧窥到了那人的相貌,面如冠玉,潇洒风流。那人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微笑示意,可看到萧凝雨的面容后他明显一愣,旋即又挂上了那和煦的微笑,一幅没什么异常的样子。还没等萧凝雨细看,绢纱帘幕便落了下来。与此同时,她忽觉自己头顶上方的光似乎暗了些,于是条件反射的抬头,只见一把刀从她头顶上方正正劈了下来,萧凝雨大惊急忙候后撤堪堪躲过。电光火石间,数名作乐师舞姬装扮的蒙面刺客朝她奔杀而来。因着这些帘幕的遮挡,引人入胜的乐曲,旁的客人完全没有察觉到此处的凶险。萧凝雨来不及思考,猛的拉起小婉的手往外跑。在这完全陌生的落玉坊,她俩像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终于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可她们二人,怎么可能跑得过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眼看就要被追上了,冷刃在背后举起,又砍了过来。千钧一发之际,小婉因着害怕又体力不支,脚腕一软连带着萧凝雨一起倒了下去,那刺客见一刀砍空,旋即又一刀朝她们刺了下来,小婉还未来得及起身,就被一刀当胸刺穿了心脏。温热的血滴滴答答的流了下来,惊恐定格在她眼中,刺客猛的将刀抽出,喷洒而出的鲜血霎时染红了近旁的莹白帘幕,也溅到了萧凝雨的脸上。小婉直挺挺的倒了下去,似是张嘴欲言的样子,却最终一个字也未能说出,就这样眼睛定定的看着萧凝雨,终于没有再动了。错愕间,来不及反应,近前的那名刺客抓准时机又朝她砍了过来。命在旦夕之际,耳边似是一缕疾风吹过,近前的那名杀手便已倒地了,只见他胸口上插了一把不大的黑色四角星镖。萧凝雨见势急忙起身,她终于回过神来,开始大喊救命,于是落玉坊内终于彻底乱了。她拼命的想要逃出此处,闷头往前跑去,却早已被刺客包围,如一只待宰的羔羊。无助慌乱之际,身后传来一阵厮杀声,一戴着面具半遮面容的黑衣少年从她身后冲出,一手将她半揽进怀里护住,一手几刀利落砍杀了迎面冲过来的刺客。他揽着她就这么冲出了刺客的包围,那些亡命之徒眼见任务要失败,似是拼力最后一搏,开始朝着少年密密麻麻的砍来。可那黑衣少年,却轻而易举就的再次破了他们的垂死挣扎的合力围攻。局势瞬息扭转,刺客死伤大半,少年无意与他们缠斗,他带着萧凝雨迅速消失在影影绰绰的帘幕之中,摆脱了他们的纠缠。
方出了落玉坊,到了外面的街上,就听见不远处有一队人马朝这边赶来。萧凝雨此刻仍惊魂未定,又因方才一连串的亡命奔逃精疲力尽,根本无力再去注意他们了。见萧凝雨已脱离危险,那黑衣少年躬身行礼想要离开,却被她拽住了胳膊。她疲惫的半靠着他,抬起头望着他那双藏在面具下的眼睛,缓缓伸手,想摘下他的面具......
“阿凝!”萧翊翻身下马,疾步行至萧凝雨的面前,他又是欣喜又是后怕的样子,紧张的问道:“可有伤到哪里?”又像是失而复得般,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连连颤声不住道:“对不起...... 对不起...... 是我的错。”萧凝雨此刻微微有些发愣,已没有力气说话了,她只是伸手抚上萧翊的背回应了他。待萧翊将她放开,她回头再去寻那少年,却已失了踪影...... 这夜,洛京城内分外热闹。三公主于落玉坊内遇刺,太子萧翊下令彻查落玉坊,全城戒严,大肆搜捕刺客。
晨光熹微,日头渐起。近几日的早晨,比前些时日要暖和了不少。太子将三公主遇刺一案,雷厉风行的查了几日,已有眉目。
宫中,皇帝端坐于大殿之上,喜怒不明,垂眸不语。待到太子萧翊入殿,萧渊眼神示意,他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父皇,关于前些时日三公主遇刺一案,儿臣已经彻查清楚。此事乃是兵部尚书陈漳之子陈汴,挟私报复,买凶杀人。”
“绝不可能!”陈漳闻言大惊,急忙出言否认。
“陈尚书,孤可绝不是全无证据的随意攀咬。这买凶的银钱,乃是千转万转,从陈大人名下的钱庄出去的。”
“不可能,这几日我将汴儿的银钱都尽数限制了起来,他绝没有钱财去行此事,陛下明鉴!而且,就算是从我名下的钱庄转出去的,也并不能说明就是我陈家之人买凶杀人!”
“陛下,臣愿为陈汴作保,”礼部侍郎陈癸上前进言道。“臣同陈大人之子陈汴素来相熟,这几日陈小公子确实是没钱,就连前些时日同去酒楼饮酒,都是臣帮他垫付的银钱。”
“敢问陈侍郎,可是与陈汴去的广聚轩?”萧翊问道。
“是又如何?这广聚轩的菜肴在洛京城内数一数二,臣同陈小公子自是常去。”
“那便没错了,这买凶的中间人,乃是广聚轩老板之一,口供中言,他同陈汴于酒楼相商刺杀一事,陈汴给他的银钱也最终转入了广聚轩。”
言至于此,皇帝大怒,“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殿中众人皆惶恐跪地,皇帝盛怒之下,陈漳不敢再言。
“陈漳,你儿子够厉害的,先是以下犯上辱太祖皇帝在先,现今又不服管教怀恨在心,想要杀我大朔的公主!他莫不是觉得,你颍川陈氏实力雄厚,早就想反了不成?朕的位置,要不要干脆给你颍川陈氏来坐啊?!”
“陛下,臣,我颍川陈氏万不敢作如此想法啊!老臣冤枉啊!陛下!我颍川陈氏忠心耿耿啊,陛下明鉴......”
“将陈汴即刻下狱,陈漳...... 暂于府内闭门思过。”
皇帝此令一出,禁军动作迅速,即刻就围了尚书府。府内,陈汴看着数名禁军带着他爹涌入府中,深感大事不妙。待到内侍宣完了旨意,他慌了神跪在地上紧紧攥住陈漳的手,“父亲...... 父亲!我真的没有,我真的没有要杀她!是有人说...... 说,可以帮我出口气,需要我提供些银钱支持罢了。”
陈漳闻此,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指着他的鼻子愤恨道:“蠢货!家门不幸啊!”
“我当真的没有啊父亲!你救救我...... 救救我父亲!”
陈漳不再言语,禁军上前将陈汴制住,往府外拖去。
“父亲,我只是听那人说,要使些手段败坏她的名声,我真没有指使他们暗杀啊父亲!父亲!父亲救我..... 汴儿不想死!”陈汴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尚书府又静了下来,只能听到他父亲沉沉的一声叹息。近几年,陈氏虽是表面风光,可实则族中内斗不断,早已没了同气连枝一致对外的默契。此种境地,族中怕是会断尾求生,弃了他父子二人。
东宫之中,萧凝雨经刺杀一事,已许久未出去了。萧翊早出晚归,一直在忙刺杀一案及其后续事宜,直到近日才得了空闲。他带了些点心去了萧凝雨的院子。她见是哥哥前来,笑意不自觉地染上眉梢,但还是有些神情恹恹。
“阿凝这些日子都待在屋里,是不是觉得闷了?”
“太子哥哥来,阿凝就不闷了...... ”萧凝雨边说着,边摆弄起萧翊送过来的点心。糕点捏在手中半天,却迟迟未放进嘴中。
“再过不久,沈大人应当能官复原职了吧。”
“嗯”萧翊温柔应道,“陈氏锋芒太过,父皇原也不会容忍他们太久,只是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可世族势力盘根错节,短时间内彻底铲除...... 不过是一场美梦。”
“太子哥哥,刺杀...... 真的是陈氏...... 是陈汴所为吗?”
闻言,萧翊怔愣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发顶宽慰道:“此事已尘埃落定,阿凝无需再多忧虑。往后,我绝不会让阿凝再遇此等险境......”
宫中,皇帝今夜于娴妃翠微宫留宿。萧渊王婉茵二人,正一同用晚膳。“娴妃与朕,许久未见了吧?”
娴妃闻言温柔一笑,道:“臣妾知陛下政务繁忙,且后宫之中不只臣妾一人,故,只要陛下还记得臣妾,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朕今日来,是有一事想同你说......
朕希望,娴妃可提点提点王相,叫他收敛些。”
“陛下?”王婉茵忙作惶恐状,“不知臣妾的父亲,可是何处惹了皇上不快?”
“此事,若是讲清楚,就不是那么好看了。王相心有七窍,定能明白朕的意思。”
“是......”娴妃应下,不再多言。
几日后,兵部尚书陈漳主动请辞,告老还乡永不回京,皇帝恩准。随后,陈汴被判流放岭南。次月,萧渊亲卫,禁军统领江篱调任兵部尚书一职,礼部尚书沈聿怀官复原职。盐运司盐运使一事悬而未决,但无人再提。六月,礼部侍郎陈癸之妹,陈芾入宫,封美人。
时光飞逝,转眼间寒来暑往,又到了冬月十六。洛京城内寒风萧瑟刺骨,街道一片肃杀。萧渊今夜来了东宫,带着每年都不曾短缺的长寿面,给萧凝雨过生辰。席上只有父子父女三人,一片和乐融融不胜温馨。
“这是我与父皇送给阿凝的生辰礼,阿凝可还喜欢?”
“多谢父皇,多谢太子哥哥,阿凝很喜欢!”收下礼物之后,她踌躇片刻道:“父皇,此次生辰,儿臣能再向你讨要点赏赐吗?”
萧渊闻言,和煦笑道:“今日是你生辰,想要什么可尽管同父皇提。”
“嗯...... 父皇,儿臣想习武。”
“为何?”萧渊耐心询问。
“儿臣知道,那日救了我的,应当是父皇给儿臣安排的暗卫。可父皇...... 我想习武,我讨厌这种任人宰割的滋味......”
这番话说下来,萧渊一幅十分欣慰的样子,“不愧是朕的女儿,这有何不可。”
“多谢父皇!”
“父皇还是对你寄予厚望的,你年纪渐长,确实也该好好收一收心思,于文于武都不应懈怠。你的公主府,朕也已命人开始修建了......”
萧凝雨喜不自胜,后面的话只是连连应着,并未细听。一旁的萧翊却微微敛了喜色,于面上不显,还是淡淡的挂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