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一切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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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方藤在一大早就收到了自家艺人的消息，孤零零的一条，内容简短：【合同已经签了吗？】
没头没尾的，他挑了下眉，难得觉得放松，该来的总算来了——梁溺虽然出乎意料地没当场撂挑子，但一句问题足以显出他还没被不知道哪儿来的野鬼上身。
嗯，太梁溺了。
【李方藤：签了，昨天戴老师特地带着合同赶来恒顷签的。】
今天早上才在朋友圈看见戴星阙带着ip的发文，人现在在越城……大概率不是去找梁溺的，那就是还有别的嘉宾人选在越城？世界还真是小，兜兜转转怎么全聚到越城去了。
不过既然他现在在越城，一时半会也跑不回来打他，那就是随他怎么编、怎么卖惨来表诚意了。
李方藤很满意。
这次梁溺回复的速度得更慢了，整整五分钟过去，属于他的对话框依旧空空荡荡。
李方藤琢磨出了点不对劲：【是对节目有什么想法吗？还是那边出了什么事？老人家身体应该还好吧？我记得上次去看望的时候走得比我还快……】
那还有什么？梁溺的日常生活对比起和他同级别的明星艺人简直乏善可陈，撇去满满当当的行程就是陪将他从小抚养长大的姥姥，空闲时间要么上课要么回越城，在这方面他简单到省心。
……回越城？
李方藤记得，他这次回越城前似乎提过一次同学聚会。
李方藤只是个经纪人，对于艺人的私生活尤其是过去的人际交往并无太大兴趣，只是很浅显地侧面打听了些消息，发觉梁溺那群老同学人还算安分且嘴严实便不了了之。
但……梁溺这次的不正常好像就是从同学聚会开始的？
【李方藤：这几天在越城过得还好吗？该不会同学聚会上碰到什么事了吧？】
没有回答。
他的心突地一跳。
梁溺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同学聚会可以说是预料中的见面，那商场的偶遇呢？兵荒马乱里，梁溺在看见宋望舒的那一秒，几乎是下意识地把他一同拽了进来。
回过神才发现这完全没必要，那群粉丝全是冲着他来的，宋望舒顶着这么张脸上街只会有看脸试图加好友的人，完全不会有他这种阵仗。
在拉他进来的后一秒梁溺就后悔了，可盯着宋望舒，又没办法果断地将人从眼前送走。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上次同学聚会也是，身旁有那么多同学，再怎么忍住声音也难免泄露出一点吵，而他们对上视线没几秒，他又被李方藤一个电话叫了出去。
难得的重逢在这么多意外围追堵截下，变得半点儿也不值得回忆了。
而商场的那次偶遇也混乱无比，不管是他出来买些食材却被粉丝发现，为了不影响秩序只能快点跑走，还是在宋望舒撞入他视野的那一秒就毫不犹豫地让人跟着他一块上贼船……想起来，也只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还有宋望舒靠近时的喘息。
梁溺眨眨眼，半个晚上都没能睡着，后半夜实在受不住了才勉强闭眼两小时，两小时一过又是早晨，街道上已经叮铃哐啷地响了起来。
一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其实没什么的，宋望舒刚出国那阵梁溺也觉得自己要熬不下去了，但还是一边驻唱赚钱一边写歌，最后上天以一夜爆红回馈他。
他被匆匆推上了领奖台，那个夜晚也是混乱的，没多少人有准备。当时梁溺还没签恒顷，跟着李方藤挂靠在一个小公司下面。所有人清楚这样一个没后台的小公司能在重重围剿下帮梁溺撕下最佳歌手这个今夜最大的殊荣实在是不可思议，于是不少人在预测获奖名单时，看见梁溺都齐齐叹一口气，彼此心照不宣。
这个奖项最后会落到谁头上大家心里都没底，围着梁溺的那一圈人都紧张，偏偏梁溺这位主人公冷静异常。
由于那个画面太过好玩，后来网友纷纷截图P表情包，玩梗玩得不亦乐乎。
也是后一分钟，站在台上拿着手卡的主持人意外地歪头，靠近话筒，郑重地宣布：“年度最佳歌手——梁溺！”
被欢呼、祝贺、恭喜围绕着的梁溺上了台，握着奖杯，面向底下的观众，奇异地没多少感觉。
他扯了扯嘴角：“谢谢。”
【仙人掌不长刺怎么你了：要不是他出道的晚了，那史上最短获奖词的头衔就是他的了……拜托梁哥咱要不要这么淡泊名利啊233】
网上的风向大体还算正常，一部分人调侃他的获奖词、他身边绕着的那一圈不是小品人但胜似小品人的朋友，一部分人转发他的现场图、夸赞他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最后就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酸言酸语，有些是自己有正主但没获奖的，有些是觉得梁溺配不上最佳歌手这个头衔的——新人就好好待在未来可期的名头下，骤然拿了个最佳歌手，无异于在平静的死水里投下一颗石头。
一鸣惊人。
同样也让人忌惮。
那段时间大概是梁溺的黑稿最多的时候了，先从各类真真假假的传闻入手，什么耍大牌、脾气不好、爱出格……
乱七八糟的帽子往他头上扣，最后李方藤搞通了不少与他共事过的同事出来澄清，而梁溺则趁着他没注意，登上了微博号。
【梁溺V：是，我就这样，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嚣张。
所有人看见那条微博的第一反应只有——扑面而来的嚣张气焰。一看就不是公司发的，公司要是能给他发这个就不知道是害他还是没脑子了，所以这条微博板上钉钉是梁溺本人发的。
一旦明确了这个认知，讨论就变得五花八门了起来。一批人欣赏他，觉得年轻人有气焰是好事，有气焰才能唱出有个性的好曲子；一批人讨厌他，暗戳戳把事情往“拿了个最佳歌手就飘了？”“原本不信的，但现在我真信他会耍大牌了”“给谁摆脸色呢？”这方向引……
至于其中有多少是路人真实声音、有多少是对家浑水摸鱼就不清楚了。
等李方藤回过神之后，看见的就是沉着冷静地给他惹了一大堆烂摊子的梁溺。
……糟心。
“我就纳了闷了，躲在后边躲两天，等我们把这事儿处理完了再出来不轻不重回几句话这事儿就过去了——怎么你就这么爱给自己找事呢？”当时年轻气盛的李方藤没经过淬炼，脑袋转得快，说话也更直。
梁溺一声不吭，过了半晌，李方藤又拿着手机进来了：“行，又要加班了，找营销号找水军，先把话题往更大一点的方向引导……”
“抱歉。”梁溺道歉得很突然。
李方藤睨了他一眼，等挂了电话双手抱臂靠在桌边：“跟我道什么歉？”
“给大家添麻烦了。”
“哦，”他阴阳怪气，“你又知道你给人添麻烦了？”
就像李方藤说的，那个时候的他躲在公司后边，由着公司为他引导舆论，让粉丝替他冲锋陷阵就好了。反正他跟其他没什么真才实学的艺人不一样，作品拿得出手，只要好好运营起码可以一帆风顺地在娱乐圈里混上个不错的位置。
但梁溺偏不。
李方藤当时盯了他盯了很久，久到梁溺都有点不确定了，前者才蓦地收回目光，长叹了口气：“算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这就是把自主权交给他了。
梁溺看向空空如也的房间，艰难地牵了牵嘴角，他还真是十年如一日，过去了这么久半点进步也没有。
之前还能撑着一副失了魂的身子，写歌、跑通告两不耽误，最难受的时候就撑着下巴蹲守在电脑前，亮到刺眼的光打在他脸上，他却眼也不眨。
但现在……
怎么真见到这些年想着的人了，反而开始退缩了呢？
和宋望舒重逢后的两次碰面都带着偶然，每次的不期而遇，梁溺从没做好过准备，当时是脑袋一片空白的，现在一闭眼好像就能回到那个时候。
冷冰冰的空气，别扭的姿势。
宋望舒就在他怀里。
梁溺闭上眼。
他忽然不太敢接着想下去了。
无论是在回忆里近在咫尺的身躯，还是现在不明不白的情愫，都应该妥帖地安放好，然后再也不去看。
他站起身，手机里还躺着李方藤几条问候，瞥了眼，刚划过又绕回去回了几个字：【没事。】
【梁溺：综艺什么时候录制？我明天就回裕城。】
【李方藤：……想方设法讨假的我见过不少，但像你这样上赶着工作的，就是在之前的你身上也不常见啊。】
【李方藤：综艺？这个不急，戴星阙还差了个导师，最近在找。不过能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既有名望能在专业上服众，又其他方面过得去的人……这个就不知道了。】
梁溺盯着“导师”那两个字久久沉默，视线又移到后边的要求，最终按灭了手机。
阴沉沉的天压下来，路上行人行色匆匆，很少有人注意到走在街边、全副武装的梁溺，来来去去的人流里，梁溺反而是不那么特别的那个。
他抬头望了眼天，后知后觉这天气看起来是要下雨了，但他出来的时候没带伞。
在先回去拿把伞还是等雨下了再就近找个能避雨的屋檐两个选择里，梁溺果断选择了后者，但在下好决心的下一秒，又突兀地笑了下，想起了同学聚会那天的宋望舒。
出去那么久，怎么连看天气带伞的本事忘了呢？
他的笑容收敛了些。
出去那么久，还记得多少关于越城的事呢？又记得多少关于他的事呢？
梁溺依然不确定。
他想起了颁奖礼的那天，他被祝福簇拥着上了台，第一反应却是在台下的观众里寻找某个本来就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找不到很正常，这个颁奖礼在国内颇具分量，但它大概率传不到国外，即便传出去了也不一定能传到宋望舒耳朵里。
他当时也在想，他过得怎么样呢？
他握着奖杯，站在台上，眼睛一扫就能看见自己未来的大好势头，每个人都在用看未来新星的眼神看他，那宋望舒呢？
心脏沉沉地挂在线上，好像下一秒就要坠下去。
后来写歌，反反复复地编纂着一段曲子，像钻牛角尖似的，就把自己关在一间房里，饿得实在胃疼了才钻出来扒拉两口饭。见识过他这幅模样的工作人员会用担忧的眼神看他，而自诩从不干涉艺人私生活的李方藤都看起来牙疼：“你快疯了吧？”
是脑袋快木了吧。
就像初中的时候写了首曲子，即便那首曲子再怎么胡来都想要第一个拿给宋望舒看。
现在接受过系统教学的他能写出更成熟的曲子，但总觉得还不够，每次一坐在电脑前都会想到他，然后在这种想人又见不着人的折磨下，情绪感知好像也日渐麻木。
打开邮箱，把最近写出来自认最好的曲子打包发过去，只敢在末尾很小心翼翼地加上一句：【那边还好吗？】
于是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边也发来完完整整的建议、满满当当的想法，最后是简短的一声：【好，吃得可以睡得可以，我这边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怎么能瘦成那个样子。
梁溺深呼吸一口气，眼眶一阵阵地热，又遇上冷冰冰的空气，翻涌着的热气冷下去。
但被胸膛好好保护着的心脏却一下又一下的，每一下都跳得分外重，沉得像是要把他一并拽下去似的 。他闭上眼，揉了揉眼睛，但身上那点不对劲怎么也消不下去。
脑袋里属于宋望舒的画面一闪而过，梁溺下意识再回忆，是宋望舒小心翼翼蹭着门框边，很小声地说“我最近会一直在这里”的画面。
太阳穴突突地跳，梁溺按了按，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鬼使神差的，他勉强掀开眼皮辨认方向，最终迈步向住宅区走去。
感应灯慢了半拍地向他展示明亮，梁溺扶着墙一点点往上走，终于挨到了门边，鼓起勇气，敲门。
一片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