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筱霁

26、梦境 心内的障，

　　话音刚落，青竹觉得身体一轻，苦涩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淹没。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刚要挣扎，却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声音说的，境随心转。她强忍住不适感，竭力屏住呼吸，静下心来，再一眨眼，眼前已换了景象。

　　她站在一处高崖上，萧萧的风从她身畔刮过，偶有些碎石沿着崖壁滚下去，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许久也不见停歇，仿佛下面是万丈深渊，行错一步就万劫不复。

　　青竹觉得浑身提不起半点劲，整个人直发冷，忍不住弓起身子，想慢慢退回去，谁知这时却听见玄参的声音。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救救我——”他拖着嗓子喊道，听上去无助。

　　他的声音在崖间回响，一圈又一圈，更显凄苦绝望。

　　“师兄？”青竹迟疑地应道。

　　“青竹？是你吗？快救救我！我被困在崖边了！”

　　青竹小心翼翼地趴下来，一步一步地往绝壁处爬，果然看见了玄参——他正挂在一棵半死的老树。只是，被他抓着的那根枯枝似乎难以承载他的重量，正发出极轻微的断裂声。

　　“救命啊！我马上要掉下去了，你快帮帮我，拉我上去。”

　　“师兄，你的剑不在身上吗，为何不试试御风自救？”

　　“可我不会御风啊，就算有剑，又有什么用呢！”

　　“什么？”青竹不明白，怎么好端端地，师兄突然连基本的御风术都不会了。

　　“我又不像你，天资过人，一点就通……我只是个普通人，学了几年了，还是只会最简单的化灵术，连复杂点的口诀都会背错，也不知道师傅当初到底为什么收我……”

　　“师兄……”听到这里，青竹心里有了答案。她支撑着身体爬起来，一步步走到绝壁处，然后稳稳停住。

　　“快，快拉我上去。”玄参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枯枝的断裂声变得更大了。

　　青竹取出先前捡到的铁剑，在地上试了试剑锋，不错。她轻巧地蹲下来，将剑尖向玄参亮出。

　　“师妹啊，我说，你就算个头不够，想借剑拉我，也该拿剑柄对着我——这么锋利的剑锋在我手里，恐怕还没抓稳，我手指头就先给它削掉了……”

　　“不错，所以，你得自己想办法上来。”青竹点头，一边将剑尖对准那将断未断的半截枯枝。

　　“你，你要干什么？”玄参紧张地结巴起来。

　　“师兄，师傅曾说过，天道酬勤，钝学累功。如今的你，早已远远超过当年的自己。别被眼前的表象迷惑，畏葸不前，忘了我们下山后经历的种种……记住：境随心转，身随心动。御风术——你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

　　说完，她一挥剑，利落地斩断了那根枝条。

　　玄参猝不及防地跌落，手里还紧紧抓那截枯枝。他一脸难以置信，身体僵硬地如同被冻住一般。

　　“配合我一下。”青竹见玄参呆住，只好轻抚了一下铁剑的剑身，然后试着念了两句御风的口诀。

　　剑身果真动了，她心头一喜，忙催动铁剑，去接不断下坠的玄参。

　　好不容易把人拉上来，两人皆是满头大汗地倒在地上。

　　“师妹你也太过分了——我刚才差点摔死啊知不知道？！”玄参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心有余悸道。

　　“刚才我不是跟师兄你说了嘛，这一切都是幻象，不会摔死你的。”青竹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

　　“不摔死也吓死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记性本来就差，一紧张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你不救我就算了，居然还一剑让我跌下深渊，叫我自己飞上来？”玄参越说越气，忍不住拔出佩剑，狠狠砍向那柄铁剑。

　　青竹想阻止，可已来不及了。只听“叮”的一声，铁剑忽地震动不止……

　　白兰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是师傅的得意弟子，众人景仰的大师姐，在师门的比试上，她每回都是第一，可一离开青云山，遇到外面的妖鬼精怪，她就大失水准，只有在原地等其他人救的份。

　　她模模糊糊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梦，心里着急，身体却使不上劲；想用力挣脱梦境，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她急得直冒汗，忽然听见一个声音：现在你明白了吗？你同我，本就是一类人。

　　谁？白兰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底无声地呐喊。

　　她觉得声音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忽然那人又说：“师傅也很清楚这点，所以，他从一开始就选定了你，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失败，而你，正好可以替代我的位置……”

　　“你是——紫甯师姐！？”白兰终于想起这声音是谁。

　　“不错，亏你还肯喊我一声师姐，师傅他老人家可早不认我这个徒弟了。”

　　“不，你误会师傅了，其实师傅他还是关心你的，当初，要不是你私自放了那大妖……”

　　“你根本就不懂。”紫甯冷冷打断她的话，“他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我，你们，还有那被我解开的所谓封印，不过只是他计算内的一部分罢了。”

　　“你说什么？”白兰不解。

　　“凡事自有其因果，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这是他常挂在嘴边话，是也不是？”

　　“是，可那又如何？”

　　“如何？这世上，本没有什么人心道心之分，人心或道心，不过是一念之间。他以道自居，与人划清界限，无非是在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罢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师傅为自己的什么行为找借口了？”

　　“哼，原来你还不知道，不过没关系，你很快就会了解了。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吧。”

　　紫甯的声音消失了，与此同时，白兰突然感觉灵力回到了身体里。她沉下心，定了定神，然后猛地睁开眼

　　是青云山，她竟然又回到了青云山上。她欣喜地跑了几步，却发现观里空无一人——师傅，还有师弟师妹们，他们哪儿去了？

　　“这孩子有仙缘，悉心栽培，他日必成大器。”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听脚步声，似乎有几个人正朝这边来。

　　“我观她眼神清亮，双目澄澈，应当不会像你那大徒弟一样……”那人忽然止住话头，仿佛说错了话。

　　“你叫什么名字？”是师傅的声音！白兰一喜，立刻朝那声音跑过去，谁知对面几人却像根本没看见她一样，甚至径直从她身上传了过去——怎么回事，难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象？

　　她呆呆地望着师傅，无意中瞥见他身旁不到半人高的小女孩，脏兮兮的小脸，凌乱的头发，却有些面熟——竟然是九岁时的她？难不成，眼前的景象，竟是些回忆么？

　　“我，我出生时，爹娘都死了，所以没有名字……不过……不过,别人都叫我脏小花子……”小女孩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眼，见眼前的人没有恶意，这才鼓足勇气回答，只是，说完后，她又迅速把头低了回去。

　　师傅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以后，为师便唤你白兰——白璧无瑕，完美无缺；如兰君子，质洁高雅——你可愿意？”

　　小女孩张着嘴，半天没有说话，好半天，才从眼里滚下两颗泪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朝师傅磕了三个响头。

　　“谢师傅赐名，今后，白兰一定谨遵教诲，不敢有违。”

　　从那日起，她便潜心苦修，总算不负师傅的一片苦心，成为了最出色的弟子。只是，她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困扰着她——当年，师傅究竟为什么选择了她？

　　还记得，入门后没多久，紫甯师姐便因不守规矩，私自触碰禁制，惹下大祸，被师傅逐出了门。从那之后，白兰便接替了紫甯，成为了玄参赭石他们口中的大师姐。

　　临走之时，紫甯将所有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唯独在白兰枕边留下一根蓍草——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白兰到今天也还没有明白。

　　“师姐，白兰师姐？快醒醒——”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是青竹？白兰抬起头，梦中惊醒一般睁开眼，眼前的景象立刻如烟雾一般逐渐消散于无形，只剩一片漆黑——是梦境，还是幻觉，或者，只是她心内的障，未解的谜？

　　“师姐，能听见我说话吗？”青竹继续在巨石外呼喊道。

　　“我在这，青竹，我能听见。”白兰收回思绪，大声应道。

　　“好，你试着引气为屏，我和师兄这就砸开石头，救你出来——”

　　闻言白兰立即屏息凝气，只是不知道是在这石头里困得久了，身体虚弱，还是她本来就经脉断续，长久以来不过勉力支撑罢了，此刻，竟是吃力地紧，不过薄薄一层灵气，额上倒沁出许多汗来。好在青竹玄参也不耽搁，顷刻间便将石头凿出条缝来。

　　看见缝眼传来细弱的光，白兰忽然觉得自己又有了气力，于是，她催动法术，三人里应外合，将这石头破了个粉碎。

　　“师姐，你没事吧？”见白兰脱困，青竹第一时间便跑上去，仔细查看她的情况。

　　“没事。”白兰微笑着摇摇头，脸色却显得苍白。

　　“我们都没事，太好了，这是哪儿？”

　　三人不约而同望向周围，四下打量起来。

　　“是那海怪的老巢？”玄参猜测道。

　　“或者只是幻境？”想起自己刚才被一重又一重梦境困住，难以脱身的情状，青竹不免心有余悸。

　　“我猜，其实我们一直都在那水下城中，从未离开过。”说着，白兰从怀里取出一枚兰花，那兰花被一层透明薄膜包裹，是避水术。

　　“这么说来，我们是被那海底的妖兽，好整以暇地守株待兔了？”

　　“那倒未必，也许，这里不过是一个陷阱，是一处困住来者的幻阵——”

　　“没错，我认得它！虽然那海怪用黑气裹了自己试图伪装，可我一眼便认出来，它是只梦貘！”

　　“不错，你认得我，那又如何？”那梦貘的声音蓦地响起，得意洋洋之余又有些不满。

　　“别吵闹了，你们三个，不好好各自在梦里沉睡就罢了，居然还聚到一块，怎么，想造反？！这儿可是我的地盘——你们能走到这，着实运气不错。不过从现在起，你们可要当心了......”

　　话音刚落，三人脚下忽然裂开个大洞，一齐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