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梦到我啦》益夏

2、2 更可恶的是

　　陈夜森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周遭的光线太过于刺眼，只有逆光的谢宵看不清面目，和周围是对比鲜明的黑与白。但是轮廓又很不清晰，好像随时要融进身后雪白的背景里。
　　他身后好像是墙，但是也可能下一秒会变成旷野、雪原、森林、悬崖上的天空，总之梦是不讲道理的，眨眼间就会把这个看不清样貌但绝对是谢宵的人吞噬掉。
　　陈夜森想动，但那种刚醒来的茫然让他第一时间想要确定自己到底在哪在做什么，忘记了怎么移动自己的肢体。
　　他感到一种不安全，但即使依然觉得自己身处梦境，也想把这个幻影向自己拉进一些。

　　这时，谢宵动了动了身形。
　　“你醒了？”
　　他走近了一步，从侧面靠近了陈夜森，逆光消失了。
　　“太好了！”谢宵长舒了一口气，“还晕吗？有什么不舒服吗？”
　　陈夜森看清了他的脸。

　　不同于以前的任何一个梦，面前的不是小时候的谢宵，也不是长大之后面目模糊的谢宵，而是十七岁的、保留着从小就有的两颗小虎牙、眼睛像两汪清泉一样明亮清澈、又有着少年的俊朗和意气的谢宵。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陈夜森还在半梦半醒弄不清现实和幻觉的状态，仍然以为谢宵像梦里一样站在悬崖边。
　　他的语气太过于激动，谢宵被吓到了，匆忙后撤一步，放在陈夜森手腕上的手指也急急忙忙地撤开。
　　“不……不好意思。”
　　谢宵又回到了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陈夜森听他语气便开始后悔。

　　谢宵说：“校医让我看着你的情况，你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他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谢宵已经不想继续站在这个地方了，他在想为什么那位不靠谱的校医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陈夜森这么讨厌他，为什么陈夜森这么讨厌他还一头倒在了他的肩膀上。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还可以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陈夜森只是突然重逢还不适应”的谎言中。
　　而不用直面陈夜森真的很讨厌他这个事实。

　　诚然，谢宵现在有很多朋友。普通朋友。
　　但是在他父亲工作稳定下来、他的学籍固定下来之前，他都只有陈夜森这一个朋友。
　　陈夜森对他而言，是孤单的童年的慰藉，是回忆星海最亮的星星，如果说人的一生会被童年的回忆所治愈，那么那段会治愈谢宵一生的回忆大概就写着陈夜森的名字。
　　就像小学生的作文模板，开始总是写“记忆的沙滩上有许多漂流瓶”，谢宵那只闪闪发光的瓶子上写着“陈夜森”。
　　除了分别得太仓促。
　　谢宵也尝试过再联系陈夜森和他的家人，但爷爷奶奶在搬家中遗失了电话簿，那一片区域因为市政规划已经搬空，连附近的商店都人去楼空，谢宵举目四处环顾，一个熟悉的人都看不见。
　　他就这样和陈夜森断了联系。
　　曾经熟悉到可以从自己的卧室闭眼走到对方的卧室，盖两张被子睡觉都嫌太远，凑在一处就有说不完的话，真的也会杳无音讯的一天。

　　再次见到陈夜森，比什么都让谢宵开心。
　　谢宵曾经看过一本酸溜溜的书上写“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那一刻他想，原来是真的。
　　他被快乐的海水推上了浪尖，却又在下一秒看清了陈夜森眼睛里的烦躁和厌恶，从浪尖跌落了下去。
　　是的。为什么不可能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呢，他和陈夜森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好，他因为不声不响地离开而永远失去了这个朋友，没有人有必要一直等待他。
　　当然是有可能的。

　　谢宵转身，不再看他。他忽然瞥见门边的办公桌玻璃下压着一串便签，过去一看，果然，其中一张写着那位校医的电话。
　　电话很快便接通，那头气喘吁吁：“喂？”
　　“老师，我是刚才送晕倒的同学过来的那个学生，请问您什么时候回来？他醒了。”谢宵道。
　　“来了来了。”
　　伴着话音，医务室的门开了。清脆的高跟鞋响声在室内回响，撞碎了谢宵的尴尬和无所适从。校医脸上挂着笑，问道：“怎么样？我就说没多久吧？”

　　“醒了？晕吗现在？”她先问陈夜森，又用视线在陈夜森和谢宵之间打了个来回，“吵架啦？”
　　谢宵下意识想否认，但对方说得又没错，便抿了抿唇。
　　还好，上课铃打了，解救了他。
　　“老师，麻烦您照顾他，我回去上课了。”

　　随着闷闷的一声清响，门又被合上了。那道修长清俊的身影从窗前一晃而过，往楼梯的方向去了。
　　老师回过头，看着病床上闷闷不乐的陈夜森，耸了耸肩。
　　“真吵架啦？刚刚他可是很紧张你呢，差点拽着我裤腿不让我走了。你们小朋友还是要珍惜友情，以后出社会了就难交到真心的朋友了哦。”
　　陈夜森“嗯”了一声，算是敷衍。
　　窗外，新一节要上体育课的班级正在往操场上集合，同学们三五成群，几个男生勾肩搭背着过去了。

　　刚刚上课之前，谢宵也正是这样被2班那群人簇拥着，勾着肩背，不知道在说什么话题，隔着远远的距离都能听见离谢宵最近的那个男生激动昂扬的语气词。
　　大概是在吹牛。因为一群人都被他逗笑了，那个很大声的男生变得恼羞成怒，松开了谢宵去打笑得最大声的另一个人。
　　谢宵也被逗笑了，他笑起来动作也不大，只是眼睛弯弯，露出几颗牙齿。
　　虽然不张扬，但依然是那群人里绝对的视觉和感觉的中心，旁人一眼便知，他们簇拥的是谢宵，不是别人。
　　看起来真开心。
　　陈夜森眼睛发起热来。
　　谢宵看起来和小时候像是等比例放大，但童年时被可爱掩盖住的漂亮现在才真正显露出来。

　　“2班这群人，待会儿又要跟我们抢篮球了，烦死。不仅抢篮球，还抢观众。”站在陈夜森旁边的同学说，“陈夜森，你待会儿跟我们一起打球？我看好你，一定能把去看谢宵的人抢过来。”
　　他还拍着陈夜森的肩膀接着说：“不过谢宵也是，又帅又有钱还会打球，不给人活路。你虽然也长得帅，但是没有那种王子的感觉……算了，应该也会有不少女生喜欢你这款的，搞不明白她们。”
　　陈夜森听得没意思，往旁边挪了一些。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2班也以差不多的流程上着课。
　　陈夜森突然发现，重逢以来，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看着谢宵。
　　谢宵跑步、谢宵做热身运动、谢宵和体育老师说话、谢宵手里玩着羽毛球。

　　然后不知怎么的，自己就走到了谢宵身边，然后一醒来就在校医室了。
　　陈夜森也知道自己不对劲，他从小就多梦，梦境也是千奇百怪，从转学和谢宵重逢以后，更是开始做奇奇怪怪的梦。

　　都怪谢宵。
　　讨厌的谢宵，可恶的谢宵，
　　更可恶的是，谢宵刚刚握着自己手腕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又痒又麻，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