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梦到我啦》益夏

16、16 救护车铃尖

　　“你先吃点东西吧？”
　　塑料袋的声音响了响，陈夜森把一罐牛奶塞到谢宵空落落的手心里，玻璃瓶身传过来一些热意。
　　谢宵仰头，双眼聚焦，看见陈夜森沉稳可靠的脸。
　　他又拿出一份粥，递给了一旁的谢宵奶奶，让老人家也吃点东西。
　　奶奶接了过来，却也只是和谢宵一样呆呆地握在手里。
　　谢宵张了张嘴，觉得好像嗓子都被糊住了，咳了两声，劝道：“奶奶，您还没吃晚饭，把粥喝了吧，我爸一会儿就来了，您不吃他会担心的。”

　　“宵宵，我吃不下。”奶奶忧心地望向他，“你爷爷真是……哎……”
　　谢宵手覆上她的，安慰道：“会没事的，一会儿医生就出来了。”
　　会没事吗？会没事吧？
　　他的手和奶奶的都是冰凉，手心的冷汗沾湿了奶奶的手背。
　　“他非浇什么花啊……”奶奶喃喃地说。

　　从进医院到现在，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好几遍了。
　　爷爷被推进了急救室，医生在做基本处理和分诊。急诊处人来来往往，惨白的灯光照着每一天心里没底的人。
　　打扫卫生的阿姨从他们面前过了两遍，但地面依然不干净，模模糊糊的鞋印重叠，一看就知来往的人皆是匆匆忙忙，看着更加心烦意乱了。

　　放学后，谢宵和陈夜森刚到爷爷奶奶家小区门口，一辆救护车正响着铃从小区里开出来。
　　救护车铃尖锐刺耳，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谢宵的心重重一跳。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了。
　　下一秒，就接到了奶奶的电话。
　　原来是爷爷踩在椅子上探出身子浇窗台上的花，一脚踩了空，当时就脸色苍白直呼痛，奶奶叫完救护车，通知了儿子儿媳，上了车才想起孙子来。

　　谢宵爸爸正在邻市出差，立刻让司机开车回来，但还需要一段时间。谢宵妈妈人在来的路上，她从市中心出发，正遇上下班高峰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但现在最让人悬心的还是，不知道医生什么时候会出来，不知道医生出来时会带来什么消息。
　　“滴滴滴”的仪器声从门后传来，或许是连接着爷爷的那一台，或许又不是。

　　“你也没吃晚饭呢。我买了饭团和粥，你吃点？”陈夜森靠近谢宵，小声问他。
　　他一只手放在谢宵背后，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顺他的背。

　　一放下电话，他们立刻打上车跟在救护车后来到医院，救护车和急诊处已经完成了交接，爷爷被推进了急救室，奶奶正握着医保卡和手续六神无主地站在急救室门口。
　　她的背看起来是那么单薄。
　　明明不久前才见过面，此刻乍眼一看，奶奶看起来好像矮了几分。

　　谢宵知道此刻自己应该稳住神，应该在爸爸不在的时候暂时支撑起奶奶的精神，但还是下意识握紧了拳，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手心的软肉。
　　“……奶奶。”谢宵走到她跟前，喊了她一声。
　　“宵宵……”奶奶一边点头一边拉过他，此外，再没有别的话。谢宵心里难受，此刻说什么都太苍白，但还是一遍遍地说“没事的”。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奶奶，还是安慰自己。

　　这时，他握紧的拳头中伸进来一根温暖的手指，原来他自以为握紧的拳头是那么不堪一击。
　　陈夜森手腕一转，轻轻摊开他的手掌，和声道：“一定没事的，你陪着奶奶吧，我去办手续。”
　　他说没事，谢宵就觉得好像真的会没事。

　　办完手续，又出去买了晚餐，把什么都打点得很好。
　　如果今天没有陈夜森在，谢宵觉得自己做不到这么周全。

　　“麻烦你了。”谢宵盯着地上错乱纷杂的脚印，低声道。
　　“你说什么呢。”陈夜森放在他背上那只手往上移了移，往前拍了拍他的脑袋。
　　他长臂横在谢宵背后，这个动作就像把谢宵揽进了怀里。

　　“谢树昌家属在吗？”急救室的门被拉开，医生叫着爷爷的名字出来了。
　　他们三人都站起来。
　　“在！”
　　医生拿着几张纸走过来，说：“病人平时身体情况怎么样？我们初步判断可能是髋骨骨折，但是目前病人的血压太低了，达不到手术的指标，只能先输液、给药，提高血压，过一会儿再看看能不能手术……目前需要家属签一下配合治疗的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

　　谢宵看着医生的嘴巴张张合合，听见他说出他都知道的词语，但好像组合在一起就变得很难理解。
　　“病……病危通知书？他平时身体很好的，什么病都没有……”奶奶恍如遭受晴天霹雳，喃喃重复着医生的话。
　　谢宵揽住她的肩膀，奶奶不肯也不敢卸力，只是微微靠着他，还想再和医生确认。

　　医生解释道：“目前从片子上不好判断出血点的位置，需要手术探查，但是病人现在血压太低了，面临着休克、血栓的风险，所以需要向你们告知，也需要签这些相关文书。我们现在给病人输上液了，一会儿你们就可以进去了。”
　　“我来签吧。”谢宵扶着微微发抖的奶奶，对医生说，“我爸妈都还在来的路上，我会转告他们的。我爷爷输的液可以止血吗？”

　　“有这个作用，我们会一边输液一边监测血压和尿量，如果能止住血的话，可能就不需要手术了，只需要保守治疗，不过都要看病人的情况。”医生点了点头，又看着穿校服的谢宵，无奈道，“不过，你还没有成年吧？还是需要你奶奶签字的。”
　　最后还是奶奶颤颤巍巍地在医院文书上签了名字，她的笔画因为紧张和害怕都变得歪歪扭扭了，谢宵心里酸涩，不忍看地扭过了头。
　　感觉到了他的无助，陈夜森用力握了握谢宵的手，触手是一片湿冷，谢宵回握住了他，他们手拉手走进了急救室的病房。

　　急救室是一间大房间，靠挂帘分出了十几张床位，几位医护人员在忙碌地查看病人。
　　谢宵的爷爷躺在最靠门这一张床上，他一直是有意识的，看到他们进来，抬了抬手想打招呼，结果那只手扎了针，动弹不得了。
　　他的手是苍劲有力的，每年过年都会亲自写春联，他的字挥斥方遒，笔走春秋，连邻居们都会来求墨宝。
　　此刻，这只手扎着留置针，被层层纱布覆盖着，霎时就变得苍白可怜了。

　　“你这老头子，真是，好好个人……”奶奶一坐下就开始悄悄抹眼泪，谢宵也觉得鼻子一酸。他手心往衣服上蹭了蹭，擦掉上面的冷汗，覆上爷爷的手，吸了吸鼻子，问道：“爷爷，现在难受吗？”
　　“还行……就是疼。”爷爷回答他，又笑着安慰奶奶，“哎哟，你哭什么呢？人家医生不都给我输上液了嘛，我觉得也没有一开始那么疼了。”
　　奶奶又气又急地拍了拍床：“我还不知道你！你什么时候叫过疼！”

　　“哎呀……”爷爷转头问谢宵，“医生说我什么情况？要做手术吗？我刚想问，他就出去找你们了。”
　　谢宵将医生的话大致转告了爷爷，隐去了签病危通知书的部分，又道：“我听他的意思，如果血压能稳住的话，就表示你的伤口不出血了，之后保守治疗就可以了。”
　　爷爷闷闷不乐道：“那我那花儿是浇不了了。”
　　“你真行，现在就开始惦记你那花了。”奶奶又用力拍了拍床。
　　“你小心点你那手吧。”爷爷想抓住她，又无能为力，只好着急地说。

　　爷爷状态看着还好，但谢宵一转眼看见一边的心电监护仪上飘红的数字，心还是不可抑制地悬着。
　　陈夜森使劲握了握他的手，靠近谢宵耳边轻声道：“相信医生。”
　　谢宵白着脸点了点头。

　　这时，谢宵的手机响起来，是他妈妈打来的电话，她人已经到了，不知道从哪边进来。
　　谢宵出去接她，妈妈也是从单位直接赶过来，风尘仆仆的，还穿着制服和高跟鞋。
　　了解清楚了情况，她也稍微松了一口气，谢过了陈夜森，让谢宵回爷爷奶奶家去拿生活用品过来，顺便把陪着忙了这么久的陈夜森送回去。
　　虽然谢宵还想看着爷爷，但也知道妈妈安排得最合理，和陈夜森出了医院，打了辆车回家去。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两人已经坐进了后座，谢宵才想起什么，一拍脑门懊恼道：“刚才忘了，应该让你直接打车回家的，我爷爷奶奶家和你家是两个方向。”
　　陈夜森食指一戳他脑门，说：“你别管我那么多了，我先陪你去拿东西，给奶奶和你妈妈带点吃的吧，还有被子也可以带，万一你爷爷晚上要做手术，完了肯定得转病房，提前准备上。”

　　车窗外霓虹灯光变幻，在陈夜森轮廓分明的脸上打出明明暗暗的光来，他眼神很认真，慢慢装着关怀和坦诚，谢宵忽然又想起几个月前那个满身满眼都是戾气的陈夜森来，觉得时间真是过得好快。
　　他愣愣地盯着陈夜森，对方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还以为谢宵在担心，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谢宵也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了，转移话题问了一个刚才就很想问的问题：“你还挺熟悉急诊的流程的，是最近家里有人生病了吗？”

　　陈夜森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谢宵觉得那团暖暖的阴影在头顶悬停，好像变了变形状，最终移开了，没落下来。

　　手落下去，他的心却悬浮了上来。
　　他是不是不该问？

　　“不是家人。”陈夜森偏头看向车窗外的车流，光线放肆涂抹着他的侧脸和发丝，他猜到了谢宵正在想什么，又转头看向他，“你别多想。你关心我我很开心，但是这件事我还不想说，下次告诉你吧。”

　　反正现在这么黑看不清脸，谢宵嘴硬道：“我才没有多想呢。”
　　车窗上已经接起细细的水珠，窗外的车灯和路灯全都氤氲一片，陈夜森笑着伸手划了划车窗，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又很快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