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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石投玉 红鲤鱼绿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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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十点整,东流大学正门。
每到周末开放日,学校保安队必定全员出动,全副武装,精神抖擞地站岗。
毕竟他们要保的是东流市一大文化门面,有“东流后花园”之称的双一流高校。
穿过灰白色的花岗石校门,市中心的热闹和喧嚣仿佛被彻底隔绝。校园里鸟语花香,树影婆娑,随处可见的中西合璧建筑群显出端庄大方的幽雅。
莫瑞穿着夏威夷风情四射的花衬衫,漫步于主干道。
他听从师哥的建议,将标志性蓝眼睛藏在墨镜底下,依旧吸引不少目光。
孟三息想低调也不成,提前准备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脚步飞快。
其实,他只要始终跟莫瑞保持三米距离,假装不认识就行。但前提是,莫瑞不会时不时扭头找他说话。
这个前提永远不会发生,因为莫瑞的嘴,是不争先的流水,争的是滔滔不绝。
他的关注点反复弹跳,不断冒出各种叫人答不上来的问题。一直放着不回应吧,会让他显得是个自言自语的疯子。
虽然本质差不多,孟三息没能狠下心来,有气无力的敷衍一路。
终于捱到了歇脚的地方,是靠近风雨球场的一处凉亭。
所谓风雨球场,就是刮风下雨无遮无挡的露天球场。透过围栏铁丝网,能欣赏一群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你追我赶,尽情挥洒汗水。
稍微有点年纪的社会人,一见这种场面就容易滋长感慨。比如孟三息,头脑中开始回忆自己上一回打篮球是猴年马月,当年一块打球的朋友,现在都成家立业云云。
而莫瑞这个非典型社会人士,只会纯粹欣赏新鲜冒热气的□□。
他食指压着墨镜正中,轻轻往高耸的鼻梁滑去,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得见天光。
“真好看。”
同样的话,看晚霞时说是天真烂漫,看小鲜肉时说就蒙上一层成年的欲望。
孟三息短评:“你收敛点。”
收敛是不可能收敛的。
莫瑞接受的文化比较开放,对男欢女爱看得极开,来者不拒,去者不留,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压根没有心。
他猎艳的大网撒向世界各地,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原则:美。至于什么样的美,由他本人定义。
据孟三息多年观察,莫瑞偏爱的美是旺盛的生命力,世上就是有一部分人,能将抽象的感觉具象化。
他深知莫瑞眼光毒辣又独到,很难想象将来莫瑞会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也许那个人从不存在。
浪子广撒网,享受的不是结果,是过程。
这是他悟了很久才悟出的道理。
莫瑞充耳不闻,饿虎巡山巡了很久,还没巡到猎物,孟三息不耐烦了。
“约的几点?怎么还不来?”
“十一点。”
“那我们早过来干什么?”
“欣赏大学风光啊。”
孟三息多么想一巴掌过去把莫瑞呼到铁网上,好黏上面欣赏一辈子。
他正要说些什么,一道白色倩影飘进凉亭。
来人是个长发及腰的年轻女孩,瓜子脸,化了雪白的浓妆,嘴唇涂得艳红,透着佯装成熟的美。她的长裙过膝,露出半截纤瘦小腿,还有一双黑色高帮帆布鞋。
对方大大方方地看了两人一眼,坐在对面位置,低头刷手机,没再跟两人有任何眼神交流。
出于礼貌,孟三息没盯着人看,保持缄默。
莫瑞似乎放弃狩猎,食指往鼻梁一划,墨镜原位,那双蓝莹莹的瞳仁躲进昏暗,幽幽的视线无声游走。
小小的凉亭里坐着三座雕像。
良久,莫瑞抬起手腕看表,正好十一点。
他轻声说:“我有点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人没见到,光惦记着吃了。
孟三息摆手:“我不饿,你先去。等我见到她,再带去跟你会合。”
莫瑞双手插兜,有点失望地轻叹一声。
他走到女孩面前:“那我们去吃饭吧,学校餐厅有什么推荐的菜吗?”
女孩一怔,惊讶地张着嘴,想做出点正常情况下该有的反应,最终放弃。
“一饭的牛腩煲好吃又便宜,阿姨看到帅哥美女还会多给一点。”她微笑地说,露出标志性的小虎牙。
莫瑞咽了咽口水:“我们快走吧,阿姨看到我们,一定会给很多的。”
“好。”
女孩非常爽快,跟着莫瑞走出凉亭。
没反应过来的孟三息莫名其妙,以为这是什么新新人类搭讪大法,愣愣地目送两人背影。
直到他的视线滑到黑色帆布鞋的鞋跟,脑子里某个画面一闪而过。
昨晚,在那张双人合影里,石投玉穿的也是黑色帆布鞋。
该死的酒精影响了他的观察力。
莫瑞和石投玉并排走着,替师哥挽回颜面:“他最近状态不对,换作以前肯定一眼认出你了。还有,你的妆化得真好。”
石投玉笑了,笑声清脆,带着小女生的可爱:“谢谢,下次我画个烟熏木炭妆试试。既然你认出我了,为什么不早点揭穿我呢?”
莫瑞:“因为我们约的十一点,我也不想打断你的试探。石娜说你很有自己的想法,她说得没错。我可以叫你小石头吗?”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石投玉噗一声笑出来,面容更加生动活泼。
“可以呀,那我以后叫你小瑞。你中文水平真好,会说绕口令吗?我可以教你一段……”
孟三息一脸郁闷地跟在后头听了一路绕口令比拼,从“四是四,十是十”到“红鲤鱼绿鲤鱼与驴”,最终走进东流大学第一饭堂。
因为是周末,东流学子多数溜出校外改善伙食,饭堂人不多,一个人霸两排座位都不成问题。
他认认真真擦桌子,擦完第三遍,莫瑞和石投玉端着三份牛腩煲款款而来。
两人明显熟络很多,乍一看像热情的学生和外教。
孟三息不甘人后,主动伸出手:“石同学你好,我是孟三息,以后就叫我……”
“三哥。”
不按套路出牌的石投玉甜甜一笑,递上筷勺,顺理成章地决定称谓。
孟三息接过,心说他更喜欢被称为孟老师,显得庄重,好提醒自己要为人师表,打起精神来。
不过,无所谓了,碰到一个跟莫瑞频率相似的孩子,多少精神都不够耗。
莫瑞正对着石投玉坐下,对小山包般高的牛腩煲两眼放光,熟稔地抓起筷子开吃。
石投玉不疾不徐,拿了一个小碗,先从自己的小份牛腩煲里挑出一半的肉,轻轻推到他面前。
她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宠孩子的母亲:“喜欢就多吃点吧,小瑞。”
孟三息差点噎死。
莫瑞皱了皱眉:“你不喜欢牛肉吗?”
这对身为牛肉爱好者的他来说很重要。
“怎么会?”石投玉笑着说,“我在减肥,需要控制每餐的卡路里摄入。”
为了证明自己并非不喜欢,她夹起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莫瑞这才相信,然后毫不客气地将碗里的肉收入腹中,边吃边说:“除了控制卡路里,还要配合锻炼,我有私人营养师和教练,可以让他们给你定制方案。”
孟三息多心扫了一眼石投玉,她的饭量很小,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心思并不在进食上。
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开门见山地问:“小玉,你对梦了解多少?”
石投玉静默思考了三秒,实事求是道:“其实我是少梦体质,而且从来没有进过梦境,所以娜娜姐第一次带我入梦时,我以为是我疯了。因为实在是太……”
她难以找出合适的形容词。莫瑞帮了一把:“不可思议?神秘莫测?美妙绝伦?”
“差不多吧。”石投玉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世界存在许多科学难以解释的现象,但发生到自己身上,第一反应就是害怕。后来我去图书馆查资料,看了《梦的解析》,还有各种关于梦的研究论文,太多了实在看不过来。再后来,就是娜娜姐找我,问我愿不愿意跟你们一块学习控梦。”
“发生在你身上的并非科学难以解释,你遗传了你母亲的基因,也就拥有了石家人的能力。”
孟三息平静地指出这点,随后露出抱歉的神情:“对不起,提到你的伤心事。”
石投玉的反应比预料的要淡然,她微微一笑,语气成熟:“没关系,她已经走很多年了,我们都习惯了。而且,我从来没有梦见过她。”
如果没有家里的老相册,石投玉可能要忘记母亲的长相,记忆中的脸日渐模糊。
气氛开始走下坡路,莫瑞也停筷,柔声问:“你想在梦里见到她吗?”
“想。这也是我答应跟你们一起的原因。”
石投玉坚定的回答令孟三息心头一动。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莫瑞接着发问:“如果她在梦里的样子不是你想要的,或者她像那部好莱坞电影里的疯狂魅影,时刻逼迫你,扰乱你,甚至要求你在梦中跟她永远在一起呢?你会怎么做?”
石投玉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怔愣地直视着他的眼眸,仿佛要被那海一样的冰蓝淹没。
她感到胸口的窒息,惶恐到找不到舌头,发不出声音。
长久的沉默后,莫瑞轻松地笑了笑。
“实际上,如果真的遇到那种情况,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毕竟这不是拍电影。我们没有剧本,只能任由梦境发展,不知道它将会把我们推向何处。”
孟三息有些动容,眼神复杂地看向莫瑞。
其实他们知道梦境会将他们推向何处——推向久远的过去和未来,推向渺小人类深不可测的意识之海的尽头。
至于那里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梦,无人知晓。
莫瑞没发觉师哥异样的目光,专注传授第一个经验:“作为过来人,我想告诉你,尽量不要梦见死去的人,let them go.”
石投玉敏锐地察觉到,“them”是第三人称复数,再看看孟三哥越发凝重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艰难地动了动舌头:“你……”
孟三息觉得走势不对,想开口打岔,被莫瑞抢了白。
“我的父母已经过世很多年了,我都习惯了。”
莫瑞说这话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已经反复练习了许多年,技术纯熟,任何人都看不出死水下腐烂的意念。
石投玉紧紧抿着嘴唇,暗咬自己的舌头。
比惨并不能安慰人,她对莫瑞涌出双倍的歉意。
“对不起。”
“没关系,又不是你杀了他们。”莫瑞随口说道。
石投玉表情猛地一僵,瞳孔放大,像被无形的雷劈了一记。
这这这……背后到底隐藏了多少信息量?
越说越愧疚,她不能再往下说了,还不如咬自己舌头呢。
孟三息生硬地转移话题:“还吃不吃了?不吃找个地方谈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