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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斩念 这是最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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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风声不停,刑部大牢一间公房内还亮着孤灯。
洛铃心伏案文书之间,执笔思忖,删删改改,反复推敲新政草案中的纰漏之处。
此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洛铃心头也未抬。
门被推开,寒气涌入。
闻霆披着玄色大氅,手提精巧食盒,轻轻走进。
他见洛铃心还在干活儿,扫了眼桌上密密麻麻的文稿,摇头叹息,打趣道。
“陆大人真是勤勉,这般时辰还在为国事操劳。”
洛铃心嘴角一勾,低眉淡淡道:“祇峣侯官威不小,深夜还来视察下官工作?”
闻霆被她呛得无奈一笑。
“本侯可不敢视察陆大人。”
他自行坐下,打开食盒,呈上糕点。
“是受人所托,来给某位废寝忘食的大忙人送些宵夜。”
洛铃心笔尖一顿,余光瞥见那色泽诱人的点心,咽了咽嗓子。
“云妹做的?正好饿了。”
她搁了笔,执起筷子,火速拈了一块糕送入口中,鼓起腮帮,满足眯眼。
“唔好吃好吃……还是芷筠的手艺最合我心意。”
她含糊地赞道,又指了指盘子。
“侯爷也尝尝?别客气。”
闻霆瞧她一副大快朵颐的豪迈姿态,和平日的言辞犀利完全两幅模样。
他憋笑,吃了一块,确实口感清甜。
他又冷哼一声,酸溜溜道:“托陆大人的福,本侯也能沾光尝两口。”
“……”
洛铃心笑笑,没接话茬,将一沓文书递过去:“那吃人嘴短,侯爷既来了,不妨帮忙看看修订草案有无不当之处?尤其是赋税一项,是简还是繁,更利百姓呢?”
“你……哎。”
闻霆敛神,接过细看。
心中暗叹,不愧是六部都任职历练过的人才,昔日她初入官场被排挤弹劾,不肯妥协,天子气得将她几个部门轮番升调贬谪,她倒是由此钻研出一套经济民生的门路来了。
条款思虑细致,环环相扣,既考虑了朝廷收入,更顾及了小民生存,确是用心良苦,令人叹服。
正讨论着,房外传来校尉恭敬禀报:“启禀陆大人,周延钱庸二人,已分别写下供状。”
洛铃心精神一振,立刻道:“呈上来!”
两人一同翻阅,纸上字迹略显潦草挣扎,内容倒是有趣起来。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罪行缩小,语焉不详,委屈暗示是被上头胁迫,而把对方的罪行详细罗列。
拼凑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全都指向冯椿的罪大恶极。
“哈!成了。加上前面的物证,足以问罪。”
洛铃心哂笑,眼生亮光。
这案子,她查了整整一年!终于把这老狐狸揪出来了。
闻霆微微诧异,不到十日,既没有严刑逼供,也没有彻夜谈心,就都招了?
他感慨:“你这刑讯手段,确实高明。”
洛铃心将供状收好,摇头笑道:“侯爷,这叫囚徒困境。”
“两个共犯被分开囚禁,无法互通消息。若都抵赖,或许都能从轻。若一人招供而另一人抵赖,招供者立功减刑,抵赖者重罚。然而……基于人性自私,双方最后的选择只会是全都招供,出卖同伴,用以自保。”
她解释道,笑意浅浅。
“我不过是将他们置于此境,稍加引导,静待其变罢了。真正一直拷问他们的是心中不断重复的猜忌恐惧。”
闻霆恍然,颇觉狡猾:“你……从前办案,便是如此?”
洛铃心摇摇头,些许感慨:“大大小小的案子,审多了,自然就见怪不怪了。”
小时候看街坊邻里吵架,糊涂官乱判。
巡抚时又遇到偷鸡摸狗的市井无赖,到欺男霸女的乡间恶霸,再到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封疆大吏……形形色色,跟她耍心眼的,她见得太多了。
她无奈笑道:“坏人嘛,有逻辑的撒谎,没文化的胡搅蛮缠……起先我还会愤怒,会头疼,后面发现,压根没必要跟他们鸡同鸭讲。”
“总结就是,你说你的,我办我的,我不听你狡辩抵赖,你要跟我争论,那就跳进我的圈套里来讲。”
她平静叙述,实则阅历丰富。
“哈哈哈……陆大人……你真是奇人!”
闻霆大为震撼,随即苦笑不已。
人性最幽暗曲折之处,被她融成了一套坚固的矛与盾。难以想象,一个人要吃多少苦才会这般习以为常,游刃有余地对待各种阴暗。
“……”
洛铃心敛色,已无暇与他感慨更多。
她草草收拾,趁热打铁:“证据确凿,即刻捉拿冯椿!”
随即吩咐候命军官,调兵遣将,速速出门。
“陆大人,本侯同你一道前去。”
闻霆见她雷厉风行,趁其取剑之际,跟着上前。
“好!”
洛铃心点头,推开房门,外面风雪正盛。
*
清冷的窗外传来马蹄声。
冯椿木然坐在堂内,望着檐灯外的暗夜,久久失神。
“父亲!”
收到信的冯匡酉从郊外军营紧急赶回,满目惊惶不解。
“父亲,究竟出了何事?为何急召儿子回来?”
冯椿皱眉,抬手打断他。
“酉儿,你听为父说。”
他神情严肃,深深闭眼。
“陆探微……很快就会来了。”
“什么?他来做什么?”
冯匡酉错愕皱眉。
“他……一层一层剪除我经营多年的羽翼,欲将我孤立绞杀,如今怕是人证物证俱全,不久就要杀到府上来了。”
冯椿沉沉叹息,神色灰败。
“这……不,不可能!父亲您是三朝元老,吏部尚书!陛下,陛下怎能听信那酷吏一面之词,就来问罪?”
冯匡酉咬牙切齿,不甘攥拳。
“我,我们去求太后!先帝当年最器重父亲,太后肯定会帮我们……”
“没用了。”
冯椿缓缓摇头,苦笑沉声。
“为父这一生,步步算计,党同伐异,自以为根基深厚,足以屹立不倒,谁知天降此人,半路威风……为父如今,朽木矣。”
他慈爱看向儿子,痛惜抚摸。
“不,不会的!”
冯匡酉扑到他膝前,抓住他苍老的手,哭腔求道。
“父亲,一定有办法的!我们现在走吧!离开京城……或者,或者儿子去求陛下,儿子去顶罪!呜,是我没用,拖累了父亲。”
他语无伦次,涕泗横流,痛苦呜咽。
“傻孩子……你能顶什么罪?那些事,为父从来都不愿让你知晓。”
冯椿眼眶酸涩,怜爱拍抚。
他与发妻老来得子,发妻故去后,对这个独子,他是分外宠溺。
虽然其庸碌无为,骄纵任性,但也着实孝顺,叫他感动万分。
“呜呜,父亲……”
冯匡酉依赖抱着他,哭得沙哑。
冯椿沉沉叹了口气,眼神一凝,突然按住他的肩膀,逼视道。
“酉儿,你听着,如今只有一个法子,可以保住你。”
“嗯?父亲……”
冯匡酉迷蒙抬头。
冯椿咬牙吐字:“为父要你……亲手杀了我!”
“啊!什么?”
冯匡酉吓得跌坐地上,难以置信呆望着他。
“父亲,你,你在胡说什么?”
“没有别的办法了!”
冯椿疾言厉色低吼,老泪纵横。
“陆探微要的是为父的命!要为父这颗脑袋去祭他新政的大旗!”
“若是你能大义灭亲,主动揭发为父罪状,去向陛下请罪……陛下深明大义,念你年轻,或可网开一面!”
他满目悲凉,细致规划后续之策。
随即抬手指向右侧,平静道:“这里面,是为父这些年往来记录的账目,你拿好,等找机会,呈给陛下,足够定我的罪了。”
“我不要!我不要啊!”
冯匡酉挥开他的手,拉下来紧紧抱着,一直摇头抗拒。
“父亲,我们要死一起死……啊不,父亲,先帝当初不是赐过您一面免死金牌吗?拿出来!拿出来啊!”
冯椿目光一烁,从袖中取出捂热的金牌,惨淡一笑。
“先帝念旧,赐此物保我一次性命,可是为父纵然苟活于世,也不过徒劳。但若这金牌,你能善用,或可保全你一丝前程。”
“什么?父亲,你在说什么?儿子不懂。”
冯匡酉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委屈追问。
“意思就是,为父下狱后,以先帝恩义逼君包庇罪人,而你拿出证据,亲手弑父维护法度,忠于君王,陛下迫于两难,自会留你。你听懂了吗?”
冯椿说得清楚明白,缜密又残忍。
“呜……父亲!”
冯匡酉崩溃哭吼,拼命摇头,已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酉儿,听话。这是为父最后的心愿,你要好好活着,以慰你娘在天之灵啊。”
冯椿亦是不忍不舍,语调悲痛。
就在此时,管家惊慌来报。
“老爷!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禁军,都闯进来了!”
冯椿神色骤变,猛然将冯匡酉从地上拽起,推搡道:“快!躲到密室去!记住为父的话!待风波稍定,再依计行事!快!”
“父亲,我,我不走!”
冯匡酉挣扎着,却被他狠狠推入书架后暗门,竭力嘶吼。
“逆子!你想让为父死不瞑目吗?!”
“啊!爹——”
冯匡酉含泪哭喊,踉跄撞入暗处,透着缝隙,望着外面惊险之景。
冯椿松了口气,迅速整理衣冠,挺直脊背,正襟危坐,面无波澜。
“砰!”
书房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火把的光照得有些刺眼。
洛铃心官袍扬风,凛然生威,大步踏入,一扫周遭,并无异常,而与冯椿凌寒对视。
“冯尚书。本官奉旨查案。你涉嫌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危害国本,证据确凿。请吧。”
冯椿冷笑,毫无惧色,一副有备无患的从容之色。
“陆大人,好快的动作。老夫……等候多时了。”
洛铃心眉头微蹙。
冯椿不紧不慢取出金牌,扬向众人,癫狂大笑。
“陆大人!先帝仁德,赐臣免死恕罪之机,你的圣旨,与之相比,孰轻孰重呢?”
洛铃心略是一诧,心中暗叹。
没想到他手里还握着这么一张底牌。
先帝御赐,非同小可。
即便是天子,也无法轻易无视。
两人沉默对峙。
进来的闻霆也颇感意外,深深皱眉。
“……”
冯匡酉屏息,看着此情此景,看到父亲苍老的身躯强装镇定,用最这样决绝的方式来保护他,不由悲从中来,咬牙隐忍。
洛铃心思忖片刻,款款收剑,沉冷道:“冯尚书既有先帝恩典,本官自当禀明陛下,由陛下圣裁。不过,在此之前,恐怕要委屈冯尚书,暂居别处了。”
她轻轻一挥手:“带走!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冯椿没有反抗,配合抬步,在经过洛铃心身边时,嗤笑:“陆探微……你赢了。但有些东西,你永远也斩不尽。”
洛铃心神色淡淡,握紧剑柄:“本官只斩眼前该斩之事。”
喧闹远去,满屋死寂。
陆!探!微!
冯匡酉满眼猩红,紧紧攥拳,砸向铜墙铁壁,血肉模糊,最终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