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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缱绻 哪儿也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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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向晚。
琉璃失色,暮云压脊。
西边残红,沉入灰蒙的轮廓。寒林水桥,鸦雀咕鸣,散于昏暗的风。
宫墙内,寂静无声。
闻霆负手静候,在石阶前来回踱步。
他已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
也从未想过天子会愿意见叶芷筠。还是单独召见。
眼睁睁看她被宣进去,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二人谈了什么。他只能干等,满心惴惴不安,生怕她不知忌讳,冲撞圣颜,而被扣下论罪。
漫长的等待之后,那扇门终于响动。
那道纤细素净的身影从里头轻轻出来。
叶芷筠神色平静,淡淡道:“……回家吧。”
闻霆见她完好无损,安然无恙,松了口大气。
他点头,沉稳应下:“好。”
回去的路上,长街幽寂,月明星稀。
马车内珠帘半卷,夜风萧瑟。
叶芷筠端坐垂眸,双目微涣。
闻霆频频瞥向她静美的侧颜,抿唇欲言。
几番挣扎,他压低声音,试探问道:“你同陛下……都说了些什么?”
叶芷筠的话音有些缥缈:“我把铃心这些年的苦都和陛下讲了。告诉陛下,她这些年,是怎样一步一步熬到今天,是如何呕心沥血,为国为民的……她不该是这样的下场啊。我求陛下,给她一个公允的结果。不要让功臣寒了心……”
“……”
闻霆听罢,微微皱眉,并未全信。
她费尽气力进宫一趟,就只说这些?
他怀疑她有所隐瞒,轻轻追问:“没有……别的了吗?”
“没有了……”
叶芷筠疲惫闭眼,摇了摇头。
闻霆面露犹疑:“那陛下呢?他怎么回的?”
“陛下也没说要如何。只说,他会斟酌。让我先回来……”
叶芷筠淡淡说着,眸中无波无澜。
“……”
闻霆默然严肃,皱眉沉吟。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天子因何要单独见她?若只是听这些求情的话,朝中比她更有分量来求的人多的是。
可她说得那样平静,那般顺理成章,仿佛无事发生……实在有些轻巧。
“那……”
闻霆还想再问。
叶芷筠别过脸,轻靠一边,疲惫叹道:“我累了。想歇一歇。”
“……好。”
闻霆只得把话咽回喉咙。
他略一沉思,心想她既然安然出来了,天子也没有降罪追究……怕是已经格外开恩了。
分寸二字,问得多了,反倒祸从口出。
她这副模样,当下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默然揽住她,轻拍安抚:“好好休息……很快就到家了。”
*
又过了几日,案子迟迟不定,人心惶惶。流言蜚语,沸反盈天。
茶楼酒肆,大街小巷,吵闹不休。哪管贩夫走卒,还是高门雅士,连不识字的老妪,耳背着也要问一问那女扮男装的大官,如何了?
民间赌坊甚至开了盘口,押她死活?押她削官为民,还是充军发配?天天座无虚席。
众声喧哗,山雨欲落。
妖风一掀,舆论纵势。
那些曾被新政断了财路的豪绅,那些在朝中被打压多年的旧党,那些天生腐烂发臭的坏种,全都飞扑而上,落井下石。
弹劾的奏疏越堆越高,谩骂的措辞愈发狠厉。
他们唇风化刃,恨不得将她从里到外凌迟粉碎。
虽也有朝中清流于心不忍,斟酌着上疏陈情,可他们的声音微弱飘零,与那滔天的骂声相比,不仅杯水车薪,更是螳臂挡车。
风雨飘摇,民声躁动,逼着天子快刀斩乱麻。
天子避无可避。只得下旨:御门之下,亲审此案。
诏令一出,满城震动,众人心声两极。
有的坐等仇敌倾覆,有的苦盼公道奇迹。
……
审前一夜,闻霆回府更晚。
这几日,他为陆探微四方奔走,磨破嘴皮,寻人帮忙联名求情,却求而不得。
人人一听此案,畏避三舍,只想明哲保身,不敢沾染。
他虽早已料到如此,可还是不甘心放弃。
如今的朝堂,多少人虎视眈眈她的结局?
一旦天子亲审,他们必会趁机作乱,沆瀣一气。
他已无能为力,若再贸然出头,非但护不了洛铃心,反让人逮住把柄,构陷他俩早有勾连,自身难保。
叹了口气,他洗漱完一身疲惫。脚步沉重,披衣回房。
他推门而入,刚一抬头,便见叶芷筠端坐在床沿,安静乖巧。
闻霆愕然:“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歇着?”
房中灯光昏黄,温暖清和。
她的身影有些朦胧。
“侯爷,回来了……”
叶芷筠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温柔替他宽衣。
解了外袍,卸下发冠,她垂着眼,引他坐下,尔后拾起木梳,轻轻梳着他半散的长发,默然专注。
闻霆心头一软,由她摆弄,抿唇轻唤:“芷筠……”
他知道她这些日子也不好受。
他每日在外奔走,回了府也多半在书房熬着,两相碰面的时候也少。她今夜这般待他,定是听了陆探微明日要受审的消息,心里慌得没了着落。
只得刻意不提洛铃心,闻霆握住她的手,假装闲聊道:“这几日见你早出晚归的,可是为生意上的事繁忙?还是要多保重身子……”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这关头她哪还有心思去忙生意?多半是为洛铃心的官司在外奔波求人。
他怎么能这么嘴笨地拿这话去戳她。
叶芷筠微微一顿,淡淡摇头:“很快……就不忙了。”
她有些失神,细细回想这几日的忙碌是否还有疏漏。
名下所有产业的股份,能转的她已全部转给信得过的心腹。几间作坊的账目,也交割得清清楚楚。
又立了字据,要求新的东家往后每年的盈利仍要抽取部分用作慈善捐款,施药,济贫,兴办学堂等等,样样不能断下。
她要走了,但在走之前,她必须安顿好那些靠她产业糊口的挑货郎,洗衣妇,工匠农户,码头苦力……
文书画押落下,她的心情难以言喻,只是含泪一再委托新的东家要安排妥当,善待他们,工钱照旧。
……
想到这些,她空茫的眼眸又酸涩起来。
“侯爷。”
叶芷筠轻轻环住他的腰身,难抑哭腔。
“明日铃心就要会审了,我放心不下。今晚,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芷筠。”
闻霆只当她心身俱疲,状态不佳,而心头酸涩,哑声低唤。
他把她轻轻按回床边坐下,交叠着手,用力握紧。
“这几日你受累了。放宽心,不会有事的。”
“明日上朝,我会见机行事,替她争一条活路。天子不是那般不念旧情之人,她有功于社稷,总不至于……”
他安慰至此,抿唇顿住。
这话毫无底气。
满朝文武,不知多少人等着陆探微死。
天子未必心狠,可刀架在脖子上,亦身不由己。
他深吸一口气,沉沉再叹:“总之……我会尽力。”
“侯爷……”
叶芷筠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眸似隐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温软。
闻霆眼前温情暖得微微发怔。
连日来空前巨大的压力,让他也无所适从。
唯有眼前一点亲昵,让他稍感宽慰。
“好了,不说这个了,早点休息吧。”
说着,他俯身替她褪了鞋袜,将她冰凉的手脚一道裹进厚实的被褥之中。
“侯爷,有些冷……”
她清冷仰望他,扯住他的衣袖,状似恳求。
“好。”
闻霆抿唇点头,随后熄了灯,轻柔躺下。
刚一翻身,她便粘过来,依偎缱绻。
“放宽心……”
他顺势抱住她安抚,熟练得像一对老夫老妻。
叶芷筠有些神情恍惚,喃喃道:“侯爷,这些年,谢谢你对龄儿的照顾。”
闻霆皱眉,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温声道:“胡说什么。龄儿是你我的孩子,照顾他天经地义。只是他如今大了,翅膀硬了,咱们不懂他了。”
他笑着打趣:“你呀,也该少操些心了。别总在孩子身边唠叨啦……”
“嗯。”
叶芷筠轻轻点头。
“是啊。”
她贴着他心口,弯着唇角,眼中泪光颤动。
“龄儿长大了。我该放心了。”
闻霆抚着她的背,欣慰笑道:“龄儿一直都很懂事,你把他教得多好啊……”
“侯爷,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上元,祖母让你带我们去看灯会,龄儿那时候还小,很黏你这个父亲,想要拉你的手……”
叶芷筠徐徐说起旧事,语气轻缓。
“可是你甩开他的手,板着脸走了很远。”
闻霆听罢,只感心头狠狠扎了两刀,他记得那时他们之间误会重重,他的脾气,他的所作所为有多伤人。
“对不起……我,我不该……”
他悔恨哑声,有些颤抖。
“还有一次,龄儿新学了一首小诗,琢磨一下午,仿照那首诗改写几句,呈给你看,你当时忙于和同僚商量公务,无暇理会,他就眼巴巴躲在柱子后面等你很久,然后那些大人夸他写得好,你也觉得好,也夸了一句,他那天开心坏了,一直在我耳边吵吵,说你夸他了……”
叶芷筠目光怅惘,淡淡说着。
闻霆眼眶湿润,忆起往事,痛不欲生:“我,我对不住你们……都是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
叶芷筠委屈哭着,却仍觉不够,继续言说这些年藏在心中的苦涩。
她突然说了好多从前的事。
说成亲那日暴雨倾盆,花轿进府,她的鞋履都湿了,还要站着陪他走完礼数。
说她初到侯府,什么都不懂,给婆母端茶倒水,不论多么尽心,也总被挑剔。
说闻龄幼时闹夜,整宿哭啼,她急得彻夜难眠,而他从未出现。
桩桩件件,她记忆犹新。
如今说来,声音软绵绵的,宣泄殆尽,枉屈痛哭。
“别哭……对不起,我错了,都怪我,怪我,让你受苦了……芷筠,欠你的,我百身莫赎!”
闻霆心疼得手足无措,扣住她的手,紧紧握着,语无伦次地安抚。
“从前的,我无法弥补,往后,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我……只要能让你开心,我做什么都愿意!”
他直白的承诺,笃定而真诚。
叶芷筠目光黯然,苦笑低声:“我如今,已经没什么不满足的了,唯有一个挂念,盼侯爷明日务必倾尽全力,帮帮铃心……”
“好,好……我答应你,纵然明天满朝无人为陆探微辩护,我也会替她力争到底。”
闻霆抱紧她哭到抽噎的身子,温声安抚。
“……你不要再哭了,等这桩事了,我带你和龄儿重新去逛灯会,去买新首饰,去游山玩水,去散心……好不好?你不要气自己,不要气坏身子,你打我骂我,好不好?”
他说着也有些情难自抑,泪光闪烁。
“侯爷,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叶芷筠含泪抿唇,淡淡欣慰。
她多么害怕明日殿堂之上,铃心会孤立无援,于是牢牢抓住眼前唯一的希望。
就算摇摇欲坠的心,摔下来,定会四分五裂。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半晌,她情绪稳定下来,又和他说了会儿话,不再聊那些遗憾,反倒说起趣事玩笑。
闻霆松了心防,转忧为安,轻声附和她。
她难得和自己这般温存,说这么多私密的话。
好的坏的,他都珍惜无比。
聊到后半夜,他其实已经困得厉害,也强撑着应声。
半梦半醒间,他贪恋地将她圈在怀里,软声道:“芷筠,以后……别走了。哪也别去了。就留在京里,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团聚……”
“……”
她眼神空茫,半晌,默然闭眼。
……
清晨天未明,闻霆便已早起。
他穿上朝服,腰间挂绶,站在铜镜前,整理衣冠。神色肃穆,又有些憔悴疲惫,忧心忡忡。
今日是大朝。又是天子亲审。
场面有多激烈,他已不敢想象。
叶芷筠不知何时站在屏风旁,乖巧看着他。
她穿着一身素雅衣裙,松松挽着发,淡淡走过来,替他整了整衣领,仔仔细细为他抚平衣褶,自然地与平日别无二致。
闻霆心下稍安。
见她没有异样,又念起她昨晚那般脆弱依恋自己,对龄儿也无比关怀,便当自己和儿子在她心中的分量不低,她愿意用此平衡洛铃心带给她的冲击。
他按住她的手,叮嘱道:“今日哪里也别去。外头的消息乱的很,不要信,知道嘛。”
“……”
叶芷筠没有应声,只垂着眼,像没听见一般。
朝会在即,他也无暇多想,转身离去,正要踏出院子。
“侯爷!”
突然,叶芷筠追出来喊住他。
闻霆顿住脚步,回头望她。
晨光中,她就像一枚素玉,清淡站在门中,淡淡含笑。
“若这一次,铃心能平平安安活下来,等风波过去,我们就复婚吧。”
闻霆皱眉,不可置信。
他身形一晃,有些失态地急忙折返回来,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反复揉紧。
“当,当真吗?”
他眼眶微红,心尖发颤,不敢奢想今生还能等到她的回心转意。
叶芷筠蜷在他怀里,温柔点头:“当真。”
“好,好……”
闻霆连连应声,轻轻吻上她的眉眼,难掩喜悦。
“那你在家等我。哪儿也别去。今日之后,我要重新娶你回府。你等我的好消息。”
“嗯。”
叶芷筠羞然垂眸,闷声应道。
闻霆迅疾出了门,衣袍带风,步履匆匆。
雾色欲说还休,冷风悄然袭面。
她淡淡看着,两行清泪,无知无觉,如珠玉坠落,却破碎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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