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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雨遇 撑伞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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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会试在即。
四面八方的举子千里迢迢赶来汇聚于此。
这几日,客栈爆满,茶肆喧腾。
街头巷尾,青衫身影,三五成群,随处可见。
平日里无人问津的旧书摊前,也挤满了年轻考生,议论经义,交换心得。
洛铃心忙完公务,换了常服,从贡院出来,才堪堪午后不久。
春日天气多变,此刻已阴沉下来,闷热潮湿。
城楼远处的天际,乌云正缓慢蠕动而来。
要下雨了。
她微微烦躁,便没有乘轿,随手抽了把伞,就走了。
想着沿长街步行回府,走一走还能清醒些。
连日来的案牍劳形让她有些头昏脑涨。
要巡视考场布置,要核查试卷保管,加设巡考官员,三令五申考风考纪……忙得脚不沾地,一一过问,生怕遗漏细节。
贡院官员被她这阵势逼着,也不敢懈怠。
考场规矩森严,和以往相比,各处都焕然一新。
……
她静静走着,轻轻扫视街边景象。
白日里高谈阔论的学子们,此刻三三两两,徘徊街角,廊下发愁。
有些背着行囊,神色疲惫又茫然。
她放慢脚步,耳畔捉到他们几句零星的对话。
一人叹道:“哎……昨夜又涨了。通铺从五十文涨到二百文,还说再不定明日还要涨……我摸了口袋,连吃带住,撑不过三日。”
对面那人痛苦捂脸:“我比你更糟。我带的盘缠在路上被偷了,如今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另外一人烦恼道:“我刚刚走了三家店了,都说客满。我看不是客满,是留着房间等出得起价的人。”
那人又叹:“早知道便不这么早来了……盘缠快用尽了,离考试还有几日,总不能露宿街头罢。”
……
她微微蹙眉。
抬头望向头顶的阁楼,里面传来觥筹交错,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半开的窗扇里,瞥见几个衣着锦绣的年轻公子正搂着歌妓,猜拳行令,桌上杯盘狼藉,酒气熏天。
不日便是会试,这些权贵之后却仍在此纵情声色。
与那满街奔波的寒门学子对比起来,实在太过讽刺的惬意了。
“……”
洛铃心垂下眼帘,没有驻足太久,继续往前走。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紧接着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雨势迅猛,天如倒水,街上行人被浇得四散奔逃。
洛铃心撑开伞,伞面被密集的雨点砸出噼啪声。
雨幕中,前方道路变得模糊不清。
洛铃心用力撑住伞柄,可风大雨急,衣摆已湿了大半。
她索性不再急着赶路,沿着街边屋檐缓缓前行。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身影从她身侧匆匆跑过。
那人没有伞,低着头,弓着背,抱紧怀里的包袱,在雨中狼狈狂奔。
青衫湿透,发丝凌乱,如一棵翠绿的新笋。
洛铃心快步追上去,将伞举过他的头顶。
“前面屋檐下避一避罢,雨太大了。”
那人一惊,停步抬头,青伞悬在上方遮风挡雨。
伞下,一张清隽平静的面容映入眼帘。
他微微不知所措,欲道谢又腾不出手,轻声道:“多谢……多谢这位……”
他看她衣着朴素,但气质从容沉稳,英气威严,不像寻常百姓,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心中略是审慎。
洛铃心已自然往他那边倾了伞,道:“先往前去躲雨吧。”
“哦嗯……”
那人被她带着小跑了几步,一同躲进路边酒家宽阔的屋檐下。
雨水顺着檐角哗哗地流,脚下已汇成一道浑浊水流。
那人回过神来,理了理衣襟,退后半步,向她深深作了一揖:“……方才匆忙,未及好生道谢。敢问阁下高姓大名,日后也好登门拜谢。”
洛铃心收拢雨伞,靠在墙边,轻轻摇头:“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她借着昏暗光线浅浅打量了那人几眼。
年纪应比她小不了几岁,看着清瘦白皙,眉目端正。
一身青布,针脚细密,略有补丁,但衬得人挺拔有劲,倒是一副好皮囊。
……
雨势越下越大,茫茫水幕遮了视线。
洛铃心便不急着走,收回目光,随口问道:“听你口音,像是南方那边来的?”
那人微诧,礼貌点头:“在下湖南岳州府人氏,姓关,名越林。此番进京赴试,不想遇上了这场大雨……”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袍,有些窘迫笑道:“让公子见笑了。”
“……”
洛铃心颔首,示意无妨。
她见他始终将那只布包护在怀中,微微蹙眉:“包袱里是盘缠?这般紧张,可是怕被人偷了去?”
关越林这才松神,淡淡摇头,打开一道缝隙,里头都是书册。
“是书。这些书,是身上全部家当了。”
“……”
洛铃心默然。
见他鬓发湿透,袖口磨破,冻红的指尖还紧紧搭在书包上。
和当年她去赶考偶遇洪涝,一身疲惫的样子多么相似。
她抿唇,望向长街雨水,温声问:“雨这么大,一时半刻停不了。等雨停了,你打算去哪里投宿?”
关越林垂眸,低声道:“不瞒公子……在下盘缠已尽,客栈是住不起了。”
“等雨停了,在下打算寻一处有光的廊下,将这几日要考的篇目再温习一遍。天亮之后,便直接去贡院候考了……”
他平淡说着,并未气馁。
“嗯……”
洛铃心沉吟片刻,忽而皱眉叹道。
“……读书人太苦了。”
关越林闻声,愣了下,淡笑道:“苦是苦些,但比起前些年,已经好多了。”
“公子有所不知,在下家乡那些年闹匪患的时候,别说读书,连活命都是奢望。”
他眼神坦然,随她一同臻首望天。
“如今虽仍有温饱之忧,但至少不必再提心吊胆过日子了。家父常说一句话,‘宁做盛世狗,不做乱世人。’在下深以为然……”
“……”
洛铃心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没有谄媚奉承新政,也没有愤懑抱怨世道,只是很平淡自然地叙述。
她冷了片刻,又问道:“你既对民生疾苦有这般体悟,为何要来考科举做官呢?”
“若只想独善其身,求一份功名利禄,回乡教书育人,也不至于衣食无着……出身寒微,机会总是要比别人少些,连带着拼命努力也显得枉然……”
她怅惘抬眸,不经意敛息。
“……”
关越林微微侧目,静静观她。
他隐约觉察眼前这位替他撑伞的人气度不凡,怕太过失礼,适才一直不敢过多端详。
但对方问话时却无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这副与他平等闲谈的姿态,让他素来谨慎的分寸感略松,只觉此人值得一谈。
“正因为还有这样的不公,才更不能漠视。”
思忖片刻,他坦然与她对视。
“……”
洛铃心目光微凝。
“若人人皆因世道浑浊而退避三舍,那世道便永远不会变好。在下不想做鱼肉,也不甘心只做旁观者。既然读了圣贤书,总该试着去做一点什么……”
他脊背挺直,湿了的青衫贴身,却毫无瑟缩之态。
“……”
洛铃心没有再问了。
她认真看完了他说这话时的神情。
不似其他人那般,读了点书就急于表露自己,也没有怀才不遇的郁愤。
他沉冷笃定,力量暗藏,静水流深。
她眨眼掩了轻浅的欣赏,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爽的帕子,温柔递给他。
“擦擦罢。头发还在滴水。”
“……谢谢。”
关越林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感激点头。
雨声小了,檐外水帘,已成稀疏雨丝,渐渐停了。
洛铃心瞥了眼身后的伞,故意遗落,留他备用。
而后迈出屋檐,准备离去。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好考。”
“嗯。”
关越林并未执着追问她的名字。
只当是一位神秘的好心人,没有多想她的身份。
……
洛铃心调转方向,沿路返回官衙。
很快起草了一份文书,着人即刻送往户部。
次日清晨,城中各处张贴出告示:所有参加今科会试的举子,可凭籍贯文书等应试证明,到指定官衙登记,领取考试期间的住宿与伙食补贴。
同日,京兆府出动大批差役,将数家趁火打劫,坐地起价的客栈严查打击。
消息传开,昨夜还发愁的学子们奔走相告,欣喜若狂。
千年难遇这等恩惠,他们松了负累,连连拜谢朝廷。
*
数日一溜烟去了。
会试终于结束了。
早早候在门外的各家仆从车马一拥而上,将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钟声洪亮,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面色各异,纷纷涌出。
大部分考崩了心态,步履虚浮。
有人眉头紧锁,念念有词。
有人仰天长叹,捶胸顿足。
三三两两聚在门外,顾不上寻找亲友,已迫不及待交换心得。
“这题……这题是从哪本典籍里出的?我翻了十年书,竟从未见过这等问法!”
“岂止是没见过,简直是闻所未闻!好几道涉及农政水利,商税变革的问题,我寒窗苦读的经义章句,竟连一道像样的切入点都找不到!只能硬着头皮瞎写了一通,怕是要完。”
“你还好,我隔壁那位仁兄,考到第三日便伏案痛哭,被巡考扶出去了。”
“你们没看到年前贴出来的告示么?早就说了今科要改,是你自己没当回事罢?”
“看是看到了……可谁知道改得这么彻底啊!而且题又多,又深又广。整整多考了三日,我干粮没带够,后面肚子都饿了……”
……
一片唉声叹气之中,一人神色如常穿过人群,步履从容,既不与人交谈,也不四处张望。
身旁有人认出他是同场考生,便凑过来搭话:“诶!这位兄台,考得如何?我看你胸有成竹,想必答得不错罢?”
关越林停住脚步,摇了摇头,淡淡道:“……许多题目超出预料,只能凭平日积累勉力作答。至于优劣,不敢妄断。”
那人见他答得滴水不漏,也问不出什么,便讪讪走开了。
他垂眸,继续行走。
说得也的确是实话。
考题不算刁钻,但创新重实,他答题时也有几处拿不准,只能写出自己的真实见解,少有辞藻堆砌,若揣摩错了出题者的意思,这次怕是要名落孙山了。
回想考卷,他微感压力,稍稍失神,忽然与一贵气公子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