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一柄亘古不 ...
-
夜沉寂,翌日清早,两人在大厅碰面。
今日天色不佳,颇有风雨欲来的意思。门厅外熙熙攘攘,客商百姓叫卖吆喝,不过是寻常日子,这两人却瞧得津津有味。
远望山青如黛,近听流水淙淙。木窗不时轻轻摇晃,携风带雨。
白欲栖为二人倒满一杯酒,举杯细嗅,酒中有寒梅清香,入口清冽醒神。仰金亭捏着青瓷小杯,轻挑眉,“清晨饮酒?欲栖兄好兴致。”
“饮酒解忧。”白欲栖道。他天生爱酒,吟苍山唯一一颗参天大树下埋着许多坛烈酒。一月中总有几日要酣畅痛饮,醉卧院中。世人皆说仙人轻欲,其实不然。多了不说,月老爱酒,燕少澜爱兵器,若无欲又怎会放纵自己?
真论无欲,当属无情道。他曾见无情道大成上仙立于云端,任风吹动衣摆,悲悯怜爱世人。
有些远了。
白欲栖看仰金亭,相貌极佳,气质不俗,想必是哪家的富公子。修仙这门事,只有两种人会做:一是家中大富大贵,另一是实在难以活下去。
仰金亭品酒,不解人间浊酒能解何忧。他勉强能饮酒,饮多不免想起一张令人仇恨的面孔。他放下酒杯,“城中妖气弥漫,却不见半分异常,该往何处寻?”
长金城不仅有仙门驻守,还是人间第一仙门,贸然前去,恐怕……仰金亭垂眸掩住轻蔑。都说太平盛世不修仙,如今四海升平,三界安稳,能专心修炼的有几人?仙门中的水比魔界只深不浅。
他打量白欲栖神情,这位从天而降的劫数沉默不言,并非彷徨犹豫,而是在“算计”。离魔宫前他算出劫数,想再仔细占,冥冥之中察觉到阻挠,至今他都不知晓会是怎样的劫难。
良久,白欲栖尚未开口,反而落下雨来。
落雨来得快又清凉,短暂拂开浓厚妖气。街上小贩行人匆匆躲避,紧紧挤在屋檐下。偶然有几名修士撑伞行过街头巷尾。
“我有些好奇,”白欲栖忽道,“这些修士难道看不到妖气?”妖气在他眼中浓厚犹有实体,哪怕天资再愚钝的修士也应该看到一二。
闻言,仰金亭笑了,“岂不闻睁眼瞎?”
白欲栖愣神的功夫,仰金亭已经撑开油纸伞,邀他同乘。
“与其猜测,不如一探究竟。”他立在台阶上,微侧,在身旁留出一人宽的空隙。雨水溅起泥点打在长袍下摆,仰金亭却如一柄亘古不折的剑,迎风雨、指青天。这刻,白欲栖忽想离他近一些。
风急雨骤,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两人并肩行走湖畔,立在一处白墙绿瓦檐廊下。雨珠顺着伞面滴在青石板、肩头柔滑布料上。雨水侵蚀着白墙,顺便打湿了一则布告。在他们之前已经有几位修士在此驻足,然后离开。
白欲栖细细打量模糊的字迹,思量片刻后道:“告诫众人小心妖物。”
仰金亭与他相反站立,闻言,将伞柄换到另只手里,凑上前将布告打量一番,遂冷笑道:“言下之意,城中妖孽横行已久?”
“应是如此。”布告泛黄褶皱,饱经风霜。白欲栖轻拂过,眼前掠过百姓的面庞,从惊恐到麻木,最后视而不见。如此说来,众修士对长金城上浓厚妖气不以为奇便有了解释。
但……白欲栖横眸扫向仰金亭,他长年居于吟苍山不谙世事,仰金亭游历人间又为何不知晓?他心中有疑虑,终究没问出口。
“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恰好天晴雨霁,仰金亭收伞,见湖畔有人披蓑衣斗笠钓鱼,径自上前询问。白欲栖犹豫片刻,缓步跟上。
一阵急雨摧散众人,雨滴扰乱水面,早已为鱼儿通风报信。老翁独钓,也不过是徒劳。仰金亭坐在他身旁石墩上,随手捡起石子抛进水中,好巧不巧正落在鱼钩处。
仰金亭:“今日不会有鱼咬你的钩,不如早些回家歇息。”
他言语着实不客气,白欲栖觉得不妥,正要周全,老翁愤哼,“你这后生说话忒难听,我日日来,日日有鱼上钩!”
老翁一动不动,水滴沿边滑落,前方屋顶惊起一行灰鸟,向远处去了。仰金亭上下抛石子玩,“当真?”
“绝无虚言!”
仰金亭笑看白欲栖一眼,又要开口,被白欲栖挡了回去。他规矩行礼,温声细语,“老人家莫怪,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恰此时,鱼钩下压,鱼线绷紧,老翁正欲用力,那头忽的一松再没动静。他撇嘴,嗤道:“你们这样的外乡人我见多了,你们想问的事,布告上说的一清二楚,”
白欲栖疑道:“八岳宗是仙门之首,坐镇长金城岂容妖物作祟?”
老翁一家世代生活城中,听过见过的事极多。他脱下蓑衣,遥望远处云雾缭绕,祥鸟环绕的仙山。一城中山水隔万里,寻常人此生都无机会踏上石阶一步。他眉间褶皱渐深,“一言难尽呐。”
“大妖物盘踞此处几百年,八岳宗只称将其镇压在山下,至今不能化解。一些小妖也常化作百姓,行事与常人无异。”老翁倾身朝水中望,“说来也奇怪,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仙首。若问妖,他如数家珍。”
八岳宗仙尊素来平易近人,乐善好施。辖下太平,寻常百姓对他多有拥戴。因为人宽厚大方,四方修士都愿与他结交,因此八岳宗门前石阶上总有仙人款款身影。不知从哪年起,这样盛况难以见得了。
白欲栖:“近几日可有异常?”
老翁思索片刻,若有若无扫过仰金亭,硬邦邦摇头。
白欲栖拱手:“多谢。”
仰金亭在旁半晌没出声,抬眸望远,忽问:“八岳宗有几位仙尊。”末了不等老翁回话,径直起身将石子全掷入水中,“是我疏忽了,今日会有鱼上钩。”
他踏着石板路,拎伞在前方走,白欲栖随后跟上。行过路口,两人身影渐消。
那头,老翁鱼竿倏地发沉,他奋力拉扯,一条足有十来斤的鲫鱼破出水面。他心满意足,将鱼放入鱼篓,收拾鱼竿鱼线,脚步轻快离了湖畔。
雨落桂花稀,檐下水成镜,镜中颜色灿烂如许。
白欲栖驻足片刻,抬掌接住将落未落的一朵并蒂花,在鼻尖轻嗅,雍容厚重,如这座城名——长金。
“如何?可上鹤归山?”
白欲栖不语。
当务之急是寻到师父,长金城偌大,又有妖物盘踞,师父处境相比十分艰难。他心中有一根细线,紧绷着,未断,便表明师父性命无虞。如此,他心稍安。身为仙家,不干涉人间因果,但师父于他有再造之恩,哪怕知晓逆天道而行会引来祸事,他仍无悔。
于是,他坚定:“上。”
两人便朝那座仙云缭绕,祥鹤齐飞的山去了。
八岳宗宗门气派,石阶都与别处不同。白欲栖举止轻松,仰金亭反而落在后面几阶。行至半山腰,他面色泛白,不似方才松懈。因着不放心,白欲栖见百步外有流水淙淙,凉亭尖顶。
他将人搀扶过去,待仰金亭落座,指尖便搭了上去。脉象混乱,灵力在身体中横冲直撞,极为霸道。能够一声不吭忍耐,可见他心性坚定。
“伤势如何?”白欲栖覆掌在他肩头,滑落脊背,“解衣。”
仰金亭摇首,“不必耽误行程,上山罢。”他拂开白欲栖手掌,反被一阵大力压下。他不免惊诧,眼中未显露分毫。随意勾唇轻笑,解下玉带,露出整个上身。他长身玉立,虽不似武将肌肉虬结,却有精壮健硕之美。
但布巾上有血渍渗透,似一条皮开肉绽的蛇。
伤势日渐严重,再拖下去恐怕……白欲栖取出一粒药丸递到仰金亭唇边,那人启唇抿了下去。他又取出一方干净帕子,轻拭血迹。
庭外有密林,近旁有溪流,草叶相互掩映,柳树低垂与水镜相接,一眼望去宛若纱帐。帐内人影相叠,药香浮动,不闻呢喃。
仰金亭阖眸皱眉,血肉如在火上炙烤,偏那指尖如冰似雪。置身深林绿叶间,偏这人身上有寒冷之地的萧瑟。许多年前,他也曾与此相伴。
白欲栖取出一方布巾,重新为他系上。
山间有风,恰拂去仰金亭身上潮热。他抬眸,见欲栖在溪边净手。那双修长有力的手露出水面,珠露粼粼似金粉。
仰金亭目不转睛:“此事过后,你往何处去?”
“北。”
吟苍山就在北方。
仰金亭:“想必是极为寒冷之地。”
白欲栖不由看他一眼,笑问:“何以见得?”
仰金亭重新系上玉带,但笑不语。
两人再登石阶,缓缓步上,待到八岳宗宫殿檐角渐露,他忽道:“我故乡亦寒凉,见你,总觉亲切。”
白欲栖抚着剑穗儿,遥望云中白鹤,“路遥日长,可曾忆乡?”
“不曾。”仰金亭直言,“至我离家,家中已无人。”
他风轻云淡,却引来白欲栖欲言又止地一瞥。
见状,仰金亭勾唇轻笑,偏过头去。
八岳宗广迎八方来客,白欲栖两人来时,前面已有几人在宗门外与一位小弟子攀谈。互相打量一番后,点头示意。
小弟子年不过十三四,身着鸦青宗服,颈上戴镶宝玉金项圈,腰间佩一把匕首,身后背着弓箭,皆用上好宝玉点缀,富贵十足。他与众人交谈时昂首挺胸,目中无人。身后跟着几位家仆,皆是有样学样。
“我父亲日理万机,无暇与你等相见。”小弟子轻慢道,“若想等,宗中还有几间柴房。”
闻言,与他交谈那几人忿忿,却又碍于他的身份,只能拂袖离去。
白欲栖了然,想必这位小弟子是八岳宗宗主之子。他上前几步,道:“小公子留步,在下白欲栖,欲见宗主一面。”
高栩脚步停顿,眉间一点红愈发鲜艳,他转过身来,单手叉腰骂了声晦气,“你耳聋?”却见这人仙风道骨,面若冠玉,周身灵力纯粹,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虽说他年纪小,这双招子却不瞎。又见他身旁侧立一人,一手扶剑,不怒自威。
高栩心有余怒,好歹收敛几分。
“我父亲暂时不见客,请回罢。”他给家仆使眼色,转而离去。家仆与几名弟子挡在门外,决计不让他们进去。
仰金亭讽道:“好大的架子。”
白欲栖无奈摇首,纵有万般仙法,也不能对凡人施展。他望一眼八岳宗宗门,垂眸,“再寻其他法子。”
仰金亭也看一眼宗门,笑了。
二人转身要走,恰听门内有人交谈,愈发近了。仰金亭耳尖轻动,停下脚步,顺势捏住白欲栖剑穗儿,附在他耳边轻言:“我有法子。”
白欲栖纳罕,偏首瞧见仰金亭亮如星的眸子,鬼使神差信了他的话。
宗门处跨出几道身影,其中一人是高栩,另一人……众弟子家仆纷纷行礼,为两人让出路来。离他们有些远了,依稀听见几个地名,要去几日。
白欲栖见到高栩身旁那人,了然。
“几日不见,可还认得这把剑?”
循声望去,见是他二人,高栩面露不悦,想要上前理论,反被师兄死死拉住。高栩从未见过大师兄如此紧张,忘了挣扎,怔怔瞧着他的脸。
羿梁没想到会在家门口遇见“故人”。
那夜在上岚山,拜他们所赐,里子面子丢的一干二净!持剑人的面容他认不得,剑化成灰却也忘不了——将他一剑钉在墙上。那日应是易容,今日才是本来面目。他不想与之相认,脸偏向一侧,对高栩说:“宗主时常挂念你,游历归来,应当先去见他。”
“可是……”
羿梁抬手打断,“不必担心。”
高栩气不过,瞪仰金亭一眼,转身进去了。
“你二人为何追到这里来?”羿梁警惕,上前两步,手不自觉按在剑柄上。除去上岚山一面,他们三人无冤无仇,不应纠缠他不放。
白欲栖先道:“我们有事想见宗主,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羿梁不信,只觉他不怀好意,便说:“宗主近来忙于修炼,不见外人。”
“当真?”仰金亭忽问。
“自然。”
白欲栖与仰金亭四目相视,忽而笑了。
这双眸里盈满笑意,如方才亭下穿堂风。转瞬即逝,却令人怀念。仰金亭一时沉默,负在身后的手握成拳,紧了又紧。他偏首看羿梁,只说寥寥几字,“仙丹在长金城中。”
这话无异于搔到羿梁痒处,他急急上前几步,正要开口,忽想起什么似的,神色变幻莫测。他沉吟良久,挥手屏退众弟子家仆。
这方树影斑驳,风过云摇之地只剩三人。
“既知仙丹下落,为何告知与我?”羿梁不信天上掉馅儿饼,只信人心险恶。
显然羿梁更加忌惮仰金亭和他手里的剑,白欲栖便上前,直言:“我二人无意去仙丹,却要寻到那日的妖。”
仙丹在妖物手中,羿梁是知晓的。
但他仍是不信,仙丹能治百病,能提修为,天下修士趋之若鹜,怎他不动于衷?除非是有更大图谋。
“那日上岚山有一鹤发童颜修士,你可记得?”白欲栖问。
羿梁:“记得。”
白欲栖:“他师徒二人被妖物掳走,至今生死未卜。因此,需寻到妖物。”
羿梁明了,也放下一半心来。有所图,总归比无所图令人安心。他垂手思忖,良久,“你何以确定我会答应?”
仰金亭望天,此时日落西山,薄雾轻漫,夜幕朗星即将降临。
他道:“八岳宗上主星血气萦绕,恐怕命不久矣。”仰金亭云淡风轻,随口说出宗门密辛,羿梁不可避免起了杀心。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扯出一抹笑,“既然二位诚心相助,想来宗主百忙之中能得一见。”
羿梁侧身,让出路来,“请随我来。”
白欲栖颔首,“有劳。”
八岳宗上有鹤归殿。
传说这里原本是座荒山,八岳宗开山老祖在此羽化成仙,遗留后人便世代居于此地直至今日。某年蟠桃盛会,白欲栖确见过这位老祖,只是相隔甚远,不曾交谈。
鹤归殿足有三层,飞檐上刻展翅白鹤,尖喙微张,耳边似有高亢争鸣。足下檐马轻摇,恍能涤荡脏污,只余纯净。
遥看山色如黛,薄雾披肩,美若仙境。
此状,白欲栖见怪不怪,偏首看仰金亭,他双目微垂颇为冷淡。忽而,仰金亭瞧过来,眼底霜寒尽数褪去,显露点点笑意。他低声道:“想来天宫大抵如此。”
仙人心头蓦地一跳,摇首,“凡人怎知仙境美轮美奂?”
仰金亭:“他日兄台羽化登仙,不就知晓了。”
白欲栖只当他随意客套,笑笑不再言语。
随羿梁登上白玉阶,他刻意放缓脚步与两人同行。
羿梁仍旧警惕,压低声音问:“那日妖物抢了仙丹,怎又对那一老一小出手?我下山时,并未见到异常。”
仰金亭看他良久,那日上岚仙宫中羿梁举止癫狂,言语崩溃,眼下言谈举止稳重,恍若换了一个人。他正要开口,见羿梁斜睨两人,眉眼间满是疑惑,“难不成你二人狼狈为奸……”
不,不,羿梁摇头,他见识过这两人的本领,拿仙丹如探囊取物,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放跑妖物再寻一次。可与那老修士又有什么关联?
羿梁的确想不明白。
鹤归殿中极尽繁华,正对殿门的墙上雕刻一只栩栩如生展翅白鹤,鹤下有一汪水池,池中菡萏相依,荷叶挨挨挤挤。灵力充沛化为实质,犹如美人臂弯间轻盈薄纱,将池温柔揽在怀中。
池中央有莲台,台上人盘腿而坐,儒雅清俊,仙风道骨。
尽管被灵气环绕,白欲栖仍在他额间瞧见黑气——命不久矣之相。古往今来帝王将相有紫气护体,此种人多主宰天下,位极人臣或富贵终身,大多一生顺遂,安乐终生。但这人显然仙气有亏,不是做尽伤天害理之事惨遭反噬,便是被人盗取了气运。
白欲栖起了疑心,反而不能以寻常心打量这人,也顺势猜到他的身份。
“仙尊。”羿梁躬身行礼,目不斜视。
殿中落针可闻,良久,面前响起一阵流水声。
“有客来访?”
这人声温如玉,似从四方传来。
“是。”羿梁垂眸颔首,侧身让出两人,“前几日在上岚山偶然结识,今日……是为仙丹而来。”
又是长久地寂静。
端坐莲台上的人纹丝不动,在他睁眸时,花苞随金光绽放成花。叶间锦鲤摆尾游动,划出一道道白痕。仙门仙尊,八岳宗宗主丰岚仙尊抬手挥散四周雾气,抬眸看向白欲栖两人,沉静道:“二位小友远道而来,不妨歇息片刻。”
他再一挥手,后殿鱼贯而出几人,请白欲栖两人前往喝茶。
“多谢仙尊。”
白欲栖不卑不亢,略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仰金亭停顿一刻,跟他走了。
偌大殿中只剩师徒两人,羿梁盯着鞋尖,后背冷汗涔涔。头顶言语威严,“上前来。”
后殿与前殿之间隔着一层厚纱,将所有声响隔绝,不过景色依旧精致美丽。前有大池,后有小池。这池中没有莲花装点,只有几尾锦鲤畅游。池边有矮桌,桌上茶气袅袅,另有两名家仆侍候。
两人在桌边依次坐下,仰金亭捏起茶杯一饮而尽,“殿中养池水,活气。”他抬眼望三层之上,殿顶雕刻三条鱼,头尾衔接,生生不息。
白欲栖慢慢品茶,道:“水是生之源,亦是灵之源,流水不停,灵气不散。灵气醇厚,应是出自大家之笔。”天界享天道偏爱,至纯灵气见怪不怪,但人间修士终其一生也难闻几回。因此,改气盛行,经久不衰。
身边家仆倒茶时笑说:“公子猜测不假,前后殿小池皆是尊主所设。”
仰金亭:“有如此风水滋养,仙尊必定早日飞升。”
白欲栖眉头轻扬,双眸清明透亮,忽露出一丝笑意。仰金亭话中有讥讽,偏他神情轻松,挑不出错处。哪怕两家仆听出言外之意,也无法反驳,只能敷衍拱手行礼,谢他美言。
白欲栖不多加阻挠,只因“改气”不是随意更改的。常言道,物损于彼者盈于此,成于此者亏于彼。总而言之,挪来挪去,世间万物不会亏损。
至纯灵气绝不是凭空出现,从有到无时,必定另有事物消失。
鹤归殿在鹤归山正中,上承天,下接地,丰岚仙尊在殿中设下一大一小两池阵引的正是天地灵气。此举无疑欺骗天道,小如溪流尚且无事,但话又说回来,细流汇成江海,终有一日事发。
仙人笑意未散,便见剑修对他轻快眨眼,丝毫不复方才冷淡。
“两位道友,随我来。”羿梁掀帘进来,立在那里等候两人。他面色不佳,稍有愠怒,不似之前落落大方,反而眼神躲闪。白欲栖与仰金亭相视一眼,一齐同羿梁回到前殿。
莲台上的人坐姿依旧,双眸微阖,静等几人上前。他身上虽有至纯灵力,却感不到亲切。白欲栖双手负在身后,三指随意捏住一缕风细细摩挲,随后放开。他心道,果然如此。
思忖间,已到莲台前。台前摆几座莲花矮桌,上有几杯清茶。
“请。”丰岚仙尊抬手,那双狭长且明亮的眸中温和如水,笑看两人。修仙之人最难判断的是岁数,有年过百岁却若及冠,有年少却形如干枯。丰岚仙尊相貌俊美,墨发盘在头顶,清俊如少年,但他已育有一子且年近弱冠。
白欲栖拱手,率先坐下。他知一杯茶的功夫羿梁已将前因后果讲与他听,现下不先开口,只等他问。
“修行之人讲缘,不如以茶代酒敬你二人一杯。”丰岚仙尊宽袍大袖扫过,五指间多了一盏白玉茶盏。他慢饮而尽,淡然一笑。
白欲栖饮了,仰金亭未动。
“羿梁已将前因后果告知与我,”丰岚单肘撑膝,指尖把玩一枚精致玉佩,略微侧身向下,做出一副忧心样,“有妖物残害修士,我竟全然不知,实在有亏仙尊名头。小友放心,既然我已经知晓,就不会置之不理。那两位道友,我必定尽全力解救。”
白欲栖了然。
丰岚此等行径只会落下好名头,到时仙丹落在他手,也会被称为“意外之喜”,众人则会恭维他收之有理,最后只能“却之不恭”。
他道:“有劳仙尊。”
“我二人听闻尊主对妖物极为了解,便想上山请您解疑。”丰岚仙尊颔首,抬手让他继续。白欲栖与他相视一眼,从容不迫,“上岚山那夜妖物张狂,抢夺仙丹,打伤修士,掳走老道。我二人一路寻到长金城,断定妖物必定藏在城中。那妖原身为狐,道行不浅,已至突破之境。”
“不知仙尊……是否知晓?”
丰岚缓缓坐起,缓缓扫过台下两人,指尖在额头轻点,良久露出笑意,“确有印象,但……”
仰金亭挑眉凝视。
丰岚仙尊:“但他百年前已身死道消,怎会回光返照,作恶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