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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大结局】问道 他也去上香 ...

  •   两人原本只想进去转一圈,谁料观内人比想象中多出不少,还有一个道人站在殿外,手执拂尘,笑眯眯望着来往人群,又笑眯眯侧耳倾听。

      观内除却几座神像、几方香炉、几杆令旗,与寻常人家的房屋也无甚不同。神像眉眼含笑,高高在上,俯视着观内一枚枚蚂蚁般细碎漆黑的倒影。它们面部的影子早藏在一片惹人恼恨的昏黑烟雾中。

      一个妇人走到道人面前。她面色焦黄,神情愁苦,衣衫也不见得多华贵。她低眉顺眼,说了什么,道人便笑,从一旁拿过签筒,让她摇签。

      妇人接过签筒,晃出一枚签。上上签。

      笑容立即上了妇人的脸,她摇晃着手中签文,似乎想请道人解签。道人说,这还有什么好解?上上签,就说夫人受苦已尽,从此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只要做的是善事,那么神仙都会在背后保佑你的。

      妇人连连道谢,欢天喜地离开。道人又转到另外一边,另有人同他说了什么,他又拿起一旁签筒,请人家抽签。抽中便说,你受苦已尽,从此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只要做的是善事,那么神仙都会在背后保佑你的。

      楚歌说,看来在这儿上香的运气都不错嘛,人人抽着上上签。路云中笑着说,我看,他那签筒里就只有上上签。要不咱们去试试?

      楚歌欣然同意。两人走去,告知道人意图一抽,道人却摇头。道人说,有缘可抽,无缘便抽不得。有缘抽来才算数,无缘抽出,就只是凡签一枚。

      路云中说,有缘无缘,是我说了算,还是道长说了算?若是我说了算,这把签我当然要抽。道人笑道,那若是小道说了算呢?路云中说,那我更要一抽。谁知我这凡俗人等,能否与道长这样的仙人有缘分?

      道人哈哈大笑,没有继续制止。路云中拿过签筒,晃了晃,果然抽出上上签。楚歌也摇了一次,果然也是一枚上上签。
      道人说,若贵客自称凡人,小道当然也是凡人。毕竟贵客日后便会发现,所有出现在你面前的人,就算是真的仙人,也会变成凡人。

      楚歌小声说,这样的人说话,我真是没有听明白过一句。路云中也低声说,高深莫测,莫过如此。两人相视一笑。高深莫测,就是说装聋作哑,故弄玄虚。他们这些从土里爬出来的人吃不消这样的谜题,也向来无心解答。

      道观需要香火钱,也需要一些有钱人时刻捐钱,做个全是上上签的签筒,图个吉利,让更多人愿意来这儿上香,也无可厚非。楚歌将签筒还给道人,道人亦接过,却什么也没说。

      楚歌奇道,我们也抽到了上上签,你为何不说我们以后也将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道人笑道,小道说了,就算是图个吉利,也得看缘分。两位贵客志不在此,自然和小观无缘。楚歌说,外面那么多人,都和你们有缘,只有我二人与道长无缘吗?道人笑道,若是两位的天地同他们一样,都在一家一户之中,或是山野观庙之间,当然也同小道有缘。

      两人又对视一眼,但这次是吃惊的对视。还没来得及多问,道人已经摇着签筒,又晃到另一边,同人说话去了。

      楚歌说,他好像看出你的身份了,咱们快走吧。路云中也觉有些古怪,不欲多留,转身欲走。人群之外却有一个矮小身影,也做道人打扮,但明显是个女道人。她站在小路入口处,半个身子藏在阴影中,正朝外面张望。半张粗布包着头脸,看到有人朝着她的方向看来,立即转身回避。

      可当真应了当年那句话,就算是她化成灰,楚歌也认得出来。

      那是临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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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是楚歌故交,又是女眷,路云中便到观外去等她。楚歌随她一同到寮房中,离开戏班后,她就一直住在这里。

      临花宴看着比之前瘦了很多,神色恹恹,话都少说,明显在生病。楚歌想他们道观之中本就少吃肉食,她又在病中,战火之后本就缺粮少菜,估计休养不够,想给她一笔钱,让她下山离开清明观,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临花宴却说,娘娘,我不要钱,你把我从这儿接走,和段小姐一起住好不好?只有她才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楚歌奇道,你不是一直不认自己是段家的女儿?

      临花宴的眼泪哗的一下流下来。她哭着说,以前我以为靠我自己也能过上好日子,现在我才明白没有用,一点儿用也没有。在这个世道,如果你没有靠山,靠自己是不可能有好日子过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苦吃。娘娘,现在只有你能救我,只有段小姐能救我。我可以改姓段,也可以跟着你姓楚,可求求你带我回去,我不想一个人生活在这里。

      楚歌问,你的秋振翎呢?她分明记得当年她离开他们时,秋振翎和临花宴已经到了快要谈婚论嫁的地步。可上次见面楚歌就没看见他,戏班里也不见。临花宴哭得更凶了,说,不要提他,一提他我就伤心。他死啦,死了好多年。不然为什么现在还是我一人孤苦伶仃的?

      楚歌大吃一惊。她想过很多可能,可没想过秋振翎竟然死了。但又一想,生逢乱世,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楚歌先让人给她倒了一杯茶,让她冷静一下。临花宴眼泪流个不停,好半天才缓和一些,讲了前因后果。

      原来他们戏班有一次到一户大户人家家里唱戏,有位未出阁的小姐看上了秋振翎,要把他留下。秋振翎表示自己已有婚约在身,小姐的兄长竟然把他给绑了,逼迫二人成亲。秋振翎仍想挣扎,可那小姐的兄长是个狠角色,直接让人打断了秋振翎的一条腿,将他关在柴房里。临花宴去求过,也被家丁乱棍打出,差点丢了半条命。后来秋振翎不堪受辱,在一个雨夜撞墙自尽了。那大户人家为了掩人耳目,草草将他丢到河里,等临花宴终于找到他,他已面目全非,看不出原本容貌。

      临花宴说,后来,我就求着我们班主报官,怎样也得给他讨回公道。班主却不敢,我就自己去报,谁料官府非但不管,那个老不死的县令还跟我说,只要我肯做他的小妾,他就帮我讨回公道。我当然不肯,他就也把我关起来,幸好当夜他们家有个好心的下人,打开门放我逃了出去,几年后,我就听说那个小县的县令一家都被杀了,县内百姓拿他的人头送给谌王。这些人就该死,死不足惜!

      后来的事,她不说楚歌也能猜到。她身无分文,又无其他本事,只能再找了个江湖班子唱戏。唱着唱着就到了衍州。也是为了生存,她才找上楚歌,说了那些话。然后又被楚歌赶了出去。

      楚歌百感交集,叹道,你当时若不说要做我家的妾室,未必我会把你赶出门去。临花宴苦笑道,我经历这些痛苦,没有一样不是因为我这个人,这张脸。以前我不想靠它活着,可现在看来,也只有它能依靠。楚歌说,能依靠的不是你这张脸,而是自己呀。临花宴伤感地说,你说得简单,可又能怎样?我又能靠我自己什么?我不识字,不通算数,又没有力气。我不能去种地,也不能去卖东西,我就只会唱戏。但自打我病了,戏也唱不出来,我就只能在这里,求别人给我一口饭吃。我又能怎么办?

      临花宴来江南也是因为这个。她想找到自己曾经的“家人”,恳求段盛尧可以让她认祖归宗,好歹有个去处。谁料回来,一切早已灰飞烟灭,连段家的一点儿影子也找不到了。后又昏倒在城外,被清明观的道士捡回,为她治病,又供她生活。

      临花宴恳求楚歌说,求求你把我接回去吧,你可以不承认我是段家人,可以让我给段小姐当婢女,也可以给你当牛做马。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没有半分其他的心思,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我是走投无路昏了头,随口放的一个屁。娘娘,以前我得罪过你,可现在我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以后想怎样对我都可以……

      临花宴说着,跪地就磕头,楚歌连忙扶她,却还是拦不住她磕了几个头。她看着地上的人,心中涌起一阵无奈的伤心,但伤心之下,亦有一层无奈的冷硬。

      她说,我知道你很可怜,但我不能把你留在身边。临花宴抬起泪眼,惊愕地看着她。楚歌说,当年的事,我已不怨你,所以现在说的不是我们两个的恩怨。当年你知道燕燕是段家人,对她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她那时候只有六七岁,你的那些话她一直记在心里,而且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你说你是她同父异母的长姐……

      临花宴说,我和她道歉,我和她赔罪,给她磕头好么?楚歌说,燕燕已经长大了,我不能替她做决定。我和你之前的那些纠葛,自此一笔勾销。但你与她的那些,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也不知道她能否接受你。这要你自己告诉她。

      临花宴眼睛一亮,说,娘娘将我带到小姐面前,我当然会向小姐赔罪。楚歌说,可问题就在这里。若是我将你带回去,无论燕燕怎么想,她都会考虑我的感受。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和她谈一下以前的事情,但具体怎么做,我还要考虑一下。

      临花宴也已求之不得,连连道谢。楚歌还是将钱留给了她,让她自己先照顾好自己,想了想又说,过几月,若你身子好些,可以到城内看看。得意坊应该会在这里开个分号,只要你会织布,你就可以去看看。在此之前,你好自为之。
      临花宴还想说什么,楚歌转身就走。她只能听到临花宴在身后那声轻轻的叹息。临花宴说,如果当年在我走投无路流浪时,收留我的那个人是你,我也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命运。

      楚歌没有回答她。她脚步平稳,神态从容,但一走出房门,绕过回廊,她就越走越快,最后甚至奔跑起来。堂外交谈、欢笑、哭泣和祝祷的声音交缠在一起,与滚滚青烟一同飘上上天。一到前院,才如同回到人间,她撑着膝盖,大口喘起气来。

      她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前嫌而逃,也不是因为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她还记得当时临花宴对段知燕说过的话,她痛恨她的身世,痛恨她竟然曾有过那样的幸福时光,也痛恨她的名字,痛斥命运的不公。楚歌不敢想,如果她是临花宴,她会不会也怨天怨地、拼了命地向一切发动攻击?如果她是段知燕,看到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因为自身的痛苦而将刀刺在她的身上,她会觉得无比委屈愤怒,还是也感到相当愧疚?觉得自己也是那个害了她一生的罪人?

      无论是愤怒还是愧疚,都像一只死结,没有一只手可以这般灵巧,将它理清。楚歌停下脚步,看到面前只有一条路,从自己脚下蔓延到堂前的人间烟火中。这些吵闹声回到耳边,她才终于冷静了一点。她觉得自己应该先和路云中商量一下这件事。可在周围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他的影子。

      楚歌叫来侍卫,问他人呢?侍卫说路云中去买了几根香。楚歌惊讶地说,他也去上香?

      楚歌一直以为路云中和自己一样,认为求神不如求己,想要什么,只有自己挣来。她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去许愿。顺着侍卫的指引,楚歌找到了路云中,他在一个没什么人的香炉前正在和一个道人交谈。道人说,贵人心里需得有一个愿望,才能让神灵听见。

      路云中的声音很低,近乎叹息,眉间藏着一层郁郁的、隐秘的阴云。他说,我不知道我能有什么愿望。我能做到的已做到最好,我做不到的此生也不知还能否有机会再与它相见。因此虽然已经点香,我心中空空,仍不知当说什么好。

      道人笑道,贵人若是当真心无挂念,眉间不可能有这样的愁苦。可小道如今便要多嘴一句,有时有的越多,贵人便越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若随缘而走。贵人那些尚未实现的愿望,现今在心中出现的第一样,便是贵人此刻所求。心诚至善,神明必会垂怜。

      路云中神色怔忪,若有所思。他抬起手,要将那三注香放到香炉中,却又在半途猝然放下。

      不会的。路云中苦笑道。若她知晓我此刻所求竟然只为此,她是不会开心的。

      楚歌在一旁听着,心中轻轻一动。她眼看着路云中拿起香又放下,香灰都已落到手上,却仍没有下定决心。愿望一层叠着一层,从不远处飘来,带着虔诚者特有的清晰的喃喃自语,像风一般盘旋在青烟两侧。

      愿神灵保佑,保佑我女儿母子平安。

      神灵保佑今年风调雨顺,保佑我们全家都有饭吃。

      愿亡夫在天之灵早登极乐。

      我儿子被强征去京城修皇陵,求神仙保佑他平安归来。

      我母亲重病在床,家中无钱医治,她一生积德行善没做过一件坏事,望神仙保佑她快快好起,撑过这个冬天……

      路云中也听到了这些祝祷,神色愈加惊愕,甚至还有些茫然。他转头循声而望,一只手却从旁边伸出,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接过那三柱香,插到香炉之中。

      它们都在这儿了。

      楚歌说。

      路云中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楚歌也看到他眼中猛地燃起的希冀火光,也看清火光背后的一点若有若无的愧疚和历尽千帆的疲惫。同时,她也从中看见自己的脸,它从容不迫且温暖如初,没有半分勉强或是曾有的懦弱的眼泪。只有前路,一望无际又满是烟尘的前路,正在一层层时光的飞跃中发出声响。她当然知道时光是多么惨痛无情。但更明白,无论未来怎样,她都要沿着这条永无止境的道路,一直走下去,直至她终会满足的时刻。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大结局】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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