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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新生 厉司航 ...

  •   谢徐阳本以为仲晴和厉司航这场僵直没个三五天下不来,出于私心而言,他还是很开心的,然而这份开心也就短暂的持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大清早,现实就给他的美梦来了清醒的一击,谢徐阳刚打开门,前脚还没踏出去呢,就看见了身着黑色连帽卫衣的厉司航,他仿佛看见幽灵一般,心扑到了嗓子眼儿,强忍住没喊出声,腿却胆怯地止步不前。

      厉司航倚靠在不锈钢的栏杆旁,帽子遮住半张脸,哪怕身处如此质朴的环境也压不住他扎眼的气质。在一阵诡异的静寂中,他似乎察觉到了闯入者的目光,倏地斜眼看了过来,看见来人不是自己想见的人后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漫不经心的闲散样。
      这个时间点看见厉司航出现在这,谢徐阳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而且,同为男性,厉司航太过优秀,这就是谢徐阳无法在他面前泰然处之最大原因——赤裸裸的嫉妒心。

      今天跟前几天不一样了,他出门关门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谢徐阳的脑海里面有两个小谢徐阳在互搏,他多想就这么一气呵成把门带上去,可他始终没有那份关上门的勇气,他一面心烦意乱,一面又在心底不停得自我说服。
      那只落在门框的手一时之间悬而不决,谢徐阳甚至幻听到了厉司航呼喊他名字的声音,好让他能更有胜负欲地关上这道门。然而厉司航却什么反应都没有,他用手抵住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敲着,好像只是等待,似乎也并不在意最后能否等到仲晴的出现,他就是在干等。

      被关在门外的人未必是生人,自由进出门内的人也未必是熟人,谢徐阳恍若梦醒。厉司航的平静彻底动摇了他关门的决心,巨大的徒劳向他袭来,他感觉自己就像那个跳梁小丑,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地走了,任由门敞开在那。

      厉司航看着谢徐阳从他面前经过,一览他全部的情绪起伏,看上去无欲无求,实则胆子真小。至于那扇开着的门,在谢徐阳下了三四级台阶后,他就伸手关上了。

      “砰”的一声落在谢徐阳体内,他加快步伐逃离了现场,厉司航回头瞥过他近似于逃跑的背影,又回头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无比的确信:他和谢徐阳同为天涯沦落人,也不明白谢徐阳较真个什么劲?可能是他比较自洽吧,就像他知道,哪怕有一天失去仲晴,也不会造成他生活上太大的变化,最多也就是遗憾罢了。他现在还太年轻,还不知道遗憾对一个人来说究竟意味什么。

      楼道里横空出现了第三人,脚步声急促得醒人。老房子不隔音,厉司航都担心吵醒里面睡觉的小人儿,想到她冷着脸散发起床气的样,他都禁不起开始怀念起来了。

      身穿黄色衣服的外卖小哥手捧着一大束包装华美的鸢尾跑了上去,谢徐阳看着这浓浓的冷冷的紫色,匆匆一眼就极其自然地想到了仲晴。有些东西你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它会属于谁,就像这束花一样。楼上传来厉司航和外卖小哥悉悉窣窣的交流声,谢徐阳心情空落地往下走,他知道他们会和好的。

      “我还得拍一个照片。”外卖小哥的眼里只有为了生计的万无一失,紧张是无法避免的。
      “没事。”厉司航的眼里只有实物和图片一致的满意,“唰”得一下笑意张开,悬停在眼里轻盈地摆动。

      外卖小哥边弯腰边后退地边说:“麻烦你了,谢谢啊,实在是谢谢。”他急色匆匆地跑下楼去为下一单生计而继续奔波。他又在楼道里碰见了刚才上楼时主动为他让路的住户,他羡慕这个男人能不赶时间、慢慢走的人生,而他的路途注定只能比别人更快一步因他的无能。
      不知什么时候,或许是在他产生这些想法却未曾停止的步伐,谢徐阳在主动做出回让的动作前,外卖小哥已经小心翼翼地掠过了他的身侧。
      他没有看见谢徐阳的溜边,也不会知道有时候这一慢会让他的人生从此比别人慢一拍!

      楼道里又传出了一阵比之前更扰民的脚步声,果真如厉司航所想,仲晴真得被吵醒了,她心里惦挂着今早这顿和好饭,哪怕想睡也睡不踏实。在床上稍作挣扎后,她选择放过自己,趿着拖鞋出门了。

      杵在门口的厉司航看向了了她,仲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用熟稔地口吻说:“早啊!”

      “早。”回于仲晴的条件反射,话说回来,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正儿八经的寒暄过,看见他怀抱着鲜花,这是和好的颜色,仲晴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了,厉司航这人是真把台阶铺到她家门口来了,她毫不马虎地说:“怎么不敲门?我要是不醒来,你就这么干等?”

      “总会醒的。”厉司航与她开玩笑,“难不成你还是睡美人?”
      仲晴瞬间摆出骄慢的架势:“那可未必。”
      “是是是。”她看起来很开心,厉司航发出了清澈透明的笑声,“对不起啊,昨晚是我态度不对。”
      要说错仲晴也不是没有,不过她这种人哪怕错了也绝不会认错,“你这觉悟够高的。”
      “死不悔改的那叫做傻逼,你看我像吗?”厉司航继而摇头,“不会有下次了。”他选择留在她的身边,等她厌烦的时候,他就消失。

      那种肯定的语气,也是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和念想,仲晴看得很清楚,她非常熟练的伸出手来,厉司航自然而然地把花递到了她手上。

      斗转星移,一切都重归了原样。仲晴抱着花跟着厉司航回了他家,坐等吃早饭,“以后蠢事少干。”
      “你的起床气,我无福消受。”厉司航见她大清早冷脸的次数还见得少吗?不给她个半个小时,她都缓不回来,“懂,是事不重要,还是我不重要?”
      “神经?”仲晴笑骂。
      “庆幸你不过脑。”
      “滚。”
      “滚不了,你对我有天然的吸引力,这就是命,你得认,我也得认。”
      “…………”仲晴笑得眩晕,“那我滚。”
      “你是人,不是球。”
      “这叫冲刺吧,仲晴。”
      厉司航受不了她这么逗,刚才差点菜刀剁手,“你闭嘴吧。”独自一人在厨房笑了好久好久,做饭都变得徒生趣味。

      时间送走过去,又迎来了新的过去,厉司航却能清晰得感受到他与仲晴在小屋里的每个当下,那个瞬间,时间就是静止的。
      一眨眼,它停在了大年三十这天,不想过年的何止厉司航一人,仲晴亦是。她的存在掩盖了“仲晴”已死的证明,赴一场合家欢对她来说不难,最难捱的是由新年这个喜气制造出来的圆满里,悲伤与欢喜难以区分开来,所有所有堆砌出来的幸福皆是幻灭。唯她一人知晓,陪伴在他们身边的“她”早已是个彻头彻尾的死人。融入欢喜,与之握手,需要拥有巨大的勇气,而她有愧。

      仲家早在月余前就开始着手准备这顿年夜饭了,仲晴微微叹了口气,她没有不出现的理由。

      清早,仲延和仲欣的信息就跟线面一样无限繁殖,电话也是一通接一通响不停。仲晴耐着性子听他们说了很多话,在他们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孩,她的那些不成熟行径都能划分到不懂事这个层面上。就像小孩子犯错,长辈都会无底线的包容,所以她被赋予了能任性妄为一切的权利,既然他们都贴心地为她找好了借口,仲晴也是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晴子,早点回来,大哥的公司都休息放假了,全家人就属于你是个大忙人,你别跟我说你很忙?你最近连One Night都没去。”说了半天也没见她小妹给个动静,仲欣拿出了最后的杀招,“爸妈给的压岁钱非常可人,不然就凭你赚得那点三瓜两枣,你下一年的小日子哪能过得这么顺心,不回来了,你就亏大了。”

      这句话似乎在仲晴那有点分量了,仲晴装作非常满意的口吻敷衍道:“那确实值得我回来一趟。”

      仲欣都拿她没办法了,“这么财迷,家里从小缺你钱花了?”

      “我这叫危机意识,反正爸妈给了我的那就是我的,不给的我也不能鸠占鹊巢呀。”别的家的子女为争夺家产抢得你死我活,仲晴是每次从她爸妈,哥哥姐姐那搜刮点零花钱就能乐呵很久,坚决贯彻及时行乐的方针。

      “晴子,你啊你真是出息。”仲欣发出滑稽的低音。

      “那当然。”仲晴毫不承让,她很擅长用这种欺骗人的腔调蛊惑人,“纨绔要有纨绔的样子。”

      在压岁钱这件事上,仲欣跟她说得岂止是话好听,现实也闪耀着光芒,足够瞩目。
      凭仲晴过往的记忆,她依稀记得仲家给压岁钱会给两份——仲泽垣一般为求稳健不出错,只管给钱,别看他给出的红包虽然薄薄一片,但里面装得是价值八位数的银行卡;付敏卉会更加的随心所欲一点,她根据她每年喜好的变化,送房产,送艺术馆,送股权,送最新款的全套首饰…………最宠爱他们的那一年,他们兄妹三人一人一块价值五千多万的限量款定制手表。

      看在钱的面上,仲晴突然觉得回家这件事都变得轻松起来了,002也有一学一得骂:[你个出息]

      仲晴不可置否地一笑,坐着直勾勾地盯着她面前的人,耳边仲欣的话仍在继续,她还听到仲延的声音传来,“早上我看路面结冰,晴子开车那个技术吧横冲直撞的,我有点不太放心她一个人开车回来,我去接她吧。”

      “多大的人了,想回来自然想回来,不想回来哪怕你现在去接,她后脚就能给你跑路。”仲泽垣了解这丫头的性子,“还能联系得上,就说明她会回来的,你还当她跟原来那个一样呢,你现在这个妹妹识情趣得很,小油条一个…………”他还想说什么,被付敏卉近乎肃穆的神情一瞪,又把他原本想说的话都给咽回去了。

      说不上来的奇怪,还不等仲晴细细琢磨,仲欣密密麻麻的话语像一张网袭来,直接把停留在她脑海里仲泽垣说得话冲得四分五裂。

      “说说呗,你怎么想的,你现在天天跟厉家的那个小朋友厮混在一起,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好让我有个底。前几天他爸来检察院访查,我一看到他,就想到我妹妹正在玩弄你儿子的感情,那个场面你都不知道你姐我有多尴尬,你快还我以前的坦荡…………”

      “有那么夸张的吗?跟你说了,普通朋友普通朋友,虽然我长得很漂亮,但他真得没跟我表白。”仲晴都能配合那首歌beat的节奏给她唱起来,双手摆来摆去的胡作非为,厉司航用叉子钉起白头草莓直接怼到了她嘴边,想让她闭嘴。

      “你不会是因为小朋友才不回家过年的吧,怕他一个人在那破房子太孤独,才想多陪着他一会儿。”仲欣一脸沉思地推测,越盘算越觉得自己想得有道理,话音刚落,她的右肩稍稍一沉,付敏卉的手搭在了上面,俯下头的声音扫过她的耳朵,她轻声暗示女儿让晴子带小朋友回家一起过年。仲欣收到指令,顺势拔高了音量,“你要是想把厉家那对兄妹带来,也是可以的。”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妈的意思。”仲晴一听就知道仲欣这话是谁指使的,就像她跟齐焉西搅和在一起这么多年,爸妈又不是不知情,无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都不见仲欣有这个胆子私自把人领回家,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这种场合,没她妈首肯,谁敢随意把外人领回家,她又不傻。

      被人戳穿,仲欣看着付敏卉发出一阵无声的哀嚎,但她绝不会在仲晴面前认怂,她拿出了她作为姐姐的气势压她:“一切以你的意思为主。”

      仲晴轻轻点着头,“好的,我知道了。”又坏心眼地冲着电话那头大声喊了声“谢谢妈妈,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仲欣不想理她了,秒挂断了电话,立马站起身来,对着付敏卉毫不犹豫地喊:“妈。”

      付敏卉知道她在不平什么,冷静地直面她的大女儿:“当初在我和你爸面前给齐焉西担保的是你,我给了你们两五年时间,今年恰好第五年,现在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小欣,不是妈妈不给你机会,喜欢错人不是什么问题,也不要去跟自己较劲。人生太长了,我和你爸爸看过人得太多,那孩子喜欢你不假,但他的野心太大了。”

      “要是你早点松口,我们成为一家人,他说不定就不会……”这种话仲欣说得自己都不信,更别说想让在任何情况下都充满理智的让付敏卉信服了,“那厉司航为什么就可以?妈,你偏心,你都不给考察期的。”

      付敏卉突然觉得她这大女儿竟还有这么天真的一面,法庭上威风凛凛的那个模样去哪里了?难得见她跟自己撒娇,她挪揄道:“那可能我现在就是在找最好的律师帮你打离婚官司,切割财产了,不为你砍掉他半条胳膊,都对不起我这个当妈的了。”

      她扭歪了脸,笑不停,喊了外援过来:“垣哥,你女儿问为什么?”

      仲泽垣纯逗女儿说笑:“根上不正,基因不行。”齐焉西亲爹是怎么从旁枝上位的,他和他老婆当年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到头来哪能想到小欣跟他好上了,那孩子也就面上看着身弱,内里的城府太深了。他之前还跟老婆开玩笑,说他为什么体弱多病就是因为心眼太多了,做人做事不讲一点情理。

      仲欣一想估计还真是,基因是骨子里自带的,人从根上就不会变得,该贪婪的还是贪婪,这不就没经过时间的考量暴露本性了吗,“你俩还真有先见之明,干脆去算命得了。”

      “天机不可泄露,我和你妈还想颐养天年呢!”仲泽垣跟个老顽童似的,“那还要我跟你解释为什么吗?”

      “不用,我懂~这不都是为了晴子都卸下包袱好好回来吗?”要论根不正,厉司航那个根更不正了了,仲欣在内心默默吐槽。

      看他们父女之间气氛很融洽,付敏卉也是真心欢喜,她伸手捏了一把仲欣的脸颊肉,“我看你呀,不仅眼盲还心盲,把你判案子的那股聪明劲给我拿出来。”待你真心的你看不见,真心里面藏利刃反而当成宝,那个病秧子光看面向就知道他亲情缘浅,怎么指望她对她的宝贝女儿好!

      嘟嘟嘟——

      挂断的提示音如余音绕梁般盘旋在仲晴的耳边,她突然松下的那口气暴露了仲家内部的家庭关系远远没有厉司航看上去的那么完美。
      厉司航在脑海里重新整理了一遍他在仲家亲历的全部,竟意外发现,每个人都很好,好到他找不到任何人身上的瑕疵,但同时又很真,真到人人都在恪守角色的本色,爸爸是爸爸,妈妈是妈妈,哥哥是哥哥,姐姐是姐姐…………整个家庭就像是被胶水粘固的圆满以及不可分。

      “我是没有家回,但你,不应该。”

      整个仲家就是一场迷雾,厉司航许久没被搞得这么晕头转向过了,也想不通问题是出在谁身上。

      慵懒平静的话音从仲晴的正面传来,仲晴把一切甩到厉司航面前却没指望他能看明白:“装聋作哑,方能两全,我做了和你相反的选择。”

      她脸上表露出的笑容在太阳光下都显得矛盾,厉司航在厉司璨的脸上似曾相识,恍然明白或许他们的处境对调了,和仲晴斗争的从来不是仲家,而是她本身。

      “你才是那个过错方。”

      “对啊。”
      [你不是]

      她的痛苦和002的颤音交叠在了一起。

      事实真相究竟是如何,仲晴比任何人都清楚,“仲晴”的消失与她无关,她为什么要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因为珍视,她的痛苦来源于他们待她的珍视。

      厉司航眉毛一挑:“大小姐,怎么会错呢?”
      仲晴起身朝他紧逼过去,“或许我的存在就是错误本身。”

      几乎在跟他打名牌了。

      四目相对,仲晴在他眼里看到了她的倒影,随后笑着逐渐从他面前往后退。付敏卉的邀约不为是个好主意,家里再多个外人能大幅度减少她的不适感,她通知他:“我妈让我喊你回家吃团圆饭。”

      厉司航双手托着下巴问:“什么身份?”

      仲晴丝毫不给他希望,“客人。”

      “这么无情啊,大小姐。”

      “你就当是渣女从良记。”仲晴问:“你妹妹呢,带她一起去?”

      “哦,你说她啊,她有地呆了。这不是前几天听到我和你的聊天,知道了你家头牌在医院陪他爷爷住院的事吗,她跟我说不想看到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样子,说要去医院陪他,我估摸着她都陪了好几天了。准备持之以恒,水滴石穿,像我一样。”厉司航话没两句又开始没个正形起来了。

      这丫头好像都忘了自己这么多年是怎么一个人挺过来的了,看她难得有想执着的事,执着到都能克服对医院的心理阴影了,厉司航也就随她开心去了,“我两从来不同路,谢谢大小姐的恩赐,让我没有无家可归。”他知道厉司璨还在为了妈妈去世的事在躲他,平时相处都没事,但一到新年,她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既然她选择装聋作哑,厉司航也尊重她的决定。

      又是做聋做哑,人的生活好像离开这个词就不运转了一样,厉司航不由得晒笑,此刻,他承认了亲情带给人的犹豫与无法言喻,所以作为陌生人,他能很清醒地告诉仲晴:“无论你做错什么,叔叔阿姨都不会怪你的,别怪自己了,他们会心疼的。”

      厉家兄妹两之间隔着一条人命,仲晴和仲家之间也隔着一条人命,这个命题他们暂时都无解。

      “走吧,姐姐带你回家过年。”

      仲晴遇到做不到的问题就会选择避而置之,她帅气地转身离开,车钥匙也随之被她的手抛到了后方。

      厉司航望着她的背影,及时腾出一只手,稳稳接过。一时之间没想好去还是不去,他看了一会儿车钥匙,又看了眼敞开的大门。想到仲晴刚才脸上的神情,站起并跟随的双腿已帮他做出决定,他还是不忍她一个人独自承受。

      “来了——”

      “走这么快干什么,等等我呗!”

      厉司航揣着明白装糊涂,高高兴兴地来到了他的身边,仲晴的脚步也同样变得轻松起来。

      经由时间的锤炼,厉司航早就学会了自渡和应对之法。说到底,他们两个之间,真正需要陪伴的那个人是她,病得不轻的那个也是她,真是越想越觉可笑,仲晴嘲弄一笑。

      “谢了!”
      话语向上传。

      “预料之中。”
      心情向她看。

      汽车一旦行驶在路途就像是洇开的红线一样,无法停歇,好在回去的车程并没有仲晴想象的难熬。

      除了仲延时不时打电话进来关心他们的进程,仲晴应倦了之外,她和厉司航还是共渡了一段与地平线上赛跑,追逐落日的的时光。有音乐相伴,有谈天说地里的奇思妙想,他们更多的是对彼此的满意,所以就连时间的流淌都毫无觉察。

      一瞬间,奇妙的电流游走在空气中,直到仲延的电话再次进来。

      仲晴干脆给他发了位置共享,好像只要能确切的知道她是在不作假的往回走,他们因她产生的部分焦虑终而也将由她抚平。

      但终点未到,他们依旧不放心。

      仲晴的耐心也随手机的电量一样彻底告终,车内的音乐突然中断,周围像是电影里的消音般寂静,她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啊哦,手机没电了。”

      很明显,她故意的。

      厉司航回头看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戏谑,“那估计要轮到我手机响了。”

      “不会上演的,收起你胡思乱想的心。”仲晴明显一副没当回事的样。

      厉司航有些调皮地问:“就这么自信?”

      “就这么自信。”仲晴淡然地补充道,“仲家人对外该有的分寸感是刻在骨子里的,想知道我的行踪他们有的是办法,不至于牵连到你身上。”话尾,她语调自然而然地上扬,“少自作多情啊,你还没他们想得那么重要。”

      “是你把他们看得太重要,别把自己看作是别人的负担。”

      “大小姐,你心底太柔软了。”

      字里行间的每一个字都被厉司航咬得很重,给到她浓到化不开的情与守候。从这股力量里,仲晴更能感受到她被他带着温情的情感反哺了。
      她不由得噤了声,脸上浮现的呆滞表情仿佛在说:原来我才是那个傻瓜。

      仲晴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厉司航,你是我的血包吗?”看似什么都没说,实际上什么都说了。

      恰逢遇厉司航有心调侃,“又回血啦?那我们回城。”谁让刚才某人打游戏打得有多脆皮,他的余光里都是她游戏里的小人各路逃窜找回程。

      他把话语尽量引到了那么不悲伤的地方。

      仲晴光顾着耗电量去了,本来就没认真打。所以被厉司航这么说也不恼,因为大象怎么可能会跟蚂蚁去计较,“能一键回城吗?”

      “哈?你又残血了?”

      厉司航故作夸张的神态很有喜剧人的风范,仲请成功被逗笑。不一会儿,他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神情,嗓音淡淡,笑意浅浅,“闭上眼睛,梦里面什么都有。”

      仲晴还真就听话得闭上了双眼,静静打包自己的情绪。睡是不可能睡着的,只当养精蓄锐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厉司航垂下睫毛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暗淡。忽然置身于仲晴的秘密小屋,他有幸窥视其乾坤一角,却没有继续往前走,因为自我满足不可取。他一向擅长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但同样也深知,有些事强求不得,仲晴不怕他知道是一方面,可毕竟他赤手空拳,走向秘密身处的代价他未必承受得起。不过吧,保守秘密的义务还是需要遵守的,厉司航默默替她关上了那扇大门,心也敞亮了些许。

      至少有那么一会儿,他是被她所信任的,他已经很满足了。

      仲晴的思绪被落在身上目光打断,已经一两分钟了。说心里话,她竟有一半的期待。她期待厉司航能挖出她的秘密。仲晴不怕厉司航知道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的秘密太匪夷所思了,匪夷所思到已经不能用超乎常理的方式去解释了。而他的视线也就仅仅停留了那一两分钟,仲晴对此还有些意外,明明被好奇心泼满了一身,却仍旧牢牢守住自己现有的位置,她都不由得由衷得佩服厉司航,还真是宁做真小人,也不做伪君呢!

      002无语:[听你的口气还挺欣赏他的]
      仲晴:[当然,谁让他够真,光这一点,就够人学一辈子的了]

      要不说仲晴足够了解和她一个姓的本家呢?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并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但老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这边刚断联,仲欣那就怀疑她携车潜逃了,只见她英明神武的姐姐反手掏出手机,指尖拨弄了几下屏幕,遥远的交警大队大队长家里,他的内线电话响了。

      这个时间点打来,意味不详之兆。

      大队长一看来电显示,响铃不敢过三秒,他努力镇定下来,掐着讨好的嗓音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唯命是从,“嗯嗯,是是是,好的,我立马办。”
      手边的电话一挂断,他又忙里忙慌地给今晚的值班民警拨打了下一通电话,交代他们停下手里所有的活,先去追踪仲晴的行车轨迹,并给仲欣开放沿途的监控权限,“…………听到没有,快点,上面的人急着要。”

      距离仲欣收到情报,总共耗时不过3分钟。

      高清监控下,仲晴脸上写着超大的“无语”二字,再到下一个路口,她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似的,一脸轻松的同时担忧又在她眼里藏无可藏。明眼人一看仲晴这个表情就知道她是故意的,视频里播放的一帧帧画面给仲泽垣和付敏卉带来了好消息,他们都知道今晚的宴会会如常进行。

      付敏卉能换位思考仲晴的感受,仲欣和仲延的电话来往得太频繁了,让本就无立锥之地的她更无所适从,恐怕她在精神上只会更累吧。她用充满威严地轻声说:“逼得越紧反而会适得其反,给晴子留点空间吧,她会回来的。”她作为过来人,给仲延和仲欣提出了无比明智的建议,然而他两急功近利,全然当了耳旁风。一年只有一次的新年,他们都想要为之万无一失的圆满。两个人背地里相互勾结地安排好了Plan B,他们开心了,那就意味着同样会把仲晴惹恼。

      仲晴没了手机只能把脸转向窗外,厉司航低沉逗弄她:“让你损人不利己,现在无聊了吧。剩下的时光要不多看看我,我自认为比风景好看。”

      “路边的香樟树可有百年历史呢,你也真够好意思的。”树仲晴斜眼睨他,言语呛他:“怎么不说是你车开太慢?技术太菜呢?”

      遇到冰雪天气,哪怕跑车的轮胎抓地能力性能再好,都无法保证高速行驶车身不会有失控的风险。这点常识,常年玩车的仲晴怎么会不清楚,人厉司航车开得没有任何问题,她存粹是在闲着没事找茬儿。神一阵鬼一阵是她的常态,仲晴也知道她这不好的毛病,但改不了,就只能这样了。

      厉司航又是何许人也?怎么会吃仲晴这种莫须有的压力,看她头顶的气又开始冒邪风了,“那你来?”他还没有那么光辉伟大,打算献祭自己成就大这过年的红火。

      “…………”仲晴只是说说而已,哪能让他当真。她把视线再次移向厉司航,没心没肺地能屈能伸,“我错了,你来。”

      厉司航没想到她妥协这么快,一时语塞,他斜眼看着她,看到她讨好卖乖的笑,简直可爱得任性,就又这么甘愿地被她支配去了。

      仲晴没了手机,只能盯着窗外看,原先心不在焉的她,在看了后视镜一会儿后半天移不开视线,三辆不显眼的小汽车出不知不觉地现在她视网膜里,她俨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眼神一冽,直挺挺地抻长了脖子。

      厉司航显然和她有同感,他试探性地提速与变道,身后的车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车距。

      暗下的天光里透着一股银色舍得的凉气,仲晴暗自忧心,和厉司航对望,“多久了?”

      “两辆沃尔沃从我们出发就开始跟着了,不过跟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就换路了,再出现是在你手机没电之后。然后又多了一辆奔驰系列的EQV和SUV。”不怪他们要多留一个心眼,两家人能有如今的社会地位说到底背后都干净不到哪去,有敌人那实属人之常情,没敌人那才叫见鬼呢,厉司航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水平低下还是故意的,从对方意识到他们知道有人在跟踪之后,就不再刻意掩藏行踪,直接明晃晃得把“跟踪”两字写在车上了,“现在只能往前开,回不了头了。”

      两个人都不确定这波人究竟是奔谁来的,反正不管最后奔谁,到最后都注定会是一桩买一送二的好买卖。任由对方跟了一段时间,仲晴没见他们有做出别车拦车等恐吓行为。或许是没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恶意,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仍不敢抱有侥幸心理。反正就快到仲家了,她和厉司航不想节外生枝也就没采取什么行动,

      “等会到了仲家,我们撞回去吧。”以牙还牙,仲晴的基操。

      厉司航从她奇怪的笑容里品出一丝丝凉意,忍不住想笑,他还是好心提醒她:“你这车撞不起,一撞就报废,修都没法修。”他有问了一次,“为了那几个不知道哪来的货色,你确定?”

      “……………”这口气不出出去,仲晴心气不顺。

      厉司航能感受到她不平的心境,但在不知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他呼出口气,开玩笑:“怎么感觉被逼上梁山了呢?”
      “那我也是孙二娘”仲晴冷哼一声,她努力让自己积极起来,“车里有网球拍,你能打几个?”
      “那等会比比?单比有什么意思,得下个彩头。”精神的紧张使得厉司航他话都变得多了起来。

      囤积在仲晴体内各种复杂情绪瞬间被交织在一起,挤压得变形,她烦躁得难以透出一口气。要不是不想把厉司航搅和进去,她是真想和那帮人当场比划比划,“那就要看他们给不给你这个当好汉的机会喽。”
      “那我想当宋江。”
      “及时雨啊?你这副皮囊,我怎么感觉燕青更适合你。”
      “我享受画地为牢,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的感觉。”
      “那遇到我,岂不是只能失控了?”
      “嘘。少拆我台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见仲晴已经眯成一条线的眼睛,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厉司航心头掠过,凭他对她的了解,她是越不爽,脸上的笑容就越灿烂。厉司朝仲晴挤出一丝裂开的微笑:“好死不如赖活着嘛!”得把仲晴赶紧带到能约束她行为的人身边,不然保不齐她会出做什么吓死人的事情来?他可拴不住她,厉司航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楚。当下,她脑子里做出了冷静的判断,连带着一脚下去把油门踩了个底朝天,跑车持续提速,瞬时缩短了原来的车程。

      事情最终还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赶在天黑前,仲晴和厉司航两人被身后的车一路押解,平安抵达仲家。

      那些跟踪他们的车都整齐划一地停在了大门口,与其说对方贴心地给他们打了打友好的双闪,更不如说是挑衅。仲晴要是到现在还不能猜出这些人是谁的手笔,白瞎她女娲造人的美貌。她想创死他们的心是真的,比金子还真,仲晴向厉司航展开掌心:“把车钥匙给我。”

      到刚才为止一直紧张的空气被愤怒撕碎,厉司航头一回感受到了仲晴的恐怖之处,并且这种恐怖达到了顶峰,他身上的汗毛唰唰竖起,这是一点都不夸张,过了好几秒钟,他才缓过神来。

      “想都不想,我不会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厉司航坚决不给她,把仲晴气得直跺脚。
      仲晴气得破口大骂,“这是我的车,你搞搞清楚,你有什么资格扣留我的钥匙,厉司航,你别给脸不要脸,你想干嘛,是造反还是上天?”
      “大过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是一家人…………”现在的厉司航是听不懂她话的,他苦口婆心地劝解。

      “行,你不给我是吧?”
      那我就抢,仲晴的眼里坦荡得说出了这句话,并且躬身力行了。

      厉司航不顺她的意,晃里晃荡的,整个人大摇大摆地往后退,简直嚣张得不成体统,他始终和她保持2米以上的安全距离。仲晴气得大口呼气,气他腿太长了,她几乎跑了起来,还是追不到人。厉司航从车上下来的那刻起,就时刻提防仲晴会有抢车钥匙的幼稚行为,果不其然,这一出不就来了么,他还真是够了解她的。厉司航满意地给自己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

      “………………”

      “厉司航。”

      黑夜的空旷把仲晴的声音反弹了回来,隔着跑车对立而站的两人,仲晴满脸通红,指着他的手都在哆嗦。

      她生气了,她很生气。

      厉司航就在对方的怒吼中四平八稳地站着,还死猪不怕开水烫得摇晃着身体笑了。

      “阿弥陀佛,施主想我为你做什么?”

      “………………”

      管家早已在门口恭候多时,不等她将“小姐”两字喊出口,仲晴像是点燃的炸药包怒气冲冲地踱步了进去。大厅里的坐席上人满为患,推杯换盏,他们一边痛饮红酒,一边在商言商,彼此都沉浸在美酒的欢愉里,反而衬托出他们两个人身影的安静。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他们两个后来者的身上。

      见此场面,仲晴身上本来霹雳啪响响的引导线彻底熄火了,厉司航趁机站在了她身边,她默默地看向他的两眼里充满了幽怨。

      个个眼里充满了好奇,仲泽垣站起来帮仲晴做介绍:“这是我小女儿仲晴,今年刚回来。”
      仲晴人身在国外多年,对这些人的记忆属实单薄得很,只能由嘴角两边硬拉扯出的看似微笑的弧度当作她礼貌的回应。

      酒醒的一刻来了,传言中的仲晴是出了名的刺头,他们谁也不想在她身上自讨没趣,只能用装模作样的笑与之匹配。

      张源勋第一个站起来,给仲晴撑台面。

      “晴子,还认识我这个老头子吗?”

      他以前辅佐仲泽垣,现在辅佐仲延,可以说是仲氏能有现在盛世景象的肱骨之臣。仲晴看着这个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气很好的老人,热情地说:“哪能忘记您啊!”

      “回来就好,你们现在终于一家人团聚了,好啊!真好。”

      “你呀,只要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就好,也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以后有空多来张伯伯家里走动走动。”

      他说出去话的分量在众人的心中不小,说得不少对号入座的人感到羞愧,低下了头。

      感受他的好意,仲晴也扭捏,“知道啦,张伯伯。”

      他们最终还是碍于仲家现在是仲泽垣当家的威严,张源勋的撑腰,每个家庭都派出了一个代表主动跟仲晴打招呼,然后两方互相恭维,再换下一个。

      一圈人一个接一个绕下来,那人像细菌一样无限繁殖,怎么还没完没了呢?她进来有见到这么多人了吗?貌似没有吧,仲晴肚子里的气就这么一点一点被消磨掉了。送走最后一个,这场曲意逢迎的场面才叫真正的结束。

      尽管厉司航脸皮厚,他的脸上还是闪过一丝尴尬,“好多人啊。”
      “你当我知道,我也是第一次。”仲晴也没想到仲家的家宴会搞得这么隆重,面皮简直要颤抖,还不忘捉弄厉司航,“当梁山好汉的滋味怎么样?还想当及时雨吗?是不是后悔没跟我一起去打家劫舍。”让你不把车钥匙给我,倒霉了吧!
      “…………”厉司航的眼角开始微微颤抖。“嘴这么毒,你是怎么做到没把自己毒死的?”
      “那不是你的结局吗?”
      “…………”厉司航再一次挨下这重重一拳,闭嘴了。

      环顾一周,客人们统一身着正装,男士绅士,女士优雅,他两穿得像是去吃自助的,十分不讲究。外人哪知道,仲家人是求爷爷告奶奶的才把这祖宗请回来的,哪还有闲心管她的穿着打扮,她想穿什么就什么,哪怕她套个麻袋过来,他们也都全然接受。好在脸在江山在,一张漂亮的脸后面跟着的是一张更帅的脸,气质辅佐,两人也就没那么违和了。

      仲晴和厉司航一路穿梭在上菜的佣人里,她拍打着厉司航的肩膀,“还真是老的老,小的小,丑的丑,胖的胖。能做到这么统一的流水线批发,也不容易,所以你不觉指望他们人模人样,简直是在异想天开吗?”

      “…………”拐弯抹角骂人的功力比之前更甚。

      “看来科学表明的没错,丑的基因确实很顽强。”

      “…………”厉司航轻飘飘地瞟了过来,“谢谢你对我手下留情了。”

      “那没有,因为你帅,帅的基因也很顽固,比如我。”顺带夸了一下自己,仲晴扫了一眼人群里,没几个人的颜值能合她眼缘的,“我跟你说,我们这种一看就是亲身的,那些中了基因彩票的,乍一看是幸运,那到底是幸运还是厄运都得先验完DNA才知道!你看,我俩就没这担忧,帅得安全,美得踏实。”

      “…………”

      “你知道在他们眼里你是我的谁吗?”

      终于能有一个问题是厉司航能回答的了,他很有自知之明地说:“你养的男宠。”

      仲晴微微惊讶,“你竟然知道。”

      厉司航依然侧着脸,“他们估计觉得像我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怎么能和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同台吃饭?会觉得是你在羞辱他们。”那群人望向他眼里的轻蔑、不屑的态度以及故意的忽视等种种行径,他又不是感知不出来,只不过他不在乎。从古至今,不管什么时代,都是拼爹妈的时代,身份更是阶级的象征。

      “那他们也只能忍着了,谁让这是我的家,客随主便呀!”仲晴声音突然平静得令人害怕。“那你猜猜他们是怎么看待我的吗?”

      厉司航不假思索地作出了回应,“羡慕你会投胎,觊觎你家的财产。”一路走来,听了不少人的啰嗦不休,他们真正的心思不难猜,“叔叔今晚这意思怕不是请君入瓮吧!”他重新在仲晴这拿回了属于他的话语权。

      “都是一只只变色龙。”

      仲晴不管事,不代表她对公司的事一无所知。别忘了,她经营的One Night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息情报站,老男人包养年轻姑娘,年轻姑娘又她来乐子。董事会里的那帮老家伙最近小动作太多,搅得人日子都过得不安生。

      长长的餐桌上聚集着巨大的能量,仲晴忽然变了色,含笑的眼睛,弯弯眉毛,目光却像蛇一样注视着她的猎物,“要不要这么会生?”没主角的命,却有当主角的心,她看他们连背景板都不想待了。

      “不然怎么叫做人多势众,敌众我寡呢?”厉司航抬头看着华贵的灯光。

      “那从的也只能是我‘仲家’。”仲晴讥笑,毫不掩饰眼里的嚣张,“需要我爸妈介绍你吗?”厉柏佑的身份对恢复厉司航的名声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不然接下来的时间真要被无数人当成无名小卒,冷眼相待了。
      厉司航朝她投来无可奈何的目光,“不需要,谢谢。”
      “让你堂堂厉少爷当我男宠未免太屈尊降贵了吧,我说过你可以选择不原谅,但是该能用得上他的地方可以用,血缘是斩不掉的。”
      “仲晴。”厉司航的声音很平静,但能感觉到父子间深深的隔阂。
      仲晴举双手投降:“OK,我不说了。”

      不远处的仲欣朝他们挥手,仲晴那凶巴巴的嗓声又响起来了,“我还没她算账,她还主动送上门来了。”

      “…………”
      张牙舞抓纸老虎,厉司航跟看猴似的看着她上蹿下跳。

      仲晴小包一跨,大步一迈地地往仲欣那边赶,她走路带起的风掠过厉司航的身侧,三两发丝拍打过他的脸颊,带着她身上的香气,他睁开了眼,把目光转向仲晴的背影,沉沉地压在她身上。喇叭裤下的双腿笔直纤细,哪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都能看出她腿形的好看。要是仲晴回头,就会看到厉司航眼里的情不自禁。

      仲晴落座在仲欣的身旁的位置上,厉司航紧跟其后地往她身边的另一张空座坐下。

      仲欣与仲晴的目光刚刚对上,就看到仲晴暹罗猫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暗光,仲欣心想不好,很快便把脸转开,秒切断了与她的眼神交流。

      仲晴用看似随意的口吻问道:“你干的?”俨然是一副来讨说法的阵仗,仲欣头都不敢回,急忙朝仲延的方向看了一眼,仲延不讲情面地把她推出门外,仲欣:“…………”行,你不仁,我不义,她拽仲延一起下水了,“晴子,是哥干的。”也没说自己没干。跟仲晴玩了把文字游戏。

      “…………”仲延的道行比仲欣强些,他还是摆出一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装,你俩再装。仲晴不信他两说得鬼话,“五辆车堵我们后路,哥哥,姐姐,你们是真的一点后路都不给我留啊!”

      仲欣和仲延耳朵里只听见仲晴喊得“哥哥”“姐姐”,心情瞬时变得美妙起来。

      “前路也是路啊,妹妹。”仲欣微微翘起的眼角让她标志的脸上透着一丝抚媚,她用手指把仲晴的几缕头发拨弄到耳后,“姐姐宠你还来不及呢,你观察力还是不行,得练。”

      那一瞬间,她和仲延交换了眼色,但并没有逃过厉司航的眼睛。

      仲晴往厉司航脸上瞥了一眼,“不是我,是他。”

      “…………”厉司航凑到她耳边,和她咬耳朵,“大小姐,你们家甩锅的功夫是祖传的吗?不是五辆,那你说是几辆。”

      “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仲晴委婉地暗示他。

      仲延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他最新购入的雷克萨斯LX,“那你说几辆,说对了哥哥有赏。”
      “姐姐也加一个码。”仲欣脱下了手腕上那个透明超白的玻璃种玉镯,这是她刚从付敏卉那讨来的。

      两人再次互相看了一眼。

      “你说的啊!”仲晴面带愉悦地摇了摇头,眼里是抑不住的张扬和明媚,她用手指做出开抢的姿势,中指微微一勾,子弹上膛,她自配音效“嘭”,“全部啊。”答案正中靶心,仲欣和仲延均等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们找人封路了,所以那一路上仲晴和厉司航看到的车,都是他们提前安排好的。

      厉司航回溯记忆,没发现有不对劲,不禁也好奇起来了,“破绽在哪里?”

      仲晴指了指自己的心,“在人心。”万无一失的反向思维那就是楚门的世界,关键是在理解本质。她能发现漏洞,有一半是赌徒心理,另一半是对仲欣和仲延的了解,“输的不冤。”桌面的玉镯和车钥匙都被仲晴收入囊中,她笑嘻嘻地说:“谢谢哥哥姐姐,那我就不客气地笑纳啦!”

      “最后一件事。”仲晴的语气突然变得和平起来,眼底的幽光从黑暗中浮出,“我亲爱的哥哥姐姐,你以为你们的妹妹是什么好人吗?再有一次,我不对你们的人有人身安全的保证。”

      翻书的速度都没有仲晴翻脸的速度快,仲欣朝她眨眨眼,“知道啦,小朋友。”

      这只是一出游戏,仲欣和仲延为仲晴设计的一出充满戏剧性的游戏,起承转都找不出一丝漏洞,而仲晴从头到尾都知情,里面唯一付出真情实感的只有厉司航自己,他恍然意识到。

      仲晴有些不一样,具体也说不上哪里,就是怪怪的。厉司航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异样感,

      唯妙唯俏的骄慢大小姐,仲晴,这是真的你吗?

      察觉到有一道眼神在审视自己,仲晴回头看向厉司航,那种陌生又转瞬即逝。

      她还是她。

      仲欣和仲延有各自需要应付和联络感情的人,没坐一会儿,他们就去进行他们的社交秀去了,仲晴和厉司航一门心思地吃,完全不管周边的尔虞我诈,波涛汹涌。

      管家借着给仲泽垣撤餐盘,把刚才仲晴和厉司航在门口发生的争执的事全都告诉了付敏卉,夫妻两相视一笑,付敏卉脑海里都能想到仲晴那故作蛮横的神态,不禁失笑:“这丫头比仲家人还像是仲家人,和我们有缘呐。”

      “聪明是好事,要是太聪明这孩子就过得太苦了。”仲泽垣的话语直刺付敏卉的心脏,“夫人啊,该接受考验的是我们。”

      “垣哥,我好像接受不…………”

      仲正山恰好朝他们这边走来,付敏卉话尾说得含糊起来,仲泽垣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个令人安心的眼神。他起身跟人攀谈,及时岔开话题,跟仲正山走到了远处的窗边,独留付敏卉一人清理思绪。

      仲晴坐在那像是一朵漂亮的玫瑰,但付敏卉看到了她的凋零。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摇晃在高跟酒杯里的笑声,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清脆的玻璃声此起彼伏的响起,配上他们的高谈阔论,半透明的红酒瓶就一瓶瓶见底了。

      酒一喝,嘴一张,话一旦开启就无法停止,目光也将失去焦点,完美符合仲晴对他们的刻板印象,还不止是形象。厉司航去卫生间了,招待客人的活不需要仲晴来操心,她跟个闲散人似的坐在那,始终置身之外,虽然与这大环境格格不入,但也是一种姿态。

      仲欣应付烦了,有事没事地跑到仲晴身边回血,她含蓄得说:“他们就不能克制一点自己的情感吗?”

      “不渲染渲染你,怎么开口求你办事?”仲晴给她斟了一杯醒酒茶。酒贪杯了,容易头疼。这是付敏卉专门给客人准备的,目前为止还没有人使用。

      她用茶杯替换掉了仲欣手里的酒杯,“妹妹给倒的茶,姐姐不能不喝!”

      仲欣瞬时就明白了她意思,“没白疼你。”

      仲晴甩了甩她手上刚得到手的镯子,仲欣看到她手上的佛串,“你这串子不错,好看。”

      仲晴眼尾笑得都挑了起来:“是吧,我也觉得。”她的指尖随意得拨动了几下珠子,“周赐礼送的。”说出来的那一瞬间,仲晴大脑一片呆滞。是因为物件本身对她有特别意义呢,还是因为送东西的人,她一时没搞清楚,总归行为的背后都有缘由的。

      “…………”仲欣无语地瞪了一眼仲晴,“谁问你了。”

      “老物件嘛,容易睹物思人,正常,你也谅解谅解。”摘下是为了遗忘,重新戴上是为了保命。都怪耿业秀那个二货,没事拿符咒试探她干什么。仲晴想想就来气,有了想把他大快朵颐的想法。

      “自虐自虐得开心吗?有空去看看心理医生。”她这妹妹心思越来越沉了,仲欣有时都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身边就有啊,免费又好用。”仲晴深怕仲欣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专门补充:“哦,我说的是厉司航,人专业能力还挺强的。”

      “…………”

      话不投机,半句都嫌多。

      一个病人给另一个病人看病,没病的都能变成有病,你俩可以相约精神病院了。吐槽的心太过鲜明,一响起来就在脑子里停不下了,仲欣深切地感受到了她自己都有种精神失常的错乱疯感。此地不宜多待,她立马端起茶,扭着腰,走的那叫个干脆利落。

      旁人见她手中端的是茶之后,回敬都变成了茶。

      仲晴也在认真思考她刚才为什么会下意识地说出那句话,现在想来,她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魔怔了。恰好厉司航回来了,还带着一股不是他身上的醉人香水味,仲晴又有了新的消遣,她认真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脑子里所有的困惑都一股脑的都抖落干净。

      但又能真的抖干净吗?只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喔唷,你身上真香,去个卫生间都有富家小姐对你投怀送抱,艳福不浅啊你。跟我说说,有没有入你眼的,有的话,我帮你做主了。”TF的Oud Wood。席禾有阵子很喜欢这款男香,仲晴对这个味道还蛮熟的。

      “…………”厉司航忍不住,“你又犯什么病呢?”

      “不是女的,那就是男的喽!你被哪家少爷盯上了,人家对你动手动脚了,还是说你没打过人家,你不会被人开后宫,失身了吧!你就没有说你是…………”

      “有人在卫生间吸了。”

      厉司航刻意压低音量,抱着想跟仲晴谈正事的心,但架不住仲晴不是朴素的人啊,脑子里全是那些有的没的。

      只听仲晴喊得气宇轩昂,“…………我的人。”

      一瞬间仲晴的喊声穿过了不少人的耳朵,引得他人纷纷侧目而视,包括时刻关注她的仲延和仲欣。等了十来秒,发现两个人就是在聊天,没什么热闹可看的,便回过头去,继续自己先前的交流里。

      “噗嗤”一声,笑声降落在厉司航的脸上,然后反弹到仲晴的眼里,厉司航的心里现在一片晴朗,“嗯,你的人。”

      “………………”

      一旦牵扯到毒品,80%和楚家脱不开干系,这是仲晴下意识的判断,她不禁想到了周赐礼身上的伤,有种更让人棘手的郁结掠过心间,“那人长什么样?”董事会现在的股权纷争越演越烈,仲家的话语权绝不容挑战,仲晴还是会紧张这场战况下的结局,她在脑中提醒自己,不能自乱阵脚。

      厉司航嘴里仍念念有词,“你的人。”

      “你的人诶。”

      他看起来心情真的很好,好到耳朵都聋了。

      “…………”

      仲晴不客气地破了一盆冷水上去,“有完没完?能说正事了吗?”

      见她表情不快,皱着眉头,厉司航不敢跟她继续开玩笑了,“我办事,你就放心吧。”

      仲晴被他的浑不吝逗笑,但为了维护面上的严肃没让自己流露出一刻懈怠。

      几分钟前,厉司航一进卫生间,浓郁的香水味便从四面八方传来,包围住了他整个人,他被熏得连续咳了好几声,绝望地看向仰天花板。

      稍微缓了会,他使劲憋气,正打算一股作息往里走的时候,因掩鼻而抬起的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双行道上的人。

      于是乎,他暴露在空气里的鼻子便闻到了这寄身而来的烟草味,掺杂着一股油腻味,再往里走,那人经过的地方味道刺鼻连绵,厉司航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他对这个味道太熟了。

      他虽说算不上有多洁身自好吧,但自掘坟墓的事也绝对不会干的。这玩意会经常出现在他参加的各种party里,当作助兴的调料,只要闻过这种特殊的味道,身体都会对它有所反应,甚至可以理解为人都成了它间接的传播媒介,他只是没想到这个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仲家要出事,李珂岭说过的话在耳边重播。

      厉司航的目光锐利地投向了前方玻璃下的黑暗,中间的那块黑远比周围瓷砖的颜色来得更深。他轻轻地合上眼。

      拥有现有的一切都成了习惯,不知不觉的,他甚至都忘记了钱权的存在,可一旦有要失去的预兆,这一切又瞬间变得重要了起来。他能接受重开的命运,但璨璨年纪太小了,她还需要时间去长大,也需要厉柏佑继续当好他父亲的角色,还有仲晴,仲家是她的依靠。这么想着,留给他的路只剩下了唯一的那么一条。厉司航再次睁开眼,她直面镜中的自己,有了要赢的念头,

      “就坐你斜对角,戴着黑框眼镜,刘海剪得平齐,脸上还有婴儿肥那个,他上身穿着西装制服,左边挂着石上鸟胸针。”

      仲晴顺着厉司航说得话看过去,一惊,显然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张金池,张源勋的唯一的孙子。一眼看上去,这个少年在人群里完全不打眼。他耷拉着眼皮,看上去有点犯困,这下张源勋真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他儿子和儿媳早年间车祸去世,就留下了这么个独苗苗,你让他如何抉择?一个人的忠心说到底还是取决于他的软肋。要是他最后站在了仲氏的对立面,恐怕也确实情有可原。

      没一会儿,张金池就感到浑身燥热,汗从背后额头频频冒出,他的心虚也跟着一点点涌上来。他抬手招呼佣人,佣人给他提来了一罐子冰。室内空调的温度开得很高,就算身着高领毛衣的仲晴都扯了扯衣领,更别提吃了不该吃的张金池了。只见他用冰块兑着低酒精度数的果酒,喝的又急又咳,当仲晴目光扫过去的一瞬间,他悄悄避着其他人的视线,装模作样地埋头捣鼓手机。

      “他这面向,我看不像是不学好的人,你说他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现在的小孩个都那么高,我感觉比我们那时候的高。”厉司航扯到哪算哪。

      先前看到张金池的背影,他以为最起码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没想到正脸还是个小孩儿。不得不说,张金池的胆忒大了点,在仲家这种场合都敢乱来,现场的那些老江湖哪个不是从年轻一代一路玩过来的,你就算在卫生间喷满了香水味都能被人发现猫腻,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怕被发现的。

      “那小孩十有八九上头了,而且成瘾性还不小,赶紧通知他家长吧,再拖下去,遭罪的只会是那孩子。”厉司航又想到了另一个层面,“当然,要是他们家和你们家不是阵营的,这句话当我没说,你们就当手上多了一个把柄。”古代打战哪有不死人的,权势的新旧交替也注定会有牺牲品,“你说他冤吧是挺冤,那也不能全怪别人,谁让他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说实话,真是巨大的冲击,听说这小孩还是个优等生,他娘的不会学习把脑子给学傻了吧!

      仲晴对厉司航这个逻辑挑不出一丁点毛病,要是她,她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对在意他的人来说影响有多大,小孩哪懂得的珍惜自己的羽毛,你信不信他自己都没发觉,就这么一直糊里糊涂下去了。”人也确实是个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货真价值的小少爷。

      背后布局之人完美得利用了人性,一股寒意窜入身体又转变为愤怒,仲晴的脑子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岂有此理,祸不及老人和孩童,他们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那就应该从一开始沾上的时候就要老实交代,总好过未来会落人口舌。”

      “这不是教训就来了吗?”

      厉司航对那小孩虽说没有多大的真情实感,但也能理解仲晴的惋惜,“他几岁,我看着没比璨璨大几岁。”

      “这个年过了就……”十七这个数字令仲晴都说不出话来了,她的心头仍然萦绕着不悦,“这么多年了还真是一点都没长进,翻来覆去就会使这些阴招。”命运的未知反而勾起了她诡谲的胜负心,她只要给家人留好后路,哪怕到最后她不是赢家,也不会是输家。

      仲晴的语气充满了厌恶,厉司航提醒她:“事已至此,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这里面的阴谋味浓得棺材板都快盖不住了,深挖挖,还是能做不小的文章。他不清楚仲晴究竟有何打算,但他知道她一定闲不下来的,就这么把脑袋交到别人的手里任人砍,可不是仲晴的作风。仲家内部的局势,她这个大小姐肯定比他这个外人要清楚的多,反正他这边准备先从张金池身上下手,运气好的话,能撕开一道口子。厉司航冷静地分析着。

      这点愤怒还不至于冲散仲晴的理智,她真正的盘算在脑海里初具雏形。既然他们想这么干,她也未必不能反客为主。不肖片刻,仲晴跟换了个人似的,一脸轻松得发出“唔”的轻哼,她忽然正色道:“今晚多亏了把你带回来,除了蹭吃蹭喝,看来你,还是有点用处的。”

      灯光很亮,亮得厉司航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但她身上的留白很吸引人,“就‘一点’吗?”

      仲晴情绪饱满地给足了他情绪价值,“很多很多,very very much,行了吧。”

      溢于言表的得意从厉司航的脸上流出,他傲然地抬了抬头,正经不过三秒,杂念丛生啊!

      仲晴往张金池那边喵了一眼,眼皮一抬一落间的沉重转瞬即逝,她无声地凝望着周围的人群。
      各位中年男士不能说是人生赢家吧,但也都算是小有所成。为了生活,他们恐怕都不知道自己的脸扭曲成什么样了,扭曲的时间久了就会向不同的放向展开,很多人甚至连自己本来的面目都不记得了,常换常新。

      这边仲延向张源勋虚心求教,张源勋恨不得倾囊相授,看起来就是很和蔼的前辈,反观另一边仲泽垣脸上透着数不清的疲倦,而她二伯仲正山正在为了些许钱财又在打着亲情牌。仲晴对此无话可说,只能苦笑。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样的场合,新年新岁聊这种事,合适吗?

      这就是血缘。她再次感受到毛骨悚然,真是不得了呢!

      连坏人都看不上他们一家老小,所以可想而知,仲正山连同他们一家的基因是有多么的烂泥扶不上墙,这怎么不能算是一种才能呢!

      没人知道,仲晴在沉默的十分钟里做出了怎样疯狂的决定。

      她用碾死蚂蚁的眼神看向了那双朝着他们伸来的不知名大手,亲手为它编织出了一张似万花筒般华丽的毯子,她没有说出一切,厉司航也能从她的眼睛里窥见里面的无限色彩。

      宴会过半,佣人纷纷出动引前厅的客人们前往后花园看烟花秀,周围显得无比喧嚣,有些人难以抑制脸上的兴奋,拼命跟身边的找话聊。

      香槟酒塞被仲晴拔出,她将酒倒入自己随手拿的杯子里,整晚都滴酒未沾的她一口闷干净了盛满杯的酒,就像是为了把自己灌醉好能生出勇气。喝完,她的目光穿透急匆匆的人流,定在了远处的一点,但没有具体的看向什么东西,状态很是心不在焉。

      人群走来走去,仲晴先后被人推搡,接连向后退了两步,她好像才从失神的世界里缓过神来,继而眼神一闪,她继续往下走的每一步都透着坚定。随手一抬,手中的杯子就这么被她放在了某个路过的托盘上。

      背影那么慌张的仲晴,厉司航从来没有见到过,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巨大的沉重压弯了她的背脊,很显然,她方向的终点是付敏卉和仲泽垣。

      有什么东西促使厉司航停下了脚步,又或者说是仲晴的牵引,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成了角落里的一抹暗影。

      总想着给别人带来幸福,大小姐,那你的幸福,在哪里?

      眨眼之间,屋内的灯光全部熄灭,周围陷入一片黑暗。黑夜的天空一下变成了舞台,连月亮、星星都变成了烟火的前排观看者。

      厉司航这位置不是看烟花的最佳观赏点,来来往往的人也不见少。他们光是等待烟花绽放,都不由得紧张万分。远处渐渐有了动静,肉眼可见的,周遭的脚步都在刻意地往前挪,他就这么被一点一滴地放逐在人后,守着仲晴的背面,与她的悲伤同在。

      咻——
      似通了电流,好不稳定的开头。
      烟花穿破了黑暗,以难以计量的速度高速地飞入夜空,惊醒老天的睡眠。
      在炸开的前一秒,仲晴走到仲泽垣和付敏卉身后。

      “爸爸,妈妈,新年快乐。”

      砰——
      振聋发聩,平地起惊雷。
      也在付敏卉的心头炸出了巨大的烟花。
      她和微笑比肩。
      下一刻是手足无措。

      大红色的烟花笼罩在这片夜空里,热烈地给老天爷送喜,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人们的眼里映着烟花的璀璨——红色打完头阵后,五颜六色都争先恐后得前来斗艳了。一朵朵鲜花盛开在夜空里,一层叠一层的,带着鲜活的动感,让人耳目一新。

      整片夜空都成了烟花的世界,就像一场酣畅淋漓的斗舞。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烟花按照一早计划好的顺序播放,起起落落。

      身处在同一片夜空下,仲家斥巨资投放的烟花也能飞入寻常百姓家,让方圆百里都沾到里这份喜。最后的最后,万里丛中飞出来只灵动小巧的紫蝴蝶,拉开了新年的新篇章。仲晴知道,那只蝴蝶就是她。

      周围一下掀起的欢呼声都像是在为付敏卉鼓动。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庞,这是她的女儿,还能有幸拥有这段时光的她十分幸福,你让她怎么舍得。到底有多少年没听到仲晴对她说得这句新年快乐,付敏卉已经记不清了,那声祝福仍留有余温回响在耳畔。她用手摸了摸女儿脸,温暖的让她落泪。付敏卉的心情也变得舒坦起来,可以好好期待以后的日子。

      “你也是啊,新年快乐,我的宝贝。”

      今夜的烟花秀是付敏卉亲手设计的,里面的细节都是她专门费了心的,她在用她的方式想让仲晴高兴,想让她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厉司航眼里少见的流露出这么丰富的情感,他刚准备拿起手机记录下这一幕,仲晴突然回头了,这种隔着镜头四目相对的感觉厉司航想把它烙在心中。
      在一片黑暗里,烟火将她的眼睛衬得那么璀璨,甚至如彗星般耀眼。所有的烟花都成了心跳的背景音,厉司航心动不已,只有他的周围是安静的。

      只见仲晴的嘴唇一张一合,她在跟他说——
      厉司航,新年快乐。

      那份祝福真诚且热烈地传递到他身上,厉司航再次体验到了多年未见的感动,胸中热乎乎的,反而一脸不知所措。

      贺词势必要追逐着每一个未曾把它说出口的人,时隔多年,它又让他见识到了它奇幻无穷的威力,厉司也航不得不向它臣服了,他再一次回到了这种吵吵闹闹的过年里。

      “大小姐,新年快乐。”

      这是我和你过得第一个年。
      也是仲晴在这个世界过得第一个年。

      月亮暖暖的,仲家亮亮的。

      这座如宫殿般的建筑会在今夜灯火长眠,也将会与世人常在。

      众人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烟花的落幕,兴奋愈发高涨,趁着他们都还没有从惊叹中恢复,厉司航侧身挤过人群,一路前行,现在不给两位长辈拜年等到灯亮之后更加找不到机会说了,他是这么想得。

      “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付敏卉和仲泽垣看着眼前着急忙慌的男孩儿,齐声笑了起来,付敏卉和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这么着急来拿压岁钱呐,四航。”

      怎么办?厉司航在心中叫着,他没经验啊!很想躲在什么地方避一避,当下没接住她的热情,诚惶诚恐地解释起来:“阿姨,我不…………”

      付敏卉的本意是想让厉司航不要那么紧张,没想到适得其反,他更加放松不下来了。夫妻两人看着他毫无粉饰的性格,笑得更大声了。付敏卉朝仲泽垣使了个活泼的眼色,仲泽垣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早为给他们兄妹两准备好的红包,“四航,第一次来叔叔阿姨见,这是叔叔阿姨给你的见面礼,祝你和你妹妹新年快乐。”

      付敏卉嘴边浮起微笑:“还有一个是给你妹妹的,她今天没来,记得帮我带给她哦,不许私吞。”

      厉司航下意识地想摆手拒绝,可惜他的胳膊刚有抬起的苗头就被仲晴大力按下了————

      仲晴的意思是想让他收。

      厉司航也是想收的,可内心的低配得感让他始终觉得自己不配,内心的各种纠结让他寄希望于仲晴,试图从她那摆脱对自我确定的不安。
      他直直地看向仲晴,没有任何动作,就好像是在一直在等她的答案。

      仲晴目光里显示的和他想得一样。

      感受到厉司航的犹豫,仲晴从仲泽垣手中把红包抽走,一把子拍在了他的胸口,“有红包不拿,你是傻子吗?”

      仲晴帮他做出的决定正是厉司航想要的,刚才还垂头丧气的他瞬间元气满满,厉司航感激的话语里带着寥寥紧张:“谢谢,仲叔叔和付阿姨。”

      老两口的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微笑,仲晴旁敲侧击地问:“那我的呢?”

      “放心,还能少你的不行?”付敏卉说,“你的那一份都给你备在房间里了,等会自己去看。”

      “谢谢妈妈。爸爸妈妈,有你们真好!”仲晴心情美妙的脚步都有点轻飘飘的,幸福的不知所以然了。

      付敏卉瞧她那个见钱眼开的德行,一脸没眼看的样子,“有钱什么都好,是吧。听你叫一声妈妈,还得用钱买。”

      仲晴回以了一个讪笑,又见好就收地喊了声:“妈——”

      声音拖着长长的,像是只还没断奶的小猫。

      付敏卉一脸无奈的露出微笑,她总拿她没办法的,也就随她去了。身旁又有来客了,她朝着两个小孩摆摆手,仲晴和厉司航自觉退下了。

      两人刚从人群里挤出来,仲晴的手就被厉司航反手牵住,他们十指相扣,一股巨大的力从厉司航的掌心传来,夺走她身体的控制权。
      当仲晴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的时候,她的耳边已刮过了一阵风声,厉司航就这么不知名的拽着她跑了起来。仲家实在是太大了。一时间,仲晴都分不清自己置身何处。

      半晌,她的耳边飘来了厉司航响起又消失的声音——

      大小姐,陪我去个地方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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