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23、【雲城】灾星降世

　　那日，晨光破晓之时，一孩童在冰雪天出生，只可惜这哭声实在微弱，带来的既不是生机也不是希望。

　　还没等男孩的哭声停止，屋内人竟全部开始悲伤流泪，其中一男子跌跌撞撞跑到了床榻上的女人身旁，正想抱住自己的妻子做最后的告别，可靠近后他却双眼瞪大，满脸惊恐，手指颤抖不停，迟迟不敢动，甚至被吓得连连退后了两步。

　　“啊！”
　　屋内人看了过去，只一眼便毛骨悚然，除了接生之人和那男人之外，他们全被吓得连忙跑出了屋子。

　　顺着床边看过去，那刚生产完的女子张着嘴巴，眼睛直直盯着床榻上方，全身上下皮肤开始迅速往里收缩，腿骨显露，手臂细若竹竿，一扭就短，而那本就沧桑的面目也变得瘦骨嶙峋，再加上她呆滞又诡异的表情，还真是无比瘆人。
　　女子已经成了如此样子，自然是没有命了。

　　这变化的过程不过几秒，眼前的冲击太大，男子直接呆在了原地，双手和双脚在以微小却快速的频率颤动不止。

　　那接生之人是一老婆婆，她在世上经历众多，并没被眼前恐怖怪异的画面吓到，而是缓缓低头看向了自己手中抱着的新生儿。

　　灾星降临，屠煞魔剑，吸人精气，无上恶气。

　　若让他活在这世上，定会带来无穷灾难……所以，她闭上眼，双手举起，而后决然收手。

　　男子注意到这接生之人十分怪异的举动，在她即将松手那刻终于回神，电光火石间，他将孩子抢回了自己手中。

　　他抱着自己的孩子就像抓住自己世上活着的唯一念想。他冲着这老婆婆大喊着，质问道：“你在干什么！”

　　“他是灾星，必须死。”

　　“什么狗屁灾星，他是我的儿子！”
　　他并非修炼之人，定不懂什么是灾星，也不懂世上不变的预示。

　　老婆婆转身看他，虽然心软可也知道断不能放过这个孩子。她解释道：“灾星生来便是上古邪剑屠煞的主人，他会吸活人精气，吸得越多，自身邪气越强。许多城中早有规定，若遇此情况，定要斩草除根，否则此灾星必会给这世间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男人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上古邪剑，什么吸人精气，他一个字都不信。

　　“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东西，接生的钱已经付给你了，你可以走了！”

　　老婆婆自知和他难以沟通，无奈道：“我会将此情况禀报城主，让他来亲自处置。”

　　可她那脚步刚迈一步便不知为何停下，男子也觉得十分疑惑，可转眼就见无名之火从地上烧起，从头到脚，眨眼之间就直接吞噬了她整个人。

　　他再一次受到了惊吓，手中的孩子差点都没抱住，到最后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自己妻子和那位接生婆婆的死亡。
　　可能，那接生婆婆的话他是听进去了，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孩子真是她口中的灾星。

　　男子当然会把孩子留在身边，一开始并没有把那老婆婆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偶尔想起，很快否定，真心以为那些话只是她的疯言疯语罢了，直到有一天……

　　这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孩子家长领着自己的孩子登门要个说法。

　　明明没过去几年时间，男子却已经苍老很多。在那孩子生下不久后便莫名家道中落，一夜之间他从城中数一数二富有的人家变成了分毛没有的人户。因此，他当然变得疲累，要赚钱养家，也要经常用钱来弥补一些过失。

　　他开门瞬间，近乎十个人一下子冲进了屋内。他们都怒火中烧，口中毫无遮拦，一时间什么样的话都有。

　　“你看你家儿子干得好事！”
　　“我家孩子手臂被他咬了，到现在还一直在流血！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你到底是怎么教育你家孩子的，没告诉过他不能随便打人吗！”

　　劈头盖脸的话语让男子早已习惯，只能保持沉默，一副卑微的罪人姿态安静地等他们彻底批判完。

　　三个孩子被他们的父母拽着，要么是泪光还留在眼眶打转，要么是脸上或者手臂上仍留可见的伤口。

　　终于，等他们都暂时安静下来后，男子动作熟练地鞠躬，满是歉意，轻轻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光是对不起就管用了吗！你家孩子已经不知道打了多少人了，真是躲都躲不起啊！你看看给我们这几个孩子打得，差点把门牙都打下来了！”
　　这位大喊大叫的女子已经忍无可忍，看着自己孩子口中松动的门牙更是被气得话都说不利索，而她身边的其他男女时不时的帮腔几句，语气也自然不好，都同时希望眼前的人能给个说法。

　　男子连抬头的底气都没有，一直在重复那三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在这镇上住了这么久，谁都知道这家是个什么情况。

　　他的妻子在生产当日莫名死去，死去时的那个鬼样子已经被那些亲眼所见之人连续夸大，不停传播，而那之后，这平时都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有钱人家却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一夜之间那偌大的房子和值万金的宝物都被一场大火烧得彻彻底底，而他们父子能在那火海中捡回一条命已是上天眷顾。

　　这样坎坷的经历，镇上附近很多人都是真心觉得他们可怜，想帮一把，可偏偏这家的儿子实在不是个省事的，不是昨日和那个孩子闹脾气了，就是今日把另个孩子打了，已经是让这附近居住之人牢骚满腹了。

　　男孩此时从外面回来，从众人之间的一点点缝隙中挤了进去，完全不在意这些人来自己的家中做什么。

　　“哎！你这孩子为什么打人！”
　　这位一直带头说话的女子见这孩子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要从自己身旁路过时就迅速用右手狠狠用力抓住了男孩薄弱的肩头，强制让他停下。

　　男孩转身，微微低头，晏然自若道：“是他们先骂我的。”

　　“骂你？我家孩子从来不骂人！”女人明明心中有些迟疑可语气丝毫没收敛，竟还重重推了男孩一把，继续大喊道：“再说了，即使他们骂你了，那你也不能动手打人啊，你看看给他们几个打成什么样子了！”

　　稚嫩的声音传来，一看上去已经算是少年的男孩捂着嘴巴说道：“就是今日练功的时候，我们说了他几句，也就是些玩笑话，可是他听见了就冲上来打我们。”

　　男人扶住了自己的孩子，脸上已经全是岁月洗礼的痕迹，心力交瘁的同时也是真的狠不下心。

　　男孩被推之后才缓缓抬眼，那眼神让人不寒而栗。他声音微小，慢慢说道：“不是玩笑。”

　　废物，笨蛋，这些话语出口就不能是玩笑话了。
　　其它的，他或许能忍，但唯独这个，他忍不了，也不可能忍。

　　女人仍在纠缠，都没问自己孩子口中的玩笑话究竟是指什么，只是口中自顾自地说道：“小孩子之间开玩笑很正常，可是你怎么能打他们！”

　　“是啊，谁家孩子不开玩笑，都没见谁动手打人。你这样，以后谁还敢和你玩啊！”
　　“你家孩子真该好好管教管教，以这脾气性格，那长大了之后还了得？”

　　男孩静静听了几秒，双手紧握之处能量快要溢出，瞪大双眼，猛喊了一声：“不是玩笑！”

　　“这，你这孩子喊什么啊！”

　　男人连忙把自己的孩子扯到了自己身后，替他挡下了这群人怒火强烈的攻击。吐沫纷飞，话语劈头盖脸地向他袭来，可他连一句话都不敢回，只是呆愣着站在原地。

　　等这群人语言匮乏，他口中的对不起说了个疲乏之时，他们终于带着自己的孩子离开了这个漏风漏雨的破旧屋子。

　　走出门后不久，女人问自己的孩子：“你们这么多人怎么能站着被他打，没还手吗？”

　　少年掩饰了自己也用法力攻击他的事实，毫不脸红，委屈巴巴地说道：“我们不想打人，就没还手。”
　　其他两个男孩默不作声，为这谎话增添了更多的信任。

　　男孩低下的灵根并不是修炼之才，也根本不是同龄孩子的对手，更何况对方还是比他年长好几岁的人。尽管差距如此之大，但他还是趁他们不备之时在他们身上拼力留下了伤口。可那少年反应过来后的那一击毫不留情地击打在了男孩尚弱小的身躯上，将他打飞好几米，若不是体内另一股力量护着他，恐怕，他能不能有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男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觉得自己像被层雾牢牢笼罩，被囚禁在这一小块地方，看不清前路，也突不破当下的困境。

　　他关上门，转身面对着自己的儿子，眼里尽是悲哀与无力，死气沉沉地说道：“我说了这么多次，还是没用是吗？”

　　男孩看着地板，不动一步，重复道：“那不是玩笑。”

　　“他们说你了是吗？”

　　迟了好几秒，“他们说我是废物。”

　　“可你也不该动手，很多事情，你若先动手了那就变成是你的错了。”

　　男孩双眼泛红，不是泪水，更不是委屈。他眼神尖锐，大声反驳道：“我没有错！”

　　错的是他们。
　　他们，要付出代价！

　　男人摇头，转身回屋。这些年来该说的话已经全都说完了，语言也换了个遍，生气发怒也好，柔声安慰也好，他都做了太多了，可却也还是怎么也改变不了。

　　深夜，赤红的光突然照耀了暗空，刺眼夺目，火光向四方蔓延不断，肆无忌惮，浓浓黑烟在空中逃窜，带着刺鼻的烧焦气味……着火了，那几个房子已经被淹没，在那一片片火海中还有几人在世上留下的最后狰狞惊恐的阵阵喊声，却也很快销声匿迹。

　　屋子里的他们像被绑在原地，连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这火吞噬，孤独发着喊叫，而后被烧成灰烬。

　　这时，男孩站在其中一片火海前方，看着这火越烧越大，耳边充斥那些人挣扎的求救声。他双眼血红，充满瞳孔，却不是被这火海映红的。他在这一刻成为了真正的他，体内至暗邪气再不用被压抑，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这些人的性命，手心一丝火焰便能将他们烧个精光。

　　他是灵根低下，但绝不是他们口中的废物。
　　他笑了，嘴角映起胜者才配有的笑容，看着眼前自己的杰作才真正感到开心得意。

　　男子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跌跌撞撞跑出了家门，往这火海之地奔去，却见自己的儿子站在火海前，而那两只眼睛却比这漫天大火还血红刺眼。

　　果然，那真的是真的吗？是我错了吗？
　　这些年，男子已经记不清这附近之人莫名死了多少，都是一把大火将他们融化。

　　男孩抬眼，对上那惊恐的目光毫无躲闪，狠意未消，沉默无言。

　　即使真相就在眼前可仍然还是难以置信。
　　男人脚粘泥土，双眼发直，步步紧逼，出声问道：“是你吗？”

　　面对这质问，男孩还是默不作声。

　　男人双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感受这小小身躯，却永远感受不到他体内正在飙升的熊熊恶气。他不停摇晃着男孩的身子，频临崩溃地喊道：“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什么！”

　　“他们该死。”
　　这是毫无感情的几个字，没有愧疚，没有怜悯，甚至带着胜者姿态。

　　那两只手瞬间卸了力，终于看透这双眼睛里的真实邪恶，顿时无比悔恨。

　　“我的错，是我当时不该留下你的。”
　　男人状态低迷，说完这句话后竟然迅速双眼发狠，两只手用了全部力气掐住了男孩的脖子，将它握了个完全，手心下的细嫩皮肤也再不能让他心软。

　　他双眼充血，发狠地用手指尖掐进他脖子，已经落下重重指印，快要穿透血肉，就要窒息。

　　男孩冷眼看着，毫无感觉，嗤笑一声后毫不迟疑地用右手插进了眼前人的腹部，一秒不到后便抽出，血液粘连黏稠，连带皮肉一起被掏出。

　　男孩脖子上的威胁已然消失，男人呆着双眼，向后倒去，发出噗通响声。

　　他又笑了，毫无孩子该有的稚嫩可爱感觉，只让人觉得头皮发麻，惊恐万分。

　　这世上，再也没人会阻止他了。
　　而后，这小镇消失在了世上，被一把火全部燃尽，他也在这火海中找到真正的自己。

　　在浴火中重生的不是凤凰，而是褪了人皮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