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夕》捕梦人

22、【雲城】风雪起

　　那时的雲城是八大城中占地面积最小，最冷清荒凉之地，鲜有人来。城中修炼弟子寥寥无几，而无灵力的普通人也忍受不了这城中的凄凉死寂和常年飞雪的气候，所以这么多年来都没什么人居住在此城中，有的也只是一些腿脚不便，不愿耗费时间和精力折腾的人。

　　经过十年前那次求助后，许多受不了城中严寒冰冷的城民都去到了夕颜城，在那城中如愿过着如神仙一般的日子，不用再担心冷暖，也体会到了烟火人间，恐怕是再也不愿回到雲城一步了。

　　那之后的雲城便如深谷无人探访，长年累月，一直冷冷清清却也风平浪静。

　　在雲殿中有一处暗洞，隐匿于那殿中某个石墙处，让它开启的方法只有一个，那便是雲城城主的气息。
　　它只为她敞开，旁人就是竭尽全力砸坏这坚不可摧的石墙也不可能走进这暗洞。

　　在那洞中，最中央的台子上放置着一颗红色丹药，耀眼夺目，正是这世上仅此一个的魂灵丹。它是在近万年前由御焰统治巫城之时，由千万只灵兽真身的心脏和灵力炼成的。

　　得知这丹药能在短时间内大增灵力后，世上不是没人尝试过复制那方法，但却再也炼不成第二颗。

　　那时，在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御焰终于能对自己的妻子坦白。

　　“待丹药炼成，你受损的灵力便可以恢复。”

　　可那女子半分欢喜都没有，得知御焰抓捕灵兽的原因竟是为了给自己炼成丹药后便奔溃了。

　　她这一生济困扶危，从不随意杀生，虽灵力低微，但也会为保护几个陌生人而毫不犹豫地与凶残猛兽对抗，即使受伤昏迷许久后灵力永久损失也从未觉得后悔。

　　可如今，自己的爱人刨天下灵兽之心，取之灵力竟说是为了自己？

　　女子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在只有他们二人所在的殿中问他，声音回响着：“你是为了我才大量抓捕那些灵兽的？”

　　“你受伤严重，灵力受损，若不医治，剩下的灵力也会慢慢枯竭，到最后很可能灵识消散，陷入沉睡，再也……。”
　　再也醒不过来。

　　她打断了他的话：“那你也不能杀死它们！”

　　御焰那时已是世界之主，羽凌剑在他身侧，助他呼风唤雨，昂首挺立，无惧无畏，可这样一个无人能敌之人只唯一担心自己的妻子会真正如那提供炼丹之法的人所说的那样永久沉睡。
　　所以，不管炼成此丹药要付出什么代价，要杀死多少鲜活的生命，他都会去做。

　　可是，她那赤子之心怎么能用他人的鲜血来浇灌？
　　是她没那么金贵的命，承受不了这么珍贵的灵丹。

　　她陪御焰从一个无名小辈走到了如今天下之主的位置上，路上丢失了很多东西，却从未悔过。但是，在那刻，她第一次对眼前人感到失望，突然觉得这么久以来自己就从未看穿过他的残暴狠心。

　　变化是在一瞬之间的，她眸子暗淡，曾经爱笑的人从今往后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微低着头，内心淡若死水，再也不会出现一丝波澜。她慢悠悠，死气沉沉道：“若我的命要用这么多灵兽的命去换，那你还不如让我现在死了。”

　　御焰知道她理解不了自己，可炼丹已开始，谁都阻挡不了。

　　女子清泪从双眼缝隙滑落，看着他的眼神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爱意和柔和。

　　是他亲手毁了自己的爱人，让她拿起了手中的剑，抵在自己的脖子处。

　　“这么珍贵的灵丹给我这么一个无用之人，是浪费了。”

　　御焰惊愕失色，动作迅速地打落了她手中紧握的剑，几步冲到了她的面前，抓住她刚刚紧握剑柄的手腕。

　　眸光似火，情绪从眼中流露，纠缠又缠绵。

　　女子抬头看他，问道：“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吗？”

　　被问到的人一言不发，手中力度不减，在对上那漠然的眼神时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绝望。

　　她无可奈何，只能摇头道：“我很愧疚，只能去死。”

　　御焰紧抓住她，坚定道：“我不可能让你死。”

　　说好的，你陪我拿下这座城，我同你过完此生，再无遗憾。

　　她收回眼中泪水，无比肯定地道：“你拦不住我。”

　　一个要死之人，谁都拦不住。
　　他是这世界的主人，却不可能是她的。

　　那之后，御焰寸步不离她的身边，守着一个整日不哭不笑，眼神呆滞，不发一语的人，一守就是近十年。

　　她的灵力在渐渐消散，沉睡时间越来越长，御焰每每看着她昏沉的模样都怕她会这样一直睡下去，再也没有办法睁开眼睛。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炼好！”

　　这炼丹药的过程世上仅三人知道。而作为看守这炼丹炉的男人，他也心悬在刀尖上，清楚知道自己的命运是和这丹药捆绑在一起的。

　　如果丹药炼成了，那我还能有命活下去吗？
　　这是个未知的问题，但是他敢肯定的是，若丹药没了，那他应该也会被扔进这熔炉中。

　　“城主，这次真的是很快就能完全炼成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威严又略带凶狠的面目，迅速补充道：“不出半月，我一定将丹药交到您的手上。”

　　半个月。
　　御焰手心温热，轻轻抚摸着床榻上昏睡了一日的女子的脸庞，柔声细语道：“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没有任何回应。
　　她被他控制着，被迫活在世上，但是，曾经那个陪他度过一程山水的爱人已经彻底死了。

　　半月后，丹药真的炼成了，服下之人定会灵力大涨，不说无人能敌，但也绝对是居于山峰的存在。可当这丹药炼成之时，御焰就被一无名鼠辈毒害，毫无防备，中招得彻彻底底。

　　御焰看不到这炼成的丹药了，也失了承诺誓言，再也无法同她走过此生。

　　她从昏睡中醒来，自由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城主夫人，这是丹药，已经炼成了。”

　　她拿过那粒小小的丹药，凝视了好久后道：“你下去吧。”

　　她果然没有如御焰生前所规划的那样，就这么放过了守护这炼丹过程多年的男子。

　　若你只是御焰，不是万物之主，我们还像曾经那样云游四方，锄奸扶弱，无忧无虑，那该多好啊。
　　她孤坐于殿中，回想起来了曾经的种种。

　　御焰死后的消息传出后的短时间内，战争揭竿而起，四方皆起战乱，有人划分一道区域，自立为主，给它称名，几日之内就破坏了几百年来统一四海八方的巫城。

　　“如今这外面已经混乱不堪，各处都爆发了战争，死人无数。”
　　说话这人名为知羡，她面目感觉很冷，下颚处有一水红痣，给这似山水画般的美人增添了一笔浓艳。

　　战火纷飞，野心之人已胆大到自立门户，自然不会放过曾经大地之主的夫人。

　　知羡立于她身前，看着自己救命恩人如今的憔悴模样自是心痛，低声道：“您放心，若有人敢动手，我就去斩了他们。”

　　她终于有了温色，纤细的右手拉起了眼前人的手，声音细柔却也无力：“他死了，我灵力将要溃散，也活不下去了。”

　　那只被握住的手颤了一下，嘴巴似被封住，说不出一句安慰之言。

　　“我求你件事，你能不能答应我？”

　　知羡连问都没问她要求什么，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迅速回道：“您说，我都会答应。”

　　她嘴角留着一抹残笑，整个人坐在那里尽显脆弱，缓缓说道：“我会护这城，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她把血红发光的丹药送到知羡面前，语气中有些恳求，“请你替我守护此丹，守护此城，不要让它们落入恶人手中。”

　　知羡收回了这丹药，连它的作用是什么都没问起，点头坚定道：“我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活着，此丹定不会落入外人手中，我也会替您守护此城，永生，永世。”

　　她笑了，那是雪山与这无尽春光最后的告别，是雲慕最后的作用和使命。

　　雲慕闭上了双眼，雪白之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殿中，亮澈明镜，轻纱舞动，似云缠绕，冰凉刺骨的寒风不知从哪里袭来，攻势足以让人站不住脚。那雄厚难测的气息从她体内散发，刹那冰封了殿外的千里之地。

　　透亮无色的层光从空降临，光辉灿烂，那是她用自己上万年的灵魂和永世不得重生的代价换这圈内之地不被外人侵犯。

　　在说不清的几万年之前，这世上有一种名为残霰的不死不灭的神灵。它们的灵魂之力非世人能比，可掌握人间风雪之力，来去无踪无迹，从未在人面前现出自己的真身，因此，世上根本无人知道有这样的神灵存在。

　　是那次偶然，一常人无端落入雪山的风暴之中，她碰巧遇见。所以，她为他驱走这风暴，救下了他。

　　他们相遇那时，御焰只是一名寻常的修炼弟子，她却不知道被什么吸引，着魔般地以灵魂之身追了他一路。

　　而后，为真正追寻他，她散尽大半灵魂之力，化为人形，就甘愿以常人身躯，卑微灵力同他走入人间，看尽冷暖，也于后来莫名陪他一路走到了大地之主的位置上。
　　如今，为了这些无辜之人，她重回神灵之身，以灵魂全部力量消亡于世间，将自己融入此城，换来一个永世不灭的守护。而她的灵魂与身躯支离破碎，已经魂飞魄散，将永世不得超生，被冰封在这土地之上。

　　曾经，她不悔，而今，同样也不。

　　我来陪你了。
　　也是赎罪了。
　　无人听见，但这是雲慕留在人间最后的话语。

　　天光落幕，无形的守护已然存在，而她也已彻底消失在世上。

　　那之后，此城名为雲城。
　　它从始至终都未被这纷乱不止的狂战波及，每每有心怀不轨的恶人逼近此处时，此城便像融化消失在风雪中一样，无人能进入。它如此度过了一年又一年，永留于此地上。可轮回多年，万物巨变，知羡已亡，雲城渐渐变成了如今的惨淡模样，但却也还是无人能将它变成自己领土的一部分。

　　而那颗灵丹，便成了之后的雲城城主的守护之物。

　　本以为这灵丹的作用会是个外人无法知晓的秘密，但如御焰生前所想，那炼丹之人还是没管住自己的嘴巴，传来传去后，世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有此丹药存在，但值得庆幸的是，很少有人知道它在何处，在何人手中。

　　此时此刻，凝然在那暗洞中注视这历经万年的灵丹，心中不敢遗忘一刻她的师父对她说过的话。

　　“你要毕生守护此丹，即使死，也断不能让他落入外人手中。”

　　凝然转身离开此暗洞，却没注意到殿后一只闪着红光的黑瞳。

　　鸣辛紧盯着那刺眼红光放射出的地方。

　　他，终于找到了。
　　终于，不会再有人说他灵根低下，是个废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