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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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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夜凉如水。
琉璃湖方圆数里,在群山环抱中不断向西绵延去。最东方毗邻琉璃湖的山脚下有个小小的竹屋,暂为郁紫苏、云岭悠两人的栖身之所。
屋内不甚干净清爽,除了书房、药房和卧榻之外的地方,全部积了尘埃,有些地方更是结了蛛网,如果不是还有一面晦暗不清的落地水银镜,实在很难想像竟是女儿闺房。两人已经几天互不言语了,郁紫苏在药房中埋首于药石花草中试验,而云岭悠则在书房中温习兵法,纵是不眠不休几十个时辰,二人却依旧兴致盎然。当然,是在郁紫苏没有听到滞重而陌生的脚步声前。
云岭悠亦是眉梢一挑,起身一口气吹灭了房内八盏油灯。腰间寒芒忽而一闪,剑拔出鞘,在房中静候来人。但听得屋外“噗――”“噗――”两声后,一个清润中带着点恬淡的声音:“表姐。”
云岭悠提剑轻快行至声音的源头,见郁紫苏手中拿了一盏油灯,容色平静问道:“你们二人,为何而来?”郁紫苏眼波望向云岭悠,这话却是问中毒盘坐于地上调息的二人。云岭悠秀眉一蹙,长剑倏地架在身穿白衣覆着银色面具之人的脖颈上,清喝道:“表妹休要和他们废话,说!”白衣人似是受了重伤,点点猩红映衬白衫,仿佛雪中寒梅。
另一黑衣男子见那寒芒轻闪,顿了顿,淡淡道:“轻水剑乃是吹毛立断的宝物,还望手下留情。”郁紫苏对这人能认出轻水剑有些疑惑,随即给了云岭悠一个眼神。云岭悠会意,收剑后马上就横卧在美人榻上休息。就是个铁打的人,连续几天连姿势都不换读兵书,也该生锈了。
郁紫苏俯下身来,笑睨着那戴面具之人,缓缓伸手向他内襟探去,果然自他怀中拿出一本书和一块令牌。她饶有兴趣地对视那双在面具之下清冷的眸子,戏谑道:“阁下不用心急,这是我秘制的药粉,但凡吸入者十天之内都会浑身乏力,更遑论催动内力,何况你身上还有不少伤处。”
郁紫苏确实没兴趣看这面具之后的容貌,一副皮囊而已,她早就没那么大好奇心了。
她这才在灯下细细看着刻有“歌”字的令牌,半晌,叹了口气向横卧在美人榻上的云岭悠丢去,懒懒道:“表姐,他们确实是天都城中人,今后我或许还可再见他们。”说罢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绘着幽兰的暖玉小瓶,在两人鼻尖绕了一圈,嘟囔道:“二位不知道最近琉璃湖附近不太平么?竟然还夜闯民女私宅,真是,若不是看在云无涯面上,我绝不放过。”
那两人很快筋骨便活络了,黑衣男子边搀着那人边奇道:“你认得云师兄?”郁紫苏回以清浅一笑,明媚如暖阳:“那是表兄。”她接着道:“麻烦你把他抬到那间房里去,我自会为他诊治。”黑衣男子爽朗一笑,顿时如云破天开,阳光万丈:“多谢。”
云岭悠赖在榻上生根一般,墨发轻扬,带着笑意问道:“那位是我表妹紫苏,小妹云岭悠,不知二位怎么称呼?”黑衣男子不语,只是看了看白衣人。那人轻咳一声,声音透着淡漠疏离:“云无涯与无言乃是师兄弟,你二人不妨称他一声‘师兄’,我姓白,是无言无涯的师伯。”
“咚”地一声,云岭悠竟是惊讶地从美人榻上掉下来,姿态虽然不雅却被她美人一个做得无比自然,她挑眉道:“白师伯尊讳?”
不待白衣人回答,郁紫苏轻笑:“表姐,冷心冷性,持有‘歌’字令牌,不正是‘清歌绝舞’中的天都城主?”无言从郁紫苏静好的面容上搜寻不出一丝褒贬之意,心道这女孩儿的调侃功夫可真不一般,识人的眼光也够毒辣,看样子是要去天都城找他的,也不知云师兄吃不吃得消?
“表姐?”郁紫苏见她又一动不动,乌珠顾盼魂不守舍的样子,无奈附在她耳边道:“在一城之主前发痴脸可要丢大发的...”云岭悠连忙起身,闹了个大红脸,故作正经轻哼一声,继续回到书房读书。郁紫苏知她脾性,也不闹了,转身去药房挑挑拣拣,拿了药盒和金针、纱布一类的东西很快回到了自己卧房。
她掩上门,方才把嬉笑之态收起,沉静道:“师兄,你伤不严重,我便稍后医治。”无言点点头,郁紫苏从怀中拿出一尘不染的冰蚕丝手套和面罩,娴熟地将如瀑黑发盘在头顶,穿戴完毕后施了一礼:“师伯师兄,我开始了。”言罢走上前去,小心地观察着他身上的伤,又号了号脉,拿了麻沸针刺上太阳穴,温言道:“师伯伤势严重,又中了西域奇毒‘逍遥长乐’,比较麻烦,我只能先给你止痛再另行动作。”那人点点头,竟然虚弱着微微一笑:“多谢。”
柔和温煦的笑容,虽然是带着面具,郁紫苏却微微被他唇边薄薄的笑意怔住,那一瞬她仿佛置身雪域,看到万里长河破冰。一瞬间她竟希望一辈子就凝望着这个笑容,风轻暖,花清香,不枉人生长风流。
“苏姑娘?”郁紫苏很快反应,回身拿了两丸散发着幽香的药给他服下,无言知趣地上来除了那人衣物,出了门去。金针在她手下开始翻飞,金针一入皮肉,就会流出一线线黑血,触目惊心,她曾在母亲的札记中看到过关于“逍遥长乐”的记载:逍遥长乐,西域奇毒,以蝮蛇毒为药,以鲛人泪为引,中者疯癫痴狂,有紫环绕颈,九环,无解。
她往那人颈上看去,隐隐有六道紫环,不由加快了手下速度,却对门外的无言怒道:“你怎让城主师伯如此涉险?再晚两个时辰,我就是去鬼门关也拉他不回!”无言看出紫苏一身医毒之术恐怕大有来头,放心之余却又惭愧起来:“是我不好,竟让师伯替我挡了这一下...”
一刻后,郁紫苏手下渐缓,沉声道:“进来吧。”拿了祛腐生肌膏涂于他伤处,那药膏有着淡淡的腥味,上药后的肌肤却是光洁如玉,十分神奇,看得无言叹为观止。哦――他忽然明白为何师门中总是云无涯师兄养伤最快痊愈了。
郁紫苏轻巧地拔下近百根金针,汗水涔涔地站在那里但是浑然不觉。她摘下面罩手套,有些无力地对无言说道:“余毒尚在,性命武功皆已保全,放...放心。”无言看她面容在夜色中竟比师伯还苍白几分,觉察她不太对头,问道:“你没事吧?”紫苏话语绵软,断断续续:“我是心血...不足,不碍...的。”她笼过长衫,竟趴在师伯床前,睡得疲惫又香甜。
无言一叹,唉,果然是这样的做派。可惜他不知道,郁紫苏不姓紫,心中还一直紫姑娘紫姑娘竟没给我治伤的碎碎念。
天大亮的时候,郁紫苏听到兵刃交接的金玉之声,惊得一下子猛地起身,随后一阵眩晕向她袭来,床上之人连忙扶住她,两人便一起跌坐在床上。“苏姑娘,苏姑娘?”郁紫苏听得白清歌唤她,忙道:“我没事。”那人看着她长而卷的睫羽在眼窝投下细密的阴影,轻颤一下。
他抿了抿唇将手搭在她皓腕上,竟是严重的心血不足、内力全无,脉象极为羸弱,乃是大寒体质。
当云岭悠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表妹躺在床上,白师伯安然无恙地给她号脉这一画面。无言也收剑进门,正当感慨清晨在竹林中有高手相陪舞剑好不快意时,看到这一幕,顿时喜忧参半起来。
白清歌转身,黑发披散,眉目如画,不知如何形容。他缓缓道:“云姑娘,你和苏姑娘要上天都城?”云岭悠点点头,白清歌吩咐道:“无言,把凌云和踏雪从琉璃湖畔牵过来。”无言走后,他深深看了云岭悠一眼:“你表妹这体质,必须调养。你竟不知么?”
云岭悠眉间亦是一抹忧色:“表妹自己懂医,往往不让我过问她的身体;我只是知道她常用些红枣阿胶什么的补血。”白清歌摆了摆手:“罢了,你表妹于我有恩,我便让天都第一名医赛神仙给她瞧瞧。”云岭悠大喜过望,连连称谢。
“大清早的,吵什么?”白清歌、云岭悠两人回头,只见郁紫苏倚着门边,吞下几枚红枣,浅笑嫣然。云岭悠急忙奔过去,仔细瞧着她,见无甚不正常,总算松了一口气,又是欣喜又是生气:“紫苏!你个死丫头,非要吓死我才甘心么?我怎么跟姑妈交待?”郁紫苏捏了捏她挺括的鼻尖,露出妩媚得像只小狐狸的笑容:“你就跟母亲大人说我操劳过度,不治而亡好了。”
“苏姑娘的确忧思过甚。”清淡的话语却让郁紫苏突然神采奕奕,她使出轻功落在白清歌面前,绕着昨日才在鬼门关走一遭的人打转转,似乎对自己的治疗颇为满意,手搭上他的脉:“唔,师伯果然内力深厚,又定力极强,只剩些许余毒,你的功力该是恢复个两三成了?”
白清歌对于这个小女子动不动拉着他的手腕说长道短还是不习惯,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郁紫苏想也知道他这个面具下的表情,笑着向后退了几步:“师伯这是要带我们去天都城?”白清歌点点头。
“甚好,我正想去找赛老头玩玩儿。”她在表姐耳边叽叽咕咕,白清歌也知道非礼勿听的道理,便也没有使用内力听她们说的什么,身后的马蹄声倒是越来越近了。
无言为难地请示道:“师伯,凌云从不让生人上去,这可如何是好?”
白清歌并未回答这个难题,只是对两个女子说:“云姑娘、苏姑娘,你们收拾收拾吧,该走了。”云岭悠和郁紫苏边说笑边各回书、药两房收拾了各自该带的书和药。快巳时在琉璃湖东与白清歌、无言会合。
云岭悠和郁紫苏也都换过衣服。云岭悠一身藕色罗裙,嫩色披帛,把头发用一根百玉流云簪子松松挽了,蛾眉婉转,艳若牡丹,倒真是个大家闺秀的模样。昨日她几天没有洗漱,穿着睡衫和郁紫苏在房里晃悠的样子,与这身装束比实在邋遢。郁紫苏依旧是白衣缈缦,及膝的如瀑长发悉数被编成了一条半长辫子甩在胸前,没有任何装饰。显然也是沐浴过了,昨日她为了救人出了一身汗,现在在阳光照耀下竟然是雪肤花貌,人淡如菊,眼眸隐隐晕着清浅的紫色,乍看之下教白清歌以为错觉。
云岭悠眼神一亮,对郁紫苏一笑道:“表妹快看,是银鬃神驹!”郁紫苏盈盈一笑,随即足尖轻点,越过白清歌和无言头顶,径自跨坐在银鬃神驹凌云的马背上,看着愣住的无言,沉默的白清歌,有些奇怪地指着自己鼻子,溜着凌云转圈儿:“怎么,师伯师兄,我不能骑银鬃神驹么?”无言这回真的无言以对,半天蹦出两个字:“奇了。”随即上了踏雪,一把拉过云岭悠绝尘而去。郁紫苏见表姐不和自己共乘一骑很是奇怪,问道:“师伯,为何表姐不能和我并乘?”白清歌轻叹着:“我这坐骑唤作凌云,它向来性烈,除了我,天都城内没有人能骑上它。”
郁紫苏仰头看了看波澜不惊的白清歌,打着不咸不淡的哈哈:紫苏真是荣幸啊。”
云岭悠在马背上不安分:“无言,为何我不能与表妹共乘一骑?”无言无心与她解释,扬鞭打马,风中零落着怪里怪气的话语:“自个儿琢磨去!”
琉璃湖本来离天都城也就只有一山之隔,但是天都城戒备森严,云岭悠和郁紫苏两个人虽身怀绝技,却毕竟是女子,再者天都这种地方,就是皇族也不能冒然闯入的。这回有了白清歌和无言,她二人才能名正言顺地进城,确实是机缘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