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病》朝五晚九

6、怪物

　　我骗了梦宇，我不叫“常乐”，而是“常笑”。
　　大约是因为他的出现很突然，也大约是因为我比较喜欢这个乐字。
　　笑也最多是扯着嘴皮的动作，就像我其实根本不想笑，可是在母亲住院的那段时间，我还不得不对着父亲笑一样，其实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而乐不同，那是自个心里的一种情感，就像我知道我能上学了的那个夜晚。无论是在吃饭的时候，看书的时候，以及远远的观察父亲脸色的时候，我的脸上虽然没有笑容，可我心里偷着乐。这乐和大人们的偷情一样，刺激而且真切。
　　我在遇到梦宇的时候，正是我乐到顶上的时候，于是我随口就给自己改了个名，我和梦宇说，我叫常乐。
　　在学校，梦宇是个和我最亲近的人，而同时，我们两人又是全班同学最不亲近的两个人。一开始我不太在意，因为我也会怕生，想来大家都是小孩，所以这种状况应该是暂时的罢，不会太长久。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梦宇已经带我参观了两次校园，连哪里有棵爬山虎，哪里长满车前草我都知晓了，可还是没有除了梦宇以外的孩子来和我说话。
　　这个星期里最大的收获，就是和梦宇在一起的时间。他告诉我很多很多我从没接触过的事物，比如玩泥巴！我一直都认为泥巴是用来种花的，除了这个功能以外，泥巴顶多是拿来给人踩的。可是梦宇却用来做了很多有趣的东西，他把泥巴混了水，然后捏着烂泥，梦宇还很专业的边做边给我说明，他说：“乐乐，像这样，先把泥和上水，然后和和面一样，把那泥弄结实。”我很好奇的问了他一句：“什么叫和面？”
　　梦宇的下巴差点因为我这个问题而径直跌落地板。他夸张的仰天大笑：“乐乐！你没吃过面皮么？没？那饺子呢？面条呢？？……天啊，你们家靠吃什么维生啊？”对于梦宇的问题，我只能摇头。家里的早餐和午餐几乎都是我做的，而我做的也都是很基础的东西，父亲买回来些什么材料，我就做什么，晚餐是父亲做，父亲下班晚，所以晚餐也就是那几样简单的菜肴，像梦宇说的什么饺子面皮的，我真没听说过。
　　梦宇看看我的脸，很认真的问一句：“真没吃过？”我摇头。
　　梦宇接着很干脆的说：“好！我明天带饺子妹妹给你认识，让她做饺子给你吃！”说罢继续折腾他的泥巴。我听得很纳闷，却也没再多问什么，脑袋里直在想象饺子长什么样子。
　　那天回家我挨了打，因为我的衣服上都沾满了泥巴，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父亲用一根软树枝不断的抽打我，一直打到母亲哭得晕倒，父亲才停下。我浑身火辣的疼，我隐约听见母亲在喃喃的说：“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别再折磨她了……”
　　我自己被打，却也是习惯了，可父亲怎么能去责怪母亲呢？我很生气，那愤怒甚至抵消了我所有的疼痛。我恨父亲。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到了学校，没有等梦宇。我的手上扎了绷带，脸上的伤也上了纱布，可是所有的小朋友都把我当成了空气一般，依旧没有任何人来和我打招呼，或者是来询问我的伤从哪来。我只能和平常一样，安静的坐在我的座位上，打开书包，我猛然发现我忘记带我的笔盒了，这可为难了，我习惯性的想像梦宇借铅笔，于是我头也没抬的，伸手向旁边，说：“梦宇借我只铅……”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一个尖叫声撕破这个早晨所有的宁静，我楞了楞，看看旁边，完全没明白怎么回事。可我还是看见了一个刚想从我身后走向前方的女孩子，在碰到我的手的一瞬间，如同碰到了什么细菌病毒般，伴随她刺儿的尖叫声跳到了一边，现在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并将身体瑟缩在她同伴的怀里。我这就纳闷了，我碰梦宇的时候怎么就没见他叫过呢？而且看我这干瘦的样子，既不能打也不能杀，更吃不了眼前这个比我高半个脑袋的姑娘，什么东西让她那么害怕呢？
　　我下意识的那自己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仔细研究着是什么东西害着了我的同学。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不应该出现的词却从那姑娘的嘴巴里滚了出来。
　　“怪物！……你是个怪物，居然想碰我，好恶心！”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长得白净可人的小姑娘，她怎么能用怪物这个词来形容没有她白净却也同是小姑娘的我呢？！这委实太过分了。
　　“对！怪物，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应该被关起来！”
　　“怪物！”
　　“红眼睛的妖精！”
　　“你是兔子精！”
　　……
　　全班的同学都开始对我讲话了，这该是我很欣喜的事情，如果他们嘴巴里叫的“怪物”不是在说我的话。
　　红眼睛的……怪物。
　　太久不照镜子，我自己都快忘记了，我有一双和他们不一样的眼睛，猩红如血的眸子，如今这双红眼睛正浸泡在那些黑眼睛中所荡漾出来的黑暗。
　　我无法反驳。瞬间没了立场，只能让这些忽然同仇敌忾的同学们一便又一便的叫着我……“怪物！”
　　“常乐！过来这里！”
　　我猛一抬头，看见梦宇站在门口，像我死命的挥手。我站起来，那些原本围着我的小朋友们又惊恐得缩成一团，然后我趁他们暂时停止辱骂我的空挡，丢下书包，跑向梦宇，梦宇把书包砸向那群孩子，迅速拉起我的手，开始奔跑。
　　我们跑过走廊，跑过阶梯，跑过操场，跑过草地，跑过那些爬山虎，跑过校门，跑过街道，跑着……跑着……
　　我很讶异自己为何没有停下，也讶异自己为什么忽然觉得那么温暖，那么的想落泪。
　　梦宇终于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看我，我不断的喘气，也看着他。忽然他开始大笑，喘着气说：“我带你……认识……饺子妹妹……说好了的！”
　　我想起昨天玩泥巴的时候说的话，还在回忆的时候，我的脸颊感到了一股热量，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梦宇那经过奔跑后，微微沁着汗水的手掌，已抚上我的那缠着纱布的脸，梦宇难得很正经的问我：“这个……是怎么弄伤的？”我没有回答，只在喘气。“是不是被人打的？是谁？”梦宇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我的呼吸已经渐渐调整了过来，看看梦宇，我把我的手轻轻的压在梦宇停在我脸庞的手上，我淡淡的说：“不要紧的，已经没事了！真的……”梦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被他背后传来的那声呼唤打断了。
　　“哥哥！梦宇哥哥！我在这里！”一个打扮得和小公主一样的女孩子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大约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子了，雪白而带着粉红的小脸蛋，微微卷曲的栗色头发，和她尤其相称的粉红洋装，脚上还有一双红色的小皮鞋。一时间我还以为是童话里的白雪公主走出了书本，来到了我的眼前。
　　“乐乐，这个就是饺子妹妹！不~是我的妹妹，叫白雪。”梦宇用手指擦擦鼻尖对我说道。
　　白雪，白雪，多美妙的名字。
　　“你好，我叫白雪！”那可爱的孩子对我甜甜的一笑，美秒的让我感到连呼吸空气都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