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心饼屋。》秦小瑾。

10、新年礼物。 没有什么好

　　夏小棠几乎是清醒地度过这个晚上的。此时的她，已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和崇拜自己的壮举了。秦家尘封了这么久的秘密，居然就这样被解开了。夏小棠自己都有些不相信这是真的。她用指甲刀戳自己的小肘。呼，还好，会疼，这不会是幻觉，可这一下还真把小棠弄得愈发清醒了。小棠知道，自己估计是睡不着了，便趁着深更半夜，穿着睡衣就跑到了厨房，拿起下午烤制的饼干啃起来。小棠的饕餮盛宴甚至惊动了夏爸爸。夏爸爸起初以为家里来贼了，或者至少是几只饥饿难耐的老鼠，便抄起扫帚蹑手蹑脚地踱了出来，却发现了一个人在黑乎乎里大口大口哗啦哗啦吃着饼干的女儿。因为昏暗，夏爸爸最初还真以为那是一个贼，还好小棠被爸爸莫名其妙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而叫了出来，夏爸爸才认出了这是自己的女儿。

　　哦对了，忘了说，秘方的事情。

　　亲爱的，知道谜底么？要知道，这可是“糖心”饼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熬成熊猫的夏小棠就立刻抓起电话，摁下了那串她倒着也能背出来的号码。夏小棠自然想在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秦小瑾。要知道，小瑾早一分钟知道了秘方，就能早一分钟使糖心饼屋重新开张。这几乎可以说是秦妈妈的遗愿。可电话里的彩铃响了好一会儿了，就是没有人接起，直到电话那头无情地说道：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小棠慢慢放下话筒。她有些不知所措。

　　难道他故意不接她的电话？

　　或者，他还没睡醒？

　　她知道他有熬夜然后睡懒觉的习惯，尤其是在秦妈妈去世后。

　　其实小棠什么也没猜对。小瑾肯定不会错过小棠的电话，也没有睡懒觉。小瑾前天晚上——就是小棠发现秘方的大年初一——根本没有回家。他也没有把手机放在身边，尽管按常理说，大年初一是收到祝福短信和电话最多的日子。

　　那么，小瑾他，究竟去了哪？

　　小镇的春节，热闹而冷寂。人口本来就不多的乡镇，在加上春节不可逃避的寒冷，使得原本就显得孤零的镇子更加肃默。草场旁零散分布着的几所老宅被银白的雪包裹着。土黄色的稻子摆放得很整齐，阳光打在上面，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暖烘烘的床铺。仔细一看，那勉强算是的稻草床上，还真有一个宿客。

　　是秦小瑾。是他，是那个一夜不归的孩子。小瑾有时想，自己的家早已经不成样子，回家还是不回家，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反正自己的爸爸已经不再管自己了。今天是大年初一，小瑾不会不知道，只是小瑾心想，这个春节，他应该逃离一切的热闹。他需要忘记那些伤心的记忆。最起码，他不能让自己想起它。

　　秦小瑾离家以后，首先想到的就是这片草场。这是个能让他想起夏小棠的好地方。他忘不了那天的风筝，还有饼干，当然，还有那天的哭泣。只是小棠现在不在身边，小瑾需要触摸到小棠的气息。他知道，这片草地，会是个好地方。

　　依旧有阳光。那阳光依旧温暖而明亮。我想，小瑾他，他该是在想小棠了。小棠能回来么。小瑾希望她能，是很希望。他想拨通小棠的电话，听听她的声音，却突然发现自己把手机落在家里了。

　　小瑾却不想回家。或许，他真的不知道那个地方还算不算家。糖心饼屋、秘方、妈妈，那是个足够令人伤心的地方。小瑾却想小棠了。既然电话拨通不了，那小瑾就来写信吧。

　　小瑾依旧是那个想象力丰富的诗人。他想了想，趴在阳光滋养的草垛上，写下了两行话：

　　我是分，是秒，是不曾紧握的时间，是你的疼痛与温柔；

　　你是爱，是笑，是洁白的天真，是我无能为力的眷恋。

　　没有小棠的地址，小瑾知道，他无法把信寄出去。可他却依旧把信细心地折叠，然后放进了一个带着蔷薇花香的信封里。他默默告诉自己，他要把信亲手交给小棠，他要等小棠回来。

　　小瑾的专注，没有让他发现远处的访客，可他却一下子看见了他。他想走开，可想了想，却又朝着小瑾的栖所走去。陆峻已经好久没有跟小瑾说话了。他们比陌生人还陌生人。陆峻自己心里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驱使着他走向这个如今的被定义为敌人的曾经好友。

　　直到陆峻走到小瑾的身旁，小瑾才发现了他。小瑾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打招呼的手势，却马上意思到自己已经与面前的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行同陌路。小瑾马上把头扭了回去。

　　似乎是有些过意不去，陆峻说了声：“新年了。”

　　“恩。”小瑾回答。

　　“那么。新年快乐。”陆峻勉强挤出四个字。

　　“你…也是。”小瑾板着脸回答。

　　陆峻愣了一会儿，随即转身。他想离开。这种肃杀的气氛，不适合和敌人相处。

　　可陆峻却似乎迈不动步子。他又转了回来，看着雪上的日光，嘀咕了一句：“你昨晚没回家？”

　　小瑾点头，没有说话。可他却在心底里一惊：他还在乎我！

　　陆峻突然用一种温柔的语气说了一声：“别着凉。”

　　小瑾没有抬头看他。等小瑾抬头的时候，陆峻已经离开了。

　　小瑾看到，陆峻，还是那个高高瘦瘦的样子。

　　陆峻其实没变。

　　小瑾的头上，光芒刺眼。

　　小瑾在草场旁睡了。这也难怪，寒冷的天气，是适合睡眠的。小瑾梦到了许多。童年、过去、旧时光，还有小瑾、陆峻、秦妈妈。他们中的一些人和一些事，有的远了，有的却近在眼前。小瑾的梦里，从来不缺少爱和温暖。

　　小瑾醒来，大约，已是未时。小瑾想，他应该回家了，回到糖心饼屋，回到那个令他心疼又心碎的地方。他跳下草垛，却发现了一个鼓鼓的袋子。袋子的旁边，悄悄地躺着一封信。那信属于秦小瑾。看那字迹，小瑾猜出了信的作者。是陆峻。小瑾打开信封，读到下面的文字：

　　回家吧。冬天的小镇容易着凉的。

　　你如果执意留下，请盖上这条毯子。袋子里有一些饼干，虽然比不上饼屋的，但起码能充饥。还有一些水。还有芝士粉。我记得你喜欢在饼干上撒这些。

　　对了，新年快乐。

　　看着这些简单的文字，小瑾心里竟有些酸酸的。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新年礼物，或许，也是唯一一份。这是陆峻给的，是那个几个月来对秦小瑾满怀怨愤的陆峻给的。小瑾心里竟有些酸酸的。

　　小瑾起身回家。他路过陆峻的门，突然停下。他想进去，至少，说声谢谢。

　　他敲门，门却只是虚掩着。秦小瑾像小时候的那样走了进去，却发现陆峻正坐在楼梯旁，两眼直直地盯着小瑾。

　　“我…我没想到门是掩着的…我…我只想来说声谢谢。”小瑾有些慌。

　　陆峻不言。

　　“那…我先走了…恩…”

　　陆峻不言。

　　“我走了。新年快乐。”小瑾随即转身推门。

　　“别走。”陆峻突然冒出两个字，“别走！”

　　小瑾立住。他有些不知所措。

　　“听我说。听我说，”陆峻的声线显得摇摆不定，“我想我们应该好好的，像从前那样。两个大男孩不应该婆婆妈妈的。不就是一个女孩么。好吧。我输了。小棠是你的。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她的青睐。其实我觉得你们俩才是最适合的。我当初不应该那样。是我的错。我太任性了。我不应该这么孩子气。原谅我好么？原谅我。我很后悔。

　　“还有，对于秦妈妈的离世，我一直没有对你说抱歉。其实我是很难过的。你知道我是那么爱吃饼屋的饼干。小瑾原谅我。

　　“听说小棠离开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我希望你等她，我希望你等到她。我祝福你们。

　　“秦小瑾，不要生我气了。我还是那个陆峻。原谅我，好么？”

　　小瑾不言。

　　“原谅我，好么？”陆峻重复。

　　小瑾依旧不言。

　　“小瑾，原谅我，好么？”陆峻似乎都快哭了。

　　此时，小瑾转头过来。陆峻有些吃惊，因为小瑾的面孔上，已布满了闪烁的泪花。小瑾狠狠地点了点头。

　　“小瑾…”

　　“陆峻！”秦小瑾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哭了出来。

　　今天是大年初一，农历新年。秦小瑾收到了他这一辈子所收到的最好的一份新年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