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越的报复》雪青鱼

32、丑闻 因此，不要

　　俞秀莲的婚期定了。
　　日子是翟先生请风水大师定的，大吉日，宜嫁娶，利财运。

　　俞越觉得很是有趣，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如此迷信。
　　而且不在少数，在香港这地界，有钱人信奉风水才是正道。

　　婚礼那天，俞秀莲穿龙凤褂，金丝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金龙金凤几欲呼之欲出。
　　俞越望了许久，几乎入了迷。

　　俞秀莲端坐在化妆镜前，任由造型师给她穿戴华丽金饰，沉甸甸的压的人难受，俞秀莲却一直笑。
　　她问：“俞越，你看什么？”
　　她这句说的是绍兴话，故而俞越也拿绍兴话答她：“妈妈穿这个好看。”

　　很久没说了，语调都有些不自然，虽然没有到反认他乡作故乡的程度，却也是鬓毛未衰乡音已改。

　　俞秀莲的脸色却闪过一丝惆怅：“我以为我结婚会穿婚纱的。”

　　穿婚纱是她从小梦想，小时候看外语片，女主角穿戴洁白头纱婚纱，多么神圣美好。

　　那时候她怎么对姆妈说的？
　　她说：“姆妈，将来我结婚，要穿最漂亮的婚纱，要你和阿爸一起陪着我。”

　　姆妈笑的很温柔，说她是最漂亮的囡囡，将来一定穿最漂亮的婚纱。

　　时隔多年，俞秀莲以为自己会不记得，其实她一直记得。
　　只可惜世事无常。

　　她等自己的婚礼等到了四十岁，最后却还是为了翟先生没有选择西式婚纱。

　　她招手，俞越走过去蹲下身伏在她膝头，听见她低低的声音：“俞越，将来你结婚，妈妈一定给你选最漂亮的婚纱。”

　　俞越的眼前闪过一张清俊面孔，闭上眼只觉得不可思议。

　　不愿意再去多想，只和俞秀莲小声道：“我才不结婚，自己一个人才叫无忧无虑。”

　　俞秀莲听了，抚着她后背只笑道：“孩子话。”

　　翟先生是二婚，该有的仪式却一个不少，也像一般人家玩起了游戏。

　　给堵门的伴娘们一个一个塞红包，俞越头次知道，俞秀莲也有那么多朋友，多是从前交际场上的旧识，不是还在娱乐场上打拼就是做了某先生的女友，女友一词当然是比较好听的说法。

　　她们说笑玩闹着，却没有一个人的眼神停留在新娘的身上，脸上的表情让俞越猜不出真情还是假意。

　　俞越也拿到了一个红包，她站在在人群中环顾四周，并没有找到想要见的人。

　　翟先生最终还是抱得新娘归，俞秀莲笑容灿烂，俞越从没见她那样开心。
　　至少在俞越面前没有过。

　　一时间她只觉得心酸，心里空落落的感觉。
　　妈妈不属于她了。
　　可妈妈又什么时候属于过她。

　　她偷偷打电话给阿婆，每次她受了委屈她就会打一通电话和阿婆聊聊天。

　　“喂，是囡囡嘛。”
　　隔着电话，俞阿婆对声音略有些失真，还有些难掩藏的沙哑，俞越觉得，阿婆比起上次通电话又老了不少。

　　“是囡囡，阿婆你吃饭了吗？”

　　“阿婆吃了，囡囡也要记得吃。”那边声音顿了一下，“囡囡，姆妈今天结婚是吗？”

　　俞越应了一声：“姆妈好漂亮。”

　　俞阿婆的笑声穿过听筒：“阿婆知道，你姆妈一定是最漂亮的新娘子，她一定穿了最漂亮的婚纱是不是。”
　　女儿多年前随口说的话，俞阿婆一直记到现在。

　　俞越沉默着，半响才笑到：“是，好漂亮，婚纱像雪一样白，想云一样蓬，有长长的拖尾和缀满珍珠的头纱。”

　　俞越描绘的是她编造的，是她特意为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编织的幻梦。

　　“只可惜，阿婆做不了汤圆给她吃。”那边喃喃自语。

　　新娘子吃汤圆是家乡旧俗，俞越小时候和阿婆参加婚礼时就看见新娘妈妈给新娘喂汤圆。

　　俞越心跳的很快，嘴边的话下意识旧脱口而出，她听见自己说：“我给姆妈做汤圆。”

　　我帮阿婆做汤圆给姆妈吃，是因为我知道阿婆爱姆妈，我也爱姆妈，我也爱阿婆。

　　俞月贞，俞秀莲，俞越，此时是俞家三代女人对故乡旧俗的坚守。

　　俞阿婆很高兴，仔细给俞越讲了做法，俞越认真记了，挂完电话开始找糯米粉做汤圆。

　　阿来给她打下手，只替她揉粉，搓汤圆时俞越并不假手于人。

　　雪白的汤圆在掌间成型，像珍珠一样排列，俞越陶醉于自己的艺术。

　　直到阿来拿来电话，嘴巴张合并没有发出声音。
　　俞越通过嘴型判断出她说什么：“是小翟少爷。

　　俞越腾不出手，示意阿来把电话放在耳边：“哥哥，你找我有事？”

　　她听见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翟清源的声音：“婚宴快开始了，你还没过来？”

　　俞越搓完最后一个汤圆，正等灶上水沸，她答：“是，我正在做汤圆，马上煮好就过来。”

　　翟清源似乎是很惊讶：“你做汤圆？”

　　俞越听他语气似乎是不相信，俞越心想难道她是那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嘛，小时候她还会帮阿婆做家务呢。

　　于是她说：“哥哥你别瞧不起我。”

　　电话那端是低低的笑声，很磁性很好听，像一把钩子将她心往外勾。

　　俞越失了神，直到水沸溢出来，她忙把小汤圆倒进去煮。

　　她紧接着问：“哥哥在干嘛。”
　　“试衣服，你觉得白西装和黑西装哪个好看。”

　　俞越想了一下，因为他皮肤白五官英俊其实两种颜色都衬他。

　　但是黑色太过冷肃，俞越心里隐隐还是向往温柔特质。

　　她说：“哥哥，我喜欢白色，当然你自己喜欢最好。”

　　那边说他知道了，又说婚宴即将正式开始，要不要他让人过去接她。

　　俞越告诉她不用麻烦，自己有车旋即挂了电话，她忙盛出汤圆进打包盒，阿来叫的计程车已到门口。

　　上了车，司机知道她的地点很有兴趣和她攀谈：“小姐，你也是去参加翟家的婚礼的？”

　　俞越笑：“是。”

　　司机喋喋不休：“听说翟家的房子在山顶最高处，五千多呎，佣人都有几十个，小姐你有没有去过？”

　　翟家房子是很大，具体大小俞越没有概念，但几十个佣人未免言过其实了。

　　俞越眼熟的也就不过五六个。

　　她摇头道：“不，我并不清楚，我只是翟家的普通客人。”

　　等到以后她离港，同翟家的联系应当也会越来越远。

　　司机还在说些什么，俞越没认真听，她心里在想：翟清源说他知道了，那他最后到底选了什么颜色呢？

　　她手抚过白色礼裙上的手工钉花，心里隐隐有些期盼。

　　到了目的地，她紧紧抱着餐盒小跑着去宴会厅，雕花大门紧闭着，只有两个黑裤白衣的侍应生守在门口。

　　俞越过去同他们核实信息，突然又接到翟清源的电话。

　　“你到哪里了？”

　　“我刚下车，哥哥怎么了？”俞越卖了个关子，并没有说实话。

　　“你不要过来了，在酒店门口等我，我现在马上让人过去带你离开。”

　　翟清源的语气很是冷硬，俞越觉得很是奇怪。

　　她顿住脚步本来想转身离开，此时侍应生也核对好她的身份，礼貌躬身替她推开了大门。

　　通过推开的大门，俞越一览无余看见了大堂的景象。

　　她终于知道发生里什么。
　　她绷着声音力使自己平静道：“太迟了，哥哥，我已经看到了。”
　　那边挂断了电话。

　　俞越看到了大厅大屏上还在播放的甜蜜视频，女主角是俞秀莲，男主角却不是翟先生。

　　她看见宾客们小声议论着，不同的脸上透着同一种嘲讽的笑容。

　　她还看见于秀莲堪比纸人惨白的脸，就连脸上的腮红都被压下去，伶仃的身影站在翟先生对面。

　　以及翟先生猪肝色涨红的脸，显然愤怒到极点，俞越的最后一眼是他捂着胸口后仰倒下了台。

　　台下是一片火红色花海，俞秀莲特意为婚礼空运过来的玫瑰花，曾经象征俞秀莲幸福的花海接纳住了翟先生可怜的身躯。

　　俞越眼睛被人轻轻捂住，失去视觉后其他感官便更加敏感，她听见周围喧闹着拨打急救电话的声音，而后又是那股淡淡的乌木香将她侵袭。

　　她听见翟清源在她身后轻叹：“不要怕，不要怕。”

　　俞越只感觉肩膀一沉，似乎是抚慰，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的身子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扭过身子，挣脱开翟清源地桎梏，看见他一身白西装在灯光下闪耀夺目。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面上是十分放松的表情，仿佛昏倒在台上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陌生人。

　　也许比陌生人还不如，翟清源面对陌生人说不定还会大发慈悲施以援手。

　　“你早知道！”
　　翟清源摇头微笑：“不，所有的事情我并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旁观放任俞秀莲吃下那颗象征欲望与毁灭的金苹果。

　　他低声：“因此，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就为你而鸣。”

　　歌咏诗一般的懒散语调。
　　她讨厌他故弄玄虚的样子。

　　俞越只感觉浑身冷的可怕，这种冷是一种源自于内心对翟清源的深深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