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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隔阶相望 我被关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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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关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审我,没有人来问我任何问题。每天有人从门底的缝隙里塞进来一碗粥和一个馒头,粥是温的,馒头是硬的。我都吃了。活着。阿姊说的,不管怎样,活着。
第三天晚上,门外的锁响了。我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腿有些麻,扶住了墙。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青色褂子的妇人,四十来岁,面容和善。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姑娘,吃口热的。”妇人把面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裳放在凳子上。“将军说了,让您洗漱换衣,一会儿有人来接您。”
我看着那碗面,喉咙发紧。面是手擀的,细细的,汤是骨头熬的,我闻到了香味。荷包蛋卧在面上,蛋黄没有破,边上煎得微微焦黄。
妇人走后,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鲜的。鲜得我想哭。我忍住了,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把汤喝干净,把荷包蛋留到了最后。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流出来的黄色浓稠得像是什么东西化开了。我把碗放下,看着桌上那套衣裳。青色的,料子不算好,但干净。我摸了摸自己的衣裳,已经穿了不知多少天,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有洗不掉的黄渍。手背上冻疮的疤还没有完全褪,红红紫紫的,像是被什么虫子爬过。
我把旧衣裳脱了,换上那套青色的。衣裳有些大,袖口长出一截,我卷了两道。铜盆里有水,凉的,我洗了脸,用手指把头发拢了拢,用帕子绑住。帕子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边角起了毛,但我没有别的东西。
我坐在凳子上等。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来了。窗外有鸟叫,远处有人在搬东西,叮叮当当地响。然后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门口,侧身让开。
“姑娘,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穿过一条回廊,又一条回廊。院子很大,墙很高,门很多。每一道门都有士兵守着,看见我们经过,目光扫过来,又移开。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也是新的,布底的,走路没有声音。走了大约一刻钟,我们停在一扇朱漆大门前。门上没有匾,门楣上的雕花很精致,但有几处被刀刮花了,露出底下惨白的木头。
士兵敲了敲门。“将军,人带到了。”
里面沉默了一瞬。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很长。
“进来。”
那个声音——冷的、硬的、淬了火的声音。
士兵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书房很大,比我住过的任何房间都大。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案上铺着宣纸,笔架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毛笔,一方端砚里还有未干的墨。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几株老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衬着灰蒙蒙的天。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公文,低着头,没有看我。今天没穿铠甲,换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头发束起来,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常服很新,新得像是从未穿过。我从前阁里的姐姐们说,一个人穿惯了什么颜色,一辈子都改不了。他从前只穿素衣。素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但他不在意。
现在他穿深青色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鬓角有几根白发。他才二十三岁。
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六年了。六年里,我无数次想过,如果再见到他,我要说什么。我想过说“你还好吗”,想过说“我以为你死了”,想过说“我等了你很久”。但真的站在这里,看着他坐在书案后面,穿着深青色的常服,鬓角有白发,手上有疤——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将军了。不是那个坐在东边廊下看书的穷书生了。他打下了一座城,处置了叛军将领,身后是千军万马。我呢?我是叛军府里的洗衣娘,手上全是茧,脸上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站在他书房门口,像一件被人捡回来的旧东西。
他凭什么还记得我?六年了。他见过多少人,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他怎么会还记得一个给他端茶的阁中女子?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帕子贴着心口,硌得慌。
“坐。”他说。声音很短,像是不想多说话。
我走过去,坐下了。椅子很硬,比凳子还硬。我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藏在袖子里。他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桌上有公文、有笔、有砚台、有一盏凉了的茶。我注意到桌上还有一样东西——一方帕子,素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砚台下面。
那是我的帕子。不对,是他的帕子。我一直没有还的那方。
他也看见了我在看那方帕子。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藏起来。他只是把帕子从砚台底下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的。”他说。
我看着那方帕子,没有伸手。“是你的。你借给我的。”
“你用了六年。是你的了。”
我没有说话。他把帕子推过来一点,我拿起来了。展开,角上的“沈”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我还是认得出那一撇一捺的笔锋。他的字从前是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都像是刻进去的。现在这个字只剩一个影子了。我把帕子叠好,放在膝盖上。
沉默。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在看我。不是看我的脸,是在看我的手。我赶紧把手缩进袖子里,攥得更紧了。但他已经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些冻疮的疤,看见了粗了一圈的指节,看见了指甲剪得很短的指尖。他的目光在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沉默。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这个人是谁?六年前那个端茶的姑娘,手不是这样的。六年前我的手虽然不细嫩,但也没有疤,指甲是修过的,指节是匀称的。现在这双手,连我自己都不想看。
我坐在那里,等着他说话。等他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等他说“你受苦了”,等他说“对不起”。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需要处置的公文。我忽然觉得,也许他不记得我了。也许广场上那一眼,只是他觉得这个人面熟,多看了一眼。也许他把我叫来,只是因为我是周德安府上的人,需要问话。也许那碗面、那套衣裳、那方帕子,都不是他特意安排的,是他手下的人按规矩办的。
我站起来。
“将军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他看着我,没有动。“坐下。”
我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他又沉默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了。我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什么话。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我等着。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桌上,又从桌上移到窗外。窗外有鸟叫,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
“你手怎么了。”他说。声音很平,但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着。
我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洗衣裳洗的。”
“洗了六年?”
“嗯。”
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我低着头,不看他。他蹲下来,和我平视。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皂角的味道,是铁锈和墨混在一起的味道。
“手伸出来。”
我没有动。
“柳如是,手伸出来。”
他叫我名字了。六年了,他第一次叫我名字。我慢慢地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冻疮的疤,红红紫紫的,一块一块的。指节粗了一圈,指甲剪得很短,短到贴着肉。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掌翻过来。掌心的茧,厚厚的一层,黄色的,硬得像石头。他用拇指按了按,没有抬头。
“疼吗?”
“不疼。没有知觉了。”
他把我的手合上,轻轻地,像是怕弄碎什么。然后他松开了,站起来,走回书案后面。他坐下来,拿起笔,在公文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沉默。又是沉默。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年了,我不知道阿姊在哪里,是死是活。他在府里关了那么多人,他一定知道。
“阿姊……”我开口,声音很轻,“她还活着吗?”
他看了我一眼。“活着。在东边。我让人去找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活着就好。
他又沉默了。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
我等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桌上,虎口的疤痕从拇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我找了你很久。”他忽然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躲开。
“城破之后,我回去找过。那条街烧了,我以为你死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在北边打仗,每到一个地方,都让人打听。姓柳的姑娘,长安来的,十三四岁。后来是十四五岁,再后来是十六七岁。一直没有。”
他顿了一下。
“去年,有人告诉我,周德安府上有个洗衣娘,长安口音,姓柳。我不确定是不是你。我怕不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打了过来。周德安府上的人,一个都没动。等处置完了,再查。”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在广场上喊我的时候,我才确定。”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他找了我很久。六年。他一直在找我。我以为他死了,他以为我死了。我们都在以为对方死了的时候活着,都在活着的时候找对方。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铜板。
铜板很旧了,磨得几乎看不清纹路。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我认得那枚铜板。那是我的。十三岁那年千秋夜,我塞给他买糖葫芦的那枚。攒了半个月的铜板,边缘缺了一角,是妈妈拿剪子剪过的,说这样的铜板不能用,让我收着玩。
他留着。留了六年。
我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我低下头,使劲忍着。但眼泪不听话,一滴一滴地掉在膝盖上,把那方帕子洇湿了一小块。
“你还留着。”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没有说话。他把铜板推过来一点,放在帕子旁边。
“你哭什么。”他说。声音还是硬的,但硬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没哭。”
“你在哭。”
我没有说话。我把铜板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铜板很凉,边缘的缺口硌着掌心,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窗外的光暗下来了,院子里有人点起了灯。书房里很暗,他没有让人点灯。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铜板,膝盖上放着帕子。他坐在对面,看着我。
“你该回去了。”他说。
我站起来。腿有些麻,站不太稳,扶了一下桌子。他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门外的光涌进来,刺得我眼睛疼。我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我。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轮廓——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脊背,微微昂起的下巴。
“玉郎。”我说。
他没有应。
“你还叫玉郎吗?”
沉默了一会儿。
“叫。”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那间小屋。床上有被褥了,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一壶热茶,一碟桂花糕,还有一小罐药膏。我打开闻了闻,是治冻疮的。
我坐在床上,把手摊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疤在灯光下看更清楚,红红紫紫的,像爬满了虫子。我挖了一点药膏,涂在手背上,慢慢地揉。药膏是凉的,揉开了变成热的,热得手背发痒。我没有挠,继续揉。
揉了很久,药膏都化进去了。我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的茧还是硬的,黄的,像一层壳。我用指甲掐了掐,不疼。
我把那枚铜板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铜板很小,搁在茧上,像一粒沙子落在石头上。我看了它很久,然后把它攥紧,贴在胸口。
隔壁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我听见他翻纸的声音,听见他起身走动的声音,听见他偶尔咳嗽的声音。他的咳嗽声很沉,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不是着凉的那种咳,是累的。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六年了,我第一次觉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