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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世离散 消息传到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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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是深夜。
我是被喊声惊醒的。外面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我推开窗户,一股焦糊味涌进来,东边的天空被映成了暗红色——不是晚霞,是火光。阿姊冲进来,脸色惨白,拽着我就往外跑。
“快走!叛军进城了!”
楼梯上挤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妈妈,有人在抢自己的包袱。妈妈站在楼梯口,声音尖得变了调:“别挤!别挤!”没有人听她的。我被推着往下走,鞋掉了一只,来不及捡。后门已经开了,有人往南跑,有人往北跑,没有人知道该往哪里跑。
阿姊拽着我往南。巷子里全是人,黑压压的,像被捅了窝的蚂蚁。有人在喊“城门开了”,有人在喊“往山里跑”,有人在喊孩子。我被人潮推着往前走,脚底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手。
一只还攥着糖葫芦竹签的手。
竹签比寻常的长出一截,尾端削得不太平整,歪歪的。他常买的那家,就是这样削的。他说过那家给的糖多,山楂也大。竹签上的山楂只剩半个,糖衣碎了一地,混在泥里,红得像血。
我的脚步顿住了。阿姊使劲拽我,我踉跄着跟上,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只手已经被踩进泥里了,看不清是谁的。但那根竹签——那根歪歪的、尾端削不平的竹签——我记得。
他死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阿姊拽着我跑进一条暗巷,巷子很深,很黑,两边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我们蹲在墙角,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哭。后来声音远了,又近了,又远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阿姊靠着墙,浑身发抖,嘴唇发青。我靠着阿姊,闭上眼睛。衣襟里那方帕子贴着心口,硌得生疼。
天亮的时候,巷子外安静了。阿姊探出头去看,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街上全是叛军。在搜人。”
我们不敢出去。躲在巷子深处一间废弃的柴房里,靠着半袋发霉的米和雨水熬着。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我们就屏住呼吸,捂住对方的嘴,一声也不敢出。阿姊的手一直在抖,我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没有松。
第三天,我们被搜了出来。
一个满脸胡茬的校尉拎着我们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我们扔到街上。街上已经聚了很多女子,年轻的、年长的,有的在哭,有的木着脸,有的跪在地上求饶。校尉一脚踢开一个求饶的妇人,骂了句什么,然后开始分人。
“你,东边。”“你,西边。”“你,留下。”
阿姊被分到了东边。我被分到了西边。分别的时候,阿姊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在我耳边说:“活着。不管怎样,活着。”
“好。”
她被人推着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我也没有哭。我们就这样隔着几个人,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她被人推着拐过了街角。
我看不见她了。
“走!”校尉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街角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地上有一串脚印,是她的,歪歪斜斜地踩在泥里,很快就被后面的人踩没了。
我被带到西边一座旧府邸。门口有士兵把守,门楣上的雕花被刀刮花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样子。院子里已经聚了几十个女子,蹲在地上,谁也不说话。管事的婆子过来,一个一个地登记名字。轮到我时,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指了指后院。
“西跨院,第三间。”
我走进西跨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堆着几捆柴火。第三间厢房里有四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马桶。床上没有被褥,光秃秃的木板。我坐在床板上,把帕子从衣襟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帕子已经皱了,角上的“沈”字还是模糊的。我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个字,然后把它叠好,塞回衣襟里。
同屋的姑娘陆续来了。第一个叫阿蘅,从前是布庄的绣娘,话多,头一天就把自己的事说了个底掉。第二个姓方,不爱说话,进来就躺下了,面朝墙。第三个姓赵,比我还小,进来的时候眼睛哭得红肿,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阿蘅问我:“你叫什么?”
“柳如是。”
“好听。你家里还有人吗?”
“有个姐姐。被分到东边了。”
阿蘅叹了口气。“能活着就行。东边西边都一样。”
我没有说话。窗外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搬东西,叮叮当当地响。远处有笑声,是男人的笑声,粗粝的、放肆的。我缩在被子里,把帕子贴在脸颊上。帕子很旧了,但还留着一点皂角的气味。我闭上眼睛,想着他坐在东边廊下看书的样子,想着他咬糖葫芦时皱起的眉头,想着他说“无解”的时候眼底那层薄薄的雾气。
他还活着吗?我不知道。但那根竹签——那根歪歪的、尾端削不平的竹签——我忘不掉。
后来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静,也比我想象中漫长。
周德安不来西跨院。他很忙,忙着打仗,忙着争权,忙着和朝廷谈判。他的手下也不敢乱来——厨房的婶子说,周德安治军很严,杀人立威的事做过不止一次。婶子是长安本地人,男人被叛军征了夫,她留在府里做饭,只求一口饭吃。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你放心,”她有一次对我说,“周将军没空管你们这些小丫头。他要的是脸面,不是女人。”
我信了。不是因为天真,是因为我需要信。不信的话,我撑不下去。
日子久了,我慢慢知道了一些事情。周德安是贺延昭手下的大将,打下长安之后被封了侯,管着城西这一片。府里经常有客人来,喝酒、议事、吵吵嚷嚷到半夜。我有时候在厨房帮忙,听见那些人在说前线的事——哪里又打起来了,哪里又退了,朝廷的兵到了哪里。
我听着那些地名,在心里画一张地图。北边,西边,东边。朝廷的兵在往这边打。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打到长安来。
第二年春天,府里来了一个新管家,姓孙,瘦长脸,看人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孙管家来了之后,规矩多了起来。姑娘们不能随便走动,后花园不让去了,连厨房也不让进。我被安排到洗衣房,每天洗全府的衣裳,从天亮洗到天黑。手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皂角粉的涩味。冬天的时候水冷得刺骨,手上裂了口子,泡在水里疼得钻心。我把手放在嘴边哈气,哈完了继续洗。
阿蘅被分到了绣房,离我很远,我们很少能见到面。同屋的方姑娘和赵姑娘也被调走了,换了两个新人来,都不爱说话。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她们的呼吸声,会想起阿姊,想起阁楼上的窗户,想起街上的糖葫芦摊子。想起那根歪歪的竹签。
他大概已经死了。我这样告诉自己。那只攥着竹签的手,那个被踩进泥里的山楂——他大概和那些人一起,死在那条街上了。我活着,只是因为我答应了阿姊。
但有时候,我会听见一些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两年,三年。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手上的茧越来越厚,指甲越来越短,帕子上的字越来越淡。我偶尔会打听阿姊的消息。厨房的婶子帮我问过,说东边管得严,不让和外院的人来往。又过了些日子,婶子说东边有个姑娘生了病,被挪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你姐姐。我听了,心里揪了一下,但没有办法。我连这间院子都出不去。
第四年秋天,厨房的婶子偷偷告诉我:“听说北边来了一个姓沈的将军,打了好几场胜仗,朝廷封了他的官。”婶子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眼睛亮亮的。“姓沈的,说不定能把长安打下来。”
我的心跳了一下。姓沈的将军。北边来的。打了好几场胜仗。
“他叫什么?”我问。
婶子摇头。“不知道。都叫他沈将军。”
我没有再问。姓沈的人太多了。沈将军、沈校尉、沈参军——每次听到“沈”这个字,我的心都会跳一下。每次都不是他。后来我就不信了。
第五年秋天,又有人说起那个沈将军。这一次,他的军队已经打到了长安附近。府里的人开始不安,孙管家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连周德安都很少出门了。厨房的婶子说,沈将军的兵打得很凶,贺延昭挡不住了。
“听说那个沈将军,”婶子凑近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原来就是长安城里的读书人。家里从前是武将,后来败落了,但他小时候跟着家里老人练过,有底子。叛军进城的时候逃出去的,现在打回来了。”
我的手停在水里。
长安城里的读书人。姓沈。家里从前是武将。有底子。叛军进城的时候逃出去的。
不可能。他已经死了。我看见那根竹签了。
“婶子,”我说,“那个沈将军……叫什么?”
婶子摇头。“没人知道。都叫他沈将军。听说他从来不说自己的名字,军中的人都叫他沈将军。”
我低下头,继续洗衣裳。不是他。不是他。他已经死了。我告诉自己很多遍,但那天晚上,我把帕子从衣襟里掏出来,看了很久。角上的“沈”字已经看不清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第六年秋天快过去的时候,沈将军的军队打到了长安城下。
那天晚上,我听见了炮声。不是远处那种隐隐约约的声响,是近的、重的、震得窗户纸都在抖的炮声。同屋的姑娘缩在被子里发抖,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炮声一声接一声,我的心跳也跟着一声接一声。
他没有死吗?我不知道。但我的手在抖。
三天后,城破了。
这一次的火光,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反了——六年前是城外烧到城里,这一次是城里烧到城外。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红光,手攥着衣襟,帕子被攥得变了形。阿蘅跑来找我,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激动。
“如是!沈将军进城了!叛军在跑!周德安被抓了!”
我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沈将军……叫什么?”
“不知道!没人知道!都叫他沈将军!”阿蘅拉着我的手,“走,去看看!”
我没有动。我站在院子里,靠着那棵歪脖子树,等。等什么?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等一个我以为已经死了六年的人。但我不敢去。我怕去了,看见的不是他。我怕去了,看见的是他,但他不记得我了。我怕去了,看见的是他,他也记得我,但我们之间隔着六年的刀光剑影和血雨腥风,已经回不去了。
阿蘅又拉我。我被她拽着出了门。街上全是人,都在往皇宫的方向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沈将军万岁”。我被推着往前走,挤在人群里,像六年前一样。但这一次,我不是在逃命。
我们站在广场上,踮着脚尖往上看。高高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他穿着铠甲,肩上有刀痕,胸前的甲片凹了一块。身后是一面黑底红字的“沈”字旗,风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他开口说话。声音隔得太远,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那音色——低沉的、沉稳的,像是淬了火的东西。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他。不是他。他已经死了。我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手还是抖。阿蘅在旁边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见。我盯着台阶上那个人的轮廓——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脊背,微微昂起的下巴。我告诉自己,不是他。但我的腿自己动了起来。
我推开人群,往前挤。有人骂我,有人推我,我不理。我挤到最前面,挤到士兵拉起的绳子前面,踮起脚尖,使劲看。
他处置完叛军将领,转身要走。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想喊,但喊不出来。我不知道该喊什么。玉郎?那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叫的。在这里,在万人面前,他是沈将军。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六年了,我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走了几步。我的眼泪涌出来,模糊了视线。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士兵开始驱散人群,推搡着让我们往外走。我被推着往后退,退了几步,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玉郎——!!”
我喊出来了。声音尖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从别人嗓子里挤出来的。周围的人都看我,士兵朝我走过来,我不看他们。我只看着台阶上那个人。
他停住了。
他没有转身。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转身了。久到士兵的手已经搭上了我的肩膀。久到阿蘅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然后他转过身来。
他看着我。隔着几十级台阶,隔着满广场的人,他看着我。目光很短,很重,像一把刀从高处落下来,钉在我身上。他的脸变了太多——颧骨高了,下颌线锋利了,肤色是边关风沙浸出来的古铜色。虎口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拇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那不是书生的手。他的眉眼也变了,眉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从前那双干净的、带着薄雾的眼睛,现在沉得像两口枯井。
但那个抿嘴的方式——嘴唇微微往左偏一点,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是他。还是他。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转过身,走了。披风在风中翻卷,遮住了他的背影。士兵架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后拖。我没有挣扎。我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台阶尽头。
那天晚上,我被关在一间小屋里。没有床,没有被褥,只有一张凳子和一壶凉水。门从外面锁着,窗子钉死了。我坐在凳子上,把那方帕子从衣襟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帕子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边角起了毛,墨写的“沈”字几乎看不清了。我用手指描着那个字的轮廓,一遍,两遍,三遍。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他打回来了。
他不和我说话。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他不认得我了?他认得,但不想认?他怕被人看见?还是他恨我?恨我什么?恨我没有去找他?恨我以为他死了?恨我活着?
我不知道。我把帕子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至少他还活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