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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天花 开弓没有回 ...
晨光刺破薄雾,清河镇在鸡鸣声中醒来。
绿翘又是一夜未眠。
她靠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脑子里乱成一团。
梦里的哭喊声还在耳畔回响,单嬷嬷和公子慕浑身是血的模样挥之不去。她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绝不能再回到那个可怕的地方。可那颗心却像被人攥住了,几近窒息。
“绿翘?你起了吗,我给你带了早膳。”
裴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自从那夜她做噩梦之后,他便养成了习惯,每日清晨先来敲她的门,确认她安好才放心。
“起了。”她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裴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另一只手还举着一盘包子进门,冲她笑得眉眼弯弯:“趁热吃。”
绿翘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粥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意。她连日来胃口都不好,此刻竟将一碗粥喝了大半。
裴焰看着她吃完,眼中露出几分欣慰,正要说话,忽听街上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在哭。
不是那种克制的低泣,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夹杂着喊叫和奔跑的脚步声。绿翘和裴焰对视一眼,同时放下碗筷,推开窗子观察。
街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女童。那孩子面色潮红,双眼紧闭,呼吸急促,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红色的疹子,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妇人声嘶力竭,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围观的人却纷纷后退,有人低呼:“这……这是什么病?”
“莫不是天花?”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池塘,激起千层浪。
人群哗然,又往后退了数步,有人捂住口鼻,有人转身就跑。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街道,眨眼间便空了大半。
绿翘的瞳孔骤然收缩。
天花。
李大娘家中贫穷,却有几本破旧的医书。她见过此症的记载:“天行发斑疮,头面及身,须臾周匝,状如火疮,皆戴白浆,随决随生。剧者数日必死,得瘥后,疮瘢紫黯,弥岁方灭。”
有先人在旁批过一行小字:“余少时随师游历,遇天花大疫,一村三百余口,活下来的不足四十。此症凶险,避之为上。”
避之为上。
绿翘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手已攥紧了裙摆。
裴焰拉住了她的手腕,迅速关窗低声道:“走。”
他说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绿翘知道他是对的——天花传人极快,一旦染上,十死七八。
她不是大夫,不过学了几个月粗浅的医术,连穴位都认不准,拿什么去治?
可她迈不动腿。
那妇人还在磕头,额头已经磕破了。怀里的孩子忽然抽搐起来,口中有白沫溢出,妇人吓得惊慌失措,不停地哭喊着。
“求求你们!有没有大夫!谁来救救我的女儿啊!”
没有人应。
围观的人已经跑光了,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远远站着,面露惊恐。这个小镇只有一位杜大夫,年过花甲,前几日便病倒了,连床都下不来。
妇人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渐渐绝望。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泣不成声。
绿翘站在原地,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想起梦里的单嬷嬷。
想起嬷嬷浑身是血,哭着问她:“你为什么这样自私?”
她自私吗?
也许是的。她只想逃,只想活,只想离那个吃人的地方远远的。可逃出来之后呢?她真的能心安理得地活着,对旁人的生死视而不见吗?
“绿翘?”裴焰察觉到她的异样,攥紧了她的手腕,“你不会是想...”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发颤,“我……我不确定能不能治。李大娘教过我一些法子,可都是纸上谈兵,我从未亲手试过。”
“那就别逞强。”裴焰急了,“天花不是闹着玩的,当务之急是我们自己的性命。”
“我知道。”绿翘打断他,眼神却变得坚定,“可天花会传人,这个孩子死了,很快就会有下一个。若没有找到法子,我们都会死在这儿。”
裴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孩子抽搐得越来越厉害,呼吸声粗重。
“我下去了。”绿翘忽然说。
裴焰一愣。
她抽出手腕,深深看了他一眼,“如果我染上了,你别管我,好好活着。”
“你说什么胡话,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裴焰急得一把扣住她的肩膀,“谁要你自己逞英雄?”
裴焰死死盯着她,眼中翻涌着愤怒、焦急、心疼,还有许多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最终,他松开手,咬牙切齿地说:“我跟你一起。”
“不行。”
“你说了不算。”裴焰从怀里掏出两块布巾,三两下帮她系在脸上,遮住了口鼻,“你要救人,我拦不住。但你让我站一边看着,没门。”
绿翘还要说什么,他已经大步下楼,走向那妇人,蹲下身子查看孩子的情况。
“别哭了,有大夫来看了。”他的声音隔着布巾传出来,瓮瓮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妇人抬起头,看见两个少男少女站在面前,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又要磕头。
裴焰一把扶住她:“别磕了,再磕就晕了。让她看孩子。”
绿翘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孩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一凛。
她翻开孩子的眼皮,见白睛充血,又看舌苔,黄腻而厚。解开孩子的衣襟,胸腹上的疹子比手臂上更多,有些已经变成了水疱,浆液清亮。
她在心里回忆李大娘教过的口诀:“天花之症,先发热三日,后出疹,自头面始,次及胸背,再及四肢。疹初起为红斑,后成丘疹,再成水疱,最后化脓结痂。热随疹出,疹透则热退。若疹出不透,热毒内陷,便是凶兆。”
这孩子热势正盛,疹子却只出了大半,有些地方还是红斑,尚未成疱。这说明热毒郁闭,疹出不透,若再拖下去,毒邪内陷心包,便是死路一条。
“你家住何处?这几日接触过什么人?”绿翘问那妇人。
妇人哆嗦着回答:“我……我们就住在镇东头,这几日孩子不舒服,没出过门,就只见过隔壁的王婶子……”
“你丈夫呢?”
“当家的上月去县城做工,还没回来……”妇人说着又哭起来,“大夫,我的孩子还有救吗?”
绿翘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那些医书上的方子,李大娘教的法子,她没有一样亲手试过。
她甚至没有把握分清这到底是不是天花——也许是水痘?也许是麻疹?症状相近,治法却天差地别,若是辨错了症,用错了药,便是害人性命。
她的手微微发抖。
对上妇人充满信任的目光,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重新看向那孩子,脑中飞速转着李大娘教过的那些东西。
天花之症,辨之有三:一曰热,高热三日不退;二曰疹,疹子先见于头面,后及周身,形态由斑而丘而疱,层层递进;三曰疫,一人染病,全家相传,邻里波及。
这三条,这孩子都占了。
既是天花,治法便当以解毒透疹、清热凉血为要。
李大娘的医书上记录了几个方子,其中用得最多的是《千金方》中的黄连解毒汤加减,配合外敷之法。
黄连解毒汤:黄连、黄芩、黄柏、栀子,四味药苦寒直折,专清三焦火毒症。
李大娘在此方基础上加了金银花、连翘以助透散,加玄参、生地黄以凉血解毒,加桔梗、甘草以载药上行、调和诸药。
外敷之法,则用《肘后备急方》所载:“以好蜜涂疮上,其疮易瘥。”又用升麻、葛根煎汤洗疮,以透疹解毒。
这些方子,她背得滚瓜烂熟,可真要用的时候,却觉得处处都是难题。
药量该用多少?煎法有何讲究?孩子年幼,脏腑娇嫩,苦寒之药会不会伤及脾胃?
她咬咬牙,索性不想了。
再想下去,人就死了。
“裴焰,帮我找纸笔来。”她站起身,“再派人打听一下,镇上还有没有别人发热出疹的。一个都不能漏。”
“得令。”裴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绿翘又看向那妇人:“你家可有醋?”
“有、有的。”
“回去把醋烧热,在屋里熏蒸。孩子的衣物被褥,一概用开水烫过,不能烫的就烧掉。你接触过孩子之后,手要用醋水洗净,万万不可揉眼睛、摸口鼻。可记住了?”
妇人连连点头,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走了。
绿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触过孩子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她不知道这双手能不能救下那个孩子,但至少...
至少她试了。
不多时,裴焰便急匆匆地跑回来,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笔:“找着了!杂货铺老板给的,没要钱。”
绿翘接过纸笔,蹲在路边便开始写方子。她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极其认真,生怕写错了哪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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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在评论区友好交流,最近有些忙,尽量更(不会弃坑的) 小声os:接下来会修文,主要是修改一些错别字和不恰当的表达,适当润色,基本不会修改已有章节,如果有大改会标注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