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玉颓山》洛秦的小兔

2、章二

　　若百阑稍微普通一些，或许会对自己身边的变化有所理解，但出于一个弱智者的脑筋，仅仅一个晚上突然出现在极其陌生的环境令他无所适从，这里似乎没有白天，只知道那个叫做茯苓的女人会经常说有关“白夜的到来”这几个字。

　　他根本没听过，他甚至感觉害怕。

　　曾经呆过的小乞丐群里也有人被突然掳走的，消失之后连小同伴的一根头发丝也找不着，过了好几天才知道那片地区丢了好多小乞丐，甚至有发现死/状凄惨的尸体被扔在隐蔽的角角落落。

　　百阑想着，脸色都白了。

　　只是他脑筋实在过于迟钝，急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加上这几天根本就看不见那个青色衣袍的男人，只得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茯苓一来送饭就躺在床上装死，以至于茯苓一度认为那夜的催眠檀香把人熏病了，报告给了柳千度。

　　“病了？”

　　彼时柳千度正在竹林品茶，密探单膝跪地禀报着近来界内的情报，正好说到了十年一届的三派大会将于下月在雪柳山举办，并且据说在本次大会上，皇帝会亲自驾临。

　　“……”

　　他惬意地半躺在炕床上，发丝四处分支缠绕着挂在肩头床面，腰间一柄青笛插于略微松散的腰带处，由于姿势原因衣襟大敞，右腿屈起撑着，一手拿着茶杯轻晃。

　　竹林深幽处的凉亭里设炕床的确是一件略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只是柳千度此人向来不喜欢被规矩束缚，条条框框的东西对他来说算作浮云，因而有关皇室的一切，按道理来说他是不甚在意的。

　　只是这会，他微微低敛了眼眸像是思考了片刻，半晌轻笑一声：

　　“退下吧…对了，查查百阑。”

　　-

　　此刻，小呆子本人正迷糊地在床上装死，他肚子饿的直叫，今天放在桌上的饭也还没动，只懒懒地蜷缩在被子里露出脑袋时不时蠕动一会儿，直到房门被突然推开的那一刹那，他瞬间便将脑袋钻进了被子里，一动不动。

　　来人像是空气一般走路毫无声息，甚至比茯苓还要轻巧，但百阑尚不能理解也注意不到这种细节，只是趴着等待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

　　他等了会，果然不多时便听见房间门被轻轻地带上，彼时他有点闷的透不过气，连忙一把掀开被子想要喘口新鲜的气来，不料伴随着空气入肺的那一刹那，入目的还有四天没见了的柳千度。

　　“……”

　　他愣愣地看着对方扮演着木头人，后者只是抱着手臂挑着眉好整以暇地看他，一侧鬓发拢到耳后露出耳垂上朱色的红痣，殷红地像口脂色，百阑还没回过神，就被突然伸过来的手拎了起来。

　　“？”

　　“就说听见什么咕噜噜的声音，不吃饭？”柳千度像拎家宠一般轻飘飘把人拎到桌前坐好，看了眼凉透了的饭菜，微微叹了口气。

　　“茯苓，拿去热一下。”

　　百阑乖顺地坐在凳子上看茯苓从门外进入，应了一声后就端着饭菜往外走，眼见着柳千度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他反而紧张地垂了头，手指搅着，头发乱糟糟。

　　对方那只微凉的手再次伸过来，轻轻掐起他下巴往上抬，百阑倔强地垂着眼睛不看他脸，就盯着人家腰间那支笛子看，一脸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样子。

　　“这么怕我？”

　　当然了，他又不知道自己最后会不会也被卖掉。

　　百阑皱眉转了转眼珠子，况且这里的一切他都很陌生，脱离了原来的环境之后围绕住他的只有生涩的疏离感，对面前的男人他的确有莫名的亲近，只是曾经跟他一起乞讨的小哥很认真地教导过他：陌生人对你好，不一定真的就是好人。

　　像是熟知乾都的一切，柳千度笑眯眯而冷不丁地突然来了一句令百阑整个人起鸡皮疙瘩的话语：

　　“啊…你不会是怕我最后把你杀掉吧？”

　　“…！！”

　　百阑下意识抬眸睁大了眼睛，不偏不倚撞上那对漂亮的眼眸，纯粹的金黄色，比他曾经在青楼门口看见的金箔碎屑还要纯粹光泽，他像是跌入了那双眼睛里，呆呆地盯住，一直到对方开始不太满意而微微眯起了眼睛时，他才惊慌失措的推开对方的手。

　　柳千度疑惑地微微歪头，下一刻便笑地眯起眼，高高扬起的唇角缓和了整个锋利线条五官的侵略性，让他看起来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的确，要是不听话我现在就吃掉你。”

　　“我是说，生吞活剥的那种…”

　　小孩子不太听得懂，只光听见“吃掉”、“吞剥”等字眼就已经被吓坏了，一脸惊恐地想要跑回床上，被扯住手臂摁回了凳子上，同时茯苓正好回来，在外头敲门。

　　“公子，饭菜热好了。”

　　“端进来放着便是。”柳千度手掌轻摁着人脑袋，开口道。

　　女人进来的时候根本没直视他们，只将热过的食物放在桌上便退了下去，临走前也不忘顺带关上了门。

　　“看着门做什么？吃饭。”

　　柳千度不温不火地指了指桌上，在百阑看来却像半威胁的指使，心里害怕又不好反抗，只好将自己的小手伸向了一盘菜肴。

　　眼见着那只肤白却略糙的手快要碰到吃食，柳千度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将袖子里的折扇滑出来，捏着柄不轻不重地敲了下那只手。

　　“小臭要饭的。”

　　他轻轻骂了句，将桌上的玉筷放进小呆子手里，“这样拿，捏紧。”

　　很快他又发现这孩子的指骨关节处于一种失力的状态。

　　——他捏不紧筷子，用不了力。

　　这下是真的有点麻烦，柳千度啧了一声，再次反手把住百阑的脉象，指尖一根根轻轻细细地施压，果真探出经脉的问题来。

　　小呆子被吓得不敢动，他确实是不太用的了力气，但也只是体现在双手，平常要饭时候也不需要握紧什么，虚虚地捏住是没有问题的，比方说捧着馒头包子，可到了这种需要关节的活动就会开始失力发抖，笨拙的不行。

　　“废兔子。”

　　柳千度不满地骂了句，看了眼战战兢兢的小朋友，“也不知道你生下来是得罪了哪位，将你毒的连手都用不成了，还想教你写字来着...”

　　“罢了。”

　　他接过玉筷，像第一次喂饭那样，纯粹是将人当成了宠物，只是略显不耐，像是脑子里盘算着什么，小呆子自己也害怕，纵然吃食美味，也没什么心情去享受，只知道等柳千度下一筷子夹好了，他就要赶紧凑上去吃掉。

　　直到后半的时候，像是思索出来什么想法，男人的眉头舒展了，百阑也跟着放松了，双肩落下后接饭的动作开始不再像先前那样僵硬，渐渐的饭菜味道也上来了，柳千度看他胃口大开的样子觉得好笑，但面上无表情地继续喂，想要看看他究竟能吃多少。

　　玉盘珍馐毕竟不是流浪的日子里能享受到的，当桌上所有盘子都只剩下点残羹时，柳千度不由得感慨小屁孩到底是在长身体。

　　他好奇地伸手拍了拍百阑微微鼓出来的小肚皮，被后者僵硬的反应逗地哼笑一声，开口就挖苦：“怎的这身破衣裳还没换掉？”

　　小呆子反应了一瞬，见他要扒了自己，连忙伸手抓紧了自己的衣领，双目水汪汪地瞪回去，竟一副贞洁烈男宁死不屈的表情。

　　“……”

　　柳千度先是取了帕子将他的小油嘴擦了，抬手又是揪着人衣领拎起来抱到自己怀里，单臂卡着人后大腿根，一副抱小孩的姿态。

　　确实他们体型差异略大，百阑虽说有十二岁，却因为营养不良而身材瘦小，加上柳千度身材颀长，又略有习武之人的身板，如此一比这小呆子确实是太像只宠物。

　　他不得已圈住柳千度的脖颈，被抱出去时收到了茯苓不温不火的眼神，那里头似乎涌动了一丝极其难以察觉的惊讶，至于守在门口的女侍则是纷纷识相地低了头半鞠身子行礼，百阑得以瞧见外头的样子。

　　他只见过乾都那些大户人家高高的围墙，里头是什么样他不知道，因而此刻这庄园的样子在他眼里也是毫无概念，只知道大的出奇。

　　“我那些女侍可好看？”柳千度随口问着，也不见得期待得到回答，反倒是百阑慌慌张张地想要表达什么，瞪大了眼睛凝视他，这下他纯良的眼神里没有了戒备，柳千度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笑眯眯道，“还是说你喜欢茯苓？”

　　“……”小呆子摇了摇头，张开了嘴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音，他看见百阑指了指自己，努力地在捋清自己的发音，最终等了半晌也就等来了一个“你”字。

　　“喜欢我？”

　　小呆子摇头。

　　“那是什么？”

　　小呆子沉思了半晌，抿了抿嘴唇，像是不那么确定地发出几个音：“好康..？”

　　“……”

　　“跟我念，好看。”

　　“好康。”

　　“好、看。”

　　“好...看...”

　　“嗯，不错。”

　　一路逗着百阑说了几个基本字眼，类似于柳千度这个名字的叫法，只不过等小孩学会了以后他又眯着眼笑道：嗯，不行，你得叫我爹爹。

　　小孩儿笨拙地吐字，念了好几遍才念对，专注到被带进了奇怪的林子也没察觉，柳千度稳步前进着，又教他说自己的名字，不同的是，他没有教他念小孩自己真正的名儿。

　　彼时他们进了温泉，热腾的蒸汽氤氲着，有点模糊柳千度的容颜，百阑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仔细地听：

　　“名字不过是称呼人的方式罢了，对你而言想必过去也不是多重要的事儿，听细了……”

　　许是饭吃的太饱，也可能是周围的温度乏人，被剥光放进池子里时他注意到对方始终没有脱下衣物，衣摆在池子里荡开，如倾墨似的发也漂开，百阑逐渐觉得放松又困倦，闭上眼之前努力地去学着柳千度的唇形，将字眼扒出来，随后用自己稚嫩的嗓音缓缓地念了几遍，仔仔细细的，最后终于琢磨出那两个字：

　　“若玉。”

　　抵不过困倦，他竟沉沉地睡过去。

　　温氲池作为仙教之物，自身带有浓郁的灵力，不光有滋补精神灵力的功效，也能安神助眠，疏通经脉内灵力的循环，百阑的脉象紊乱经络堵塞严重，甚至毒都入侵了脑袋，虽说池水可以净化毒气，却没法修复他年久损伤严重的经络，包括他的智力。

　　只是没了毒的阻碍，不过也就是从头学起的事情，柳千度施了法不让人儿沉下去，起身出池子，眼里又恢复成淡漠一世的模样，什么话也没说便顾自己出了林子，等他完全走后，侍女们便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开始给百阑清洗身子。

　　小呆子又睡了一个好觉，那种在外流浪时从未如此舒心放松的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