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画下了天与地》翘袖楚腰

1、楔子：倒提沧海 西方净土阿

　　西方净土阿弥陀国。

　　宝河之水滔天无垠，荡尽一切痛楚与欢愉。
　　白鹤、舍利、共命等种种佛国珍禽或衔羽啄水，或画痕天际。
　　河岸绿草如茵，一株株高大的优昙花树静默而立。优昙随虚空流舞动，映在宝河水中，仿佛想飞却飞不远的寒星。

　　两名青衣行者为一支莲华争得难分难解。你有礼趋请，我便躬身一揖。你回礼俯身，我便长拜不起。

　　拘那含佛从宝桥上过，见状来调停。
　　两行者都有因由：
　　“我欲请莲华供养燃灯佛，听他说法。”
　　“我凡世的玄孙将往生来净土，我欲请莲华做他的胞衣。”

　　拘那含沉吟：“礼尚往来，怎会有结果……莫若打一架？”
　　两行者诚惶诚恐地摇头：“若如此，还不如不要莲华。”

　　“牟尼。拘那含牟尼。”有人在岸边唤他。
　　“我道哪位菩萨声如宝泉清洌，原来是优昙贤者。”拘那含拧过胖胖的身躯，咧嘴一笑。

　　他翻掌化出一支莲华，打发了行者，且行且滚从宝桥上下来。

　　“牟尼切莫动了顽心。”优昙贤者提醒他。
　　“宝相庄严这种事，交给‘现在佛’释迦。我是个‘过去佛’，何苦扮高深莫测。”
　　优昙贤者轻轻一笑，从袖中拈出一包物什，递给拘那含。
　　拘那含来了精神：“凡世的供品！佛国之人甚至无趣，只会用心念化成花香、幢幡敷衍我。知我者，昙昙也！”

　　趁他拈起一只桃，优昙贤者连忙问：“今日不见韦陀尊者？”
　　“你就知道盯着他看。”拘那含脆生生啃掉大半个桃子，悻悻道，“他转世去了。”
　　宝河之畔，十万株优昙同时一颤，震得八方功德水几乎漫上七宝楼台。

　　“昙昙莫慌。你那尊者成佛前，俗身在吴越之地。凡世东土将历经大劫，他念及旧日善根，便转世庇佑吴地免于战乱，子民不须流离……”

　　说话间，拘那含拈虚空为镜，让优昙一窥尘世。
　　镜中乃是一座山寺，僧人正在给一个圆头圆脑的男童剃度，边剃边念：
　　“第一束，还十月怀胎之母；
　　第二束，还褓抱提携之父；
　　第三束，还耳提命面之师；
　　第四束，断儿女情长；
　　第五束，断贪嗔痴……

　　那男童哭得声音都哑了，却稳坐如钟一动不动，任凭僧人剃发。

　　“咦，他怎么转世还当和尚？当和尚怎么庇佑吴越臣民？”拘那含正欲掐指来算，就见优昙仿佛呓语一般：“我愿往尘世。”

　　“傻昙昙，他转世一遭，即刻便回。”
　　优昙依然蹙眉，云翳游散：“他还是幼童便剃度为僧，又不见父母在侧，想来这一遭必然身世凄苦。我于心不忍，愿往尘世与他分担。”
　　拘那含摇头到：“昙昙，你与韦陀尊者在东方天庭的一段前缘我也知晓。只是他经历几劫，已然将你忘却，更不会以佛身对你动情。这些，我带你来净土前早已说明。”

　　优昙不语。拘那含便拈起一枚栗子，投入宝河中，悠悠道：“逝水如斯。昙昙你怎能倒提海水捞起你的一栗？”

　　优昙垂眸，竟落下一滴清泪。
　　佛国净土千万年来从未有“泪”一说。澄净、清冷、甘美、轻软、润泽、安和、除患、增益，这八种功德水竟被一滴眼泪吓得乱了分寸。
　　一时间宝河波澜腾挪、烟云翻姿。八功德水顿成尘埃泥垢，那一枚栗子便露了行踪，俯身可拾。

　　拘那含生怕被观世音和大势至两位菩萨看见了，要逐优昙出去。于是赶忙施法，用心念追回那滴泪，握于掌心，叹道：“我怕了你了！这就带你去。”

　　优昙转忧为喜，不忘纠正他：“适才你用典错了，是沧海一粟，不是沧海一栗。”
　　“我这天竺菩萨历来念天竺经，会说沧海板栗这种东土俗语已殊为不易。”拘那含猛的一拍脑袋，“对了，莲华贤者在下凡历练，佛国莲华凋零已多有不便。目今释迦独赞优昙，佛国遍栽优昙树，你再一走……”

　　“佛陀正在小憩。等他醒来，你我早已返来。”优昙想让他宽心。
　　“若他醒得早……”拘那含还在迟疑。
　　“牟尼，你我再不走，韦陀转世的小和尚都该成年了。”优昙催促道。
　　……

　　拘那含忙忙托掌成念，适才伫立河岸边的二人瞬间不见。
　　八方功德水中忽然多了一道甘泉，向三千世界洒去。
　　宝河两岸，优昙尽成落英。

作者有话说

　　关于“天佑”年号。
朱全忠灭唐以后，民间，尤其是中原一带，仍然沿用唐哀帝的“天佑”年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