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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是个水土不服的人 礼拜四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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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四一早,她刚到工位上坐下,公司人事就过来了,谄媚兮兮的表情,她有求于别人时都是这副表情,“英丽,隔壁组有个新同事今天入职,他们组的人都出差去了,回头就你来帮忙安置一下吧。让他坐你后面。”
闻英丽前一晚没睡好,脸色发黑,不想显得凶神恶煞,就勉强挤了个笑容给人事,人事得寸进尺,趴在她耳朵上说,“是个男生哦,比你高。”办公室二十多号人,目前还没有比闻英丽高的。要是这一位真比她高,她就能从身高第一的位置上退下来了。
这是个只有负面效果的头衔。李飘才跟闻英丽熟识没几天时,问她不自卑吗?长得这么高,但没重点,只是瘦。闻英丽说自卑什么?难道是我想长高的?
李飘说,不是这个意思,以前有个女生,还没你高呢,一米七三吧,经常跟我说她初中因为长得太高而自卑,觉着自己不正常。闻英丽没好气,“那我不正常的可不止这点。”
预备给新人坐的位置空着两个月了,白色桌板上都是灰尘,闻英丽先是用面巾纸擦,后来改用抹布。闻英丽将桌面、抽屉、储物柜里的杂乱物品整理出来,统一装到小袋子里,她不太习惯扔东西。
正忙着,人事敲敲办公室的玻璃门,“各位同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同事柴新,各位欢迎。”柴新弯下头,鞠了一躬,“请大家多多关照。”心直口快的黎霞惊呼道,“哇,你好高啊,你比英丽还高。”
柴新脸微微红了,闻英丽转过头,“柴新,你的位置在这里。”柴新快速到座位近旁,桌面上已经干干净净,闻英丽让他先坐下,柴新略微局促地坐下了。柴新穿一套西装,扎条蓝底红点领带,在由随随便便的人组成的办公室里,显得不协调。
他不仅穿得像模像样,而且头发油亮,脸部光洁,散发出淡淡的香水味。闻英丽第一个判断是,这是个水土不服的人。
她找人事领了纸笔等文具,拿给柴新,柴新要起身致谢,闻英丽示意不必,“今天你们组的人都出去了,暂时没什么工作安排,你先学习学习业务手册吧。”说着,闻英丽伸长胳膊将自己桌子上那本小册子拿了过来,“就是这本,基本的内容都在里面了。”
柴新看着闻英丽这大开大合的举动,松口气道,“不好意思,我真想说一句,你胳膊真长。”闻英丽不禁仔细看了柴新的五官,双眼皮、大眼睛、高鼻梁、一口洁白的牙齿,睫毛很长。
意识到闻英丽在看她,柴新稍稍受窘,抓起小册子,“好的,谢谢你,有需要再请教。”闻英丽猛地回过神,用手往后梳梳头发,快速回到自己座位上。她心跳加快,脸部发烫。
进公司以来,闻英丽已经很久没这种体会了。刚来的时候,部门人员分两个办公室办公,一间气氛活跃,一间气氛沉闷。闻英丽在气氛活跃的那间,偶尔到气氛沉闷的这间来,就喘不上气。跟黎霞稍稍熟识后,闻英丽私下里问她,“你们办公室的人都怎么回事?都是性冷淡吗?太可怕了。”
黎霞讲话从来不含糊,立马反问,“我是性冷淡我怎么结的婚?这是风格不同。你要是在这个办公室,也是这个样。”闻英丽当即表示自己不管到哪,都不会冷漠僵硬。
去年圣诞节后,公司内部结构调整,部门人员集中办公,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闻英丽就发现自己两眼无神、凡事没心情了。黎霞走走出出,路过她的座位,总要说,“英丽,讲个笑话?让大家笑笑?”
闻英丽不仅心绪差,而且开始长痘、长斑,面色发暗,头发干枯。
坐稳后,闻英丽用手抹抹脸,精神不集中时,她通常这样做,“他没看到我这一脸的斑吧?”一紧张,上午需要做什么事情她都忘了。忘了就代表不重要,重要的事情自会有人催到眼前。这样一想,闻英丽索性托着腮发会呆。
办公室里原来就三个男的,阴盛阳衰,脂粉味盖掉了一切,她不明白那三个男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以及为什么不辞职。被一群妇女(办公室里的女性都是生理意义上的妇女)包围,那是什么日子?不过,就这三位男士,矮的矮,胖的胖,娘的娘,出去也找不到工作。但是这个柴新来做什么?一大早上,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喷香水,他不知道自己要到这地方来吗?
办公室低矮,闻英丽总认为自己伸手就能碰到天花板,那几排灯发污发黄,地板脏得不能细看,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单薄破旧,闻英丽隐隐为柴新不平,继而又为自己不平。哎,怎么就在这碰到了呢。
上研究生后,闻英丽谈过几次恋爱。她将所有产生了暧昧朦胧情愫的男女关系都视为恋爱关系,所以继秦彬后,她有过几个男朋友。结局很明显,都谈崩了。
但结局跟影响是两码事,结局无非是分或合,而影响就曲折深微得多。人最怀念的是第一段恋爱,最想抓住的却是第二段。第一段失败催生美学思考,第二段失败催生自我怀疑,以及恐惧。
在后继的男朋友中,闻英丽认真谈了一个,叫涂磊,个头没她高,但也不矮。就是和涂磊的感情,让她自我怀疑、焦虑迷茫。涂磊那方,大概也因这段感情饱受折磨。就是到现在,他们也没处理好。若即若离,见了面横眉冷对,不见面又责无旁贷般去关心。
分分合合、纠纠缠缠,有三年多了。闻英丽糟透了心,耗费无限精力和生生灭灭的希望。闻英丽真想了结,下了多少次决心,做了多少回决定,试图跟别的男生交往,无理取闹将涂磊骂得猪狗不如。可不知为何,就是不能彻底了结。
涂磊不主动找她,她反倒要找涂磊。这上午一看到柴新,闻英丽突然认为,她没法了结是因为没遇到合适的男生。要是她早就遇见柴新这样又高又帅、又彬彬有礼的男生,她早就将一切解决了。可惜了,这一位是同事。
“哎,不好意思,请问汪总的位置在哪?她今天来吗?”闻英丽的思路被柴新打断,惊得猛一颤。柴新关切得拍拍她肩膀,“不好意思,还好吧?我不知道你在想问题。”
闻英丽喝了口水,恢复平静,用手指指大办公室对面,“汪总今天出差了,哦,就是带你们组的人出差了,不过她可能会早回来。你找她有事?”闻英丽问了这话,才觉着自己有点多事。
“没什么事,我只是想跟她打个招呼。哦,另外,你们都怎么吃饭啊?”闻英丽一半时间吃外卖,一半时间吃街边小店。柴新初来乍到,第一天就建议他点外卖吃,似乎说不过去,闻英丽就说周围有些店,中午他们可以一起吃。柴新道谢,转过身去。
十一点起,就有外卖送到,十一点半后密度加大。饭来了却不能吃,热气、香气氤氲,办公室成了通风不畅的小饭馆。柴新打了几声喷嚏,打完轻声说抱歉,抱歉还没说完,喷嚏声又起。闻英丽起身,将南侧的窗户给开了。黎霞还没来得及反抗,闻英丽说,“就开一条缝,通通风。”接着跟黎霞约了中午一起吃饭。黎霞怀孕了,轻易不吃外卖。
中午,黎霞、闻英丽带着柴新去吃饭。搬进大办公室后,闻英丽才知道,黎霞不是她所谓的性冷淡,黎霞工作太多,没时间瞎扯淡。但凡空下来,黎霞爱说爱笑,为人耿直热情。
见柴新与她们同行,黎霞就问开了,这些问题她憋了一上午了,“柴新,你长这么高,是哪里人啊?学什么专业的?之前在哪工作的……”闻英丽不得不制止她,“你问这么多问题,让人怎么回答?”
柴新笑笑,经过一上午,他已经不拘束了,转而从容平静,“没什么难回答的,我按顺序,一条一条答。我是东北人,管理会计学专业,之前没工作过,确切地说,才留学回来。”黎霞先是说了句,“啊,那你们是老乡。”
还没等闻英丽和柴新互相确认,她又问,“你在哪留的学?留了很久吧?看你不是九零后了。”柴新淡淡笑,“我在英国留学,从读本科就在那,我确实不是90后。具体年龄,不讲了吧?”黎霞点点头,若有所思状,“哦,不能谈年龄,这是隐私,我可不想告诉你我多大。”三人会意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