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流社会》所有工作都是扫大街

3、我就是过不去 闻英丽拿了

　　闻英丽拿了临时身份证去坐飞机，拜托父母到时帮她把新身份证寄过去。天气不错，飞机在云上穿行，从高空看下去，地面上秩序井然。也许是她对“秩序”的看法太过宽松，总之她认为一切都很有序。
　　飞行的感觉不错，没乱喊乱叫声，没有泡面味、凤爪味，也没有小孩子哭闹。人稍稍多花些钱，都顺带注意起言行举止，没人想显得粗野不文。
　　闻英丽还没从与小品交恶的坏情绪中出来。在小凌的婚礼上，她是看见小品一眼就倒次胃口，冯勇对小品的言听计从，更是让她饱受失落。四个伴娘实在太多了，再多的红包也能收过来，她又生得那么高，怎么看都像是保镖而非伴娘。半圈酒敬下来，她弯腰都弯累了，跟小凌说要休息休息，小凌让她赶紧吃几口饭。
　　她找个位置坐下，哪想就坐到了冯勇旁边。冯勇被小品“调教”得快不像男人了，讲话谨小慎微，吞吞吐吐，一副担惊受怕样。他想跟闻英丽讲话，又不知道讲什么好，脸涨得通红，半天试探性地问，“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闻英丽头也不抬，说恐怕你喝不上了，我要孤独终老了。
　　冯勇更局促不安，喃喃道，“不是吧？上高中时候很多人追你啊，当然了，你是太高了，一般人不敢找你。”闻英丽要摔筷子了，“你别瞎操心了，准备你的婚礼吧。对了，到时我就不回来了。”冯勇是个一根筋，非要把话说到底不行：
　　“哦，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来，我理解的。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闻英丽将碗筷摆好，做好要撤离的准备，“有多少年过去了？不管多少年过去，我就是过不去！”
　　冯勇断定闻英丽不参加他婚礼，是因为不愿意见到他的好哥们秦彬，也就是闻英丽情窦初开时的男朋友，那是她的初恋。

　　两人刚从高考考场出来就打电话约见面，见了面就确定了情侣关系。按闻英丽的事后看法，当时即便秦彬不说她也会说的，三年见不得天日的生活终于过去了，现在有空了，为什么不恋爱？先不去探讨什么爱不爱的，想天天见面、一起溜达就说明了任何问题！
　　那个暑假闻英丽简直玩疯了，他们旅游、打游戏、逛夜市、采买行李。九月初，秦彬要先送闻英丽去报到，闻英丽却要先送秦彬去报到。争来吵去才发现，两人真是想多了，他的父亲和她的父亲才是主角，他们的十八相送根本不现实。
　　两人都选择了山东的学校，一个济南，一个在青岛。两位老父亲一走，他们简直乐坏了。闻英丽刚上大学，找不到状态，时间多得没法打发，她给秦彬织围巾、织手套、买衣服，每天打电话，两天聊一次视频。闻英丽跟秦彬说一切事，她的烦恼、她的忧愁、她的小心思、她的计划，那计划里一定是两个人都在的。
　　渐渐的，秦彬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也不怎么主动给她打电话。她隐隐觉察出异样，遮遮掩掩到济南，径直去了秦彬的校舍。
　　她到得很早，薄雾蒙蒙，她看到秦彬跟一个女生走在去食堂的路上。那时是深秋了，秦彬边走路边帮女生暖手。闻英丽看了又看，她没有勇气走进他们。那么会发脾气的人，当时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哪里，才意识到自己本不该来受这种屈辱。
　　那女生一米六左右，长卷发，古堡公主的打扮，蝴蝶结、领结、蕾丝边、白色短袜、黑色皮鞋。秦彬是打游戏打得走火入魔了？闻英丽夺路而逃，在返程车上给秦彬发了短信，“你如果选择退出，可以直接告诉我的。”然后将秦彬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
　　其后将近一个月，她哭得头昏眼花，看见日出哭、看见日落也哭。之前济南太远，现在济南简直太近了。她怎么能呆在离那个无情无义者这么近的地方，她必须得离开。
　　一天下午，哭累了，她爬起来去照镜子，自己简直没个人样了，一双眼睛深陷进去，里面尽是凄楚迷离，眼圈发黑，眼睫毛都快给泡烂了。不能再哭下去了！还有一个月过年，她在食堂门口接到了考研机构的传单。一瞬间，那些忧虑、烦恼、无穷无尽的时间都有了去处，她要考研，远远地离开这里。
　　秦彬后来跟公主分了手，又谈了几次。他托冯勇跟闻英丽道歉，说对不起她，很想补偿她。闻英丽将冯勇骂了一顿，告诉他说她就当秦彬死了。三年后，闻英丽考上了研究生，到了上海。

　　飞机落地了，闻英丽抹一把脸，束了束头发。从二号线出来，她转上十号线，在图书馆站下了车。她想去借本书看，她只需要借一本《简．爱》，她很想看看这本小说。回家一趟，见到的那些人，参与的那些场合，聊八卦、聊理财、聊肥皂剧、聊怎么跟领导斗法，就是没一个人聊聊实实在在的心绪。
　　闻英丽看到那一张张粉白面孔后的空洞，她问自己，绕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跟这些人聚在一起，关键是还因为这些人的话动了情绪，实在是自身修为不够。她拖着箱子，到书架找书，在《简·爱》旁是一本红得发紫的侦探小说《白夜行》，闻英丽一并借了。借完书，接着走剩下的路，对车厢里的拥挤、吵闹，奇装异服，她安之若素。

　　她问李飘和冯毅娟几点能到家，要不要回家吃饭，两人都说有事，闻英丽很是扫兴，就给自己煮了面条吃。她不是习惯独居的人。她需要一个有人的环境来确认她的存在，而她也需要对其他人（必须是她喜欢的）传递出什么，不然她断定自己迟早会因心冷而死。
　　Shift在房间里叫，她听见猫叫才发现客厅沙发上有猫毛。李飘哪里都好，就是太不拘小节了。闻英丽拗不过自身洁癖，将客厅打扫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