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五十六章 倘若我不允 ...

  •   晚娘一听赶忙道:“都怪我,下回我做了送到殿下府上……咳咳……”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攫住她,她俯着身连连轻咳,半晌才勉强压下喉间的痒意,缓过气息。

      “怎么咳嗽得这么厉害?是染了风寒?”闫牧舟拍她的背。

      晚娘不着痕迹躲了躲:“许是刚才跑得太急。”

      “罢了,外头风大,先回屋。”

      闫牧舟的卧房里早便热好了地龙,纵他人多日不在,屋里头仍被收拾得干净温馨。

      见他径直向内走去,晚娘连忙抬步跟上,轻声问询:“大人可要用些膳食?我这就去厨房取来。”

      她转身欲动,腕间忽的一紧。

      晚娘脚步瞬时顿住。

      只听身前男人音色沉淡,落字分明:

      “不必。先沐浴。”

      他稍作停顿,带着不容置喙的语调,淡淡吩咐:“你留下伺候。”

      浴室内热气弥漫,水雾浮在空中,青石地面蒙着一层薄湿,屏风后,闫牧舟和眼假寐,缓缓睁眼,潮气朦胧,晚娘的背影若隐若现。

      不多时,晚娘拿了发粉过来:

      “大人,我给您解一下头发”

      还没触及发冠,闫牧舟掌心钳上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将人拽到浴桶旁。

      晚娘被迫着弯腰,两人越贴越近,气息险些交融之时,她用尽全力抵住他的肩膀。

      “大,大人,水要凉了,我快些伺候您沐浴……”

      水汽蒸腾得快要看不清人脸,水温分明是烫的,说辞不过托词。

      闫牧舟没有戳穿她的话,只目光沉沉凝着她。

      许久,两人才走出浴室。

      镜前,晚娘细致地为眼前的人擦拭着头发。

      “明日,令管家带你去城南铺子添置些首饰,再做几身开春的衣裳,库房里还存着几匹江南贡来的轻容纱,也裁些夏装。”

      闫牧舟看着镜中的晚娘,柔声开口。

      晚娘迟迟没开口答应,抿着唇欲言又止。

      将她的犹豫瞧得清楚,闫牧舟心头闷气翻涌,将人硬强着揽坐到腿上,可触到她的一瞬,怒意骤然僵住,想说的话一瞬忘得干净。

      只觉怀中之人,比以往清瘦太多。

      想起元遥提起,晚娘连日四处奔波操劳,万般情绪堵在心口,他低声怔忡:“怎么轻了这么多。”

      “近几日我都在家,让厨房多做些补品,给你好生补补。”

      “大人。”晚娘出言将话打断。

      她抽出被他攥着的细腕,声音轻柔又决绝:“恳请大人允晚娘离府。”

      气氛骤然凝滞,闫牧舟缄默不语,周遭只剩死寂。

      “为什么。”

      他松开环着她腰身的手臂。

      晚娘一点点与他隔开距离,直到衣袂翩然分开,不再相触。

      “大人不日成婚,晚娘不该再留府里。”

      “你在意这个?”闫牧舟的语调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晚娘言他道:“大人可还记得,我家里有个姨母,早些年间嫁到吴州,半年前来了信,说家里日子安定下来,还做了些小营生,盼我过去团聚。”

      “我说你若是在意这个,我——”

      “大人!”晚娘屈膝跪下。

      “大人昔日救命恩情,晚娘一刻不敢忘。叨扰府中多年,本就早该寻出路,是我一直赖着。如今大人觅得良缘,我心里是真心替大人欢喜的,只盼往后平安顺遂。我……也该出去寻自己的活路了。”

      闫牧舟一动不动盯着她的发顶。

      觅得良缘?替他欢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当真只是府里普普通通一个下人,他们间的种种就这样被她三言两语抹去。

      “倘若我不允呢?”

      ————

      三月十五,段淮出征已近两月。

      前线捷报频传,家书亦一封封送入公主府。

      元遥每一封都反复翻看。外头朝野皆知战事凶险、步步艰难,然而那般奔波鏖战,他的信里却从不曾提这些。

      只提营里又下了几匹小马,伙夫起灶的时辰日渐提早,河岸旁生了几株新芽。

      他最后一次来信,已经是一月前的事,那次战报提到镇北军已然夺回平朔、凛河二镇,驻军黑石、黑水二堡。

      六镇防线依山川错落,以居中抚川镇为喉骨。自鹿石关溃败、苍冈镇最先陷落,呼桓趁热打铁,直捣中枢,抚川一破,东西脉络尽断。西地平朔、凛河,东地雁塞相继沦陷,唯榆关镇孤悬死守。

      榆关地处东南,地势险绝,不与平川相连,易守难攻。

      段淮奔赴北境后,依榆关之险定下犄角之策,遣轻骑袭扰雁塞一带,牵制抚川敌军主力,趁其西线空虚,先奇袭收复平朔,再乘胜追击,一举夺回凛河。

      开了春的日子越过越快,元长岭谋反与杨皇后的逝世随冬雪一同化了彻底,元青弘虽未退位,却也名存实亡,大权无可争议落到元策阳手中。

      尽管他手握实权,可眼下边疆不宁、国安堪忧,老皇帝身体康健,又有元长岭叛乱在前,朝堂正人人自危,元策阳再心急,也只能暂且等着。

      三月十七,战报终再来京,元遥再耐不住,不等消息至府,先行奔赴宫城。

      行至宫门口,遇见了同样急忙赶来的周双山,这人一改平日振衿饰佩,今日穿着朴素得陌生。

      “你我二人竟是心有灵犀。”元遥苦笑着。

      “一个月了,半点消息不曾有。”周双山目视前头高长的宫阶回道。

      看得出他来得匆忙,甚至来不及带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

      两人很快到了地方。

      几乎是无需通传,宫人便引二人入殿。

      殿内一片寂然,除元策阳及两名朝臣外,还有一军使立于殿中,那人身着短甲,满身风尘,细下看来,甲胄尚有残破。

      元策阳见元遥前来,离座而起,仅行两步,倏地止住,驻于案前。

      “一路长驰不易,你且退就馆舍休憩,有需再召。”

      “谢殿下体恤。”军使躬身领命,随宫人退出殿内。

      就在他转身之时,不经意同二人对视,元遥这才清晰地瞧见他的模样,这人脸上留有干涸的暗红血渍,鬓边乱发裹着黄沙,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似是方从沙场退下,马不停蹄直奔京城。

      元遥心里一阵猛烈的不安。

      不等人彻底走出去,便顾不得仪态分寸,上前问道:“北境战况,究竟如何?”

      元策阳话里有安抚之意:“阿遥,此事你且莫急——”

      他话音渐弱,而后叹了声气:“方才来报,镇北军攻至抚川时遭遇重创,精锐损失惨重,段淮他……战死城下。”

      战死城下?

      “不可能。”元遥陡然出声,没有半分犹疑。

      前些日子还在信里兴致勃勃地说要寻一块老山松给她做琴料的那个人,不可能就这样死了。

      “段淮不是贸然奋进之人,他要是想好了攻城,必会做好万全打算,他不会将他、将镇北军至于此等境地,他不会死的,定是哪出了差错。”

      她面色如常,只像是在争辩什么一般。

      “榆关天险未破,又有雁塞牵制,敌军怎么敢将主力皆囤于抚川,平朔与抚川间隔二堡三戍,地势开阔,我军后路稳固,再有粮道复通,与榆关形犄角之势,这绝非深陷绝地之态势。”

      近乎执拗的话音登时止住,只因周双山不动声色拽了她的宽袖。

      元遥双唇颤抖着,将接下来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阿遥倒是对北境的情况格外通晓。”元策阳眼底掠过一抹阴翳,转瞬便淡淡敛去,只余一派沉肃:“前线还报,呼桓人将段淮悬首抚川城门,这般折辱我大燕将士、践踏我大燕国威,罪无可赦!”

      悬首城门。

      这一句,彻底封死了所有转圜余地。

      不是失踪、不是重伤、不是音讯隔绝。

      是死无全归,死得屈辱。

      元遥像是没听到一般,看向元策阳,眼底毫无波澜,声线平直:“殿下要做如何打算?”

      元策阳背过身,踱回案后,沉声道:“此事事关北境全局,兹事体大,孤需召众臣议事,再做定夺。

      “既如此,那臣妹先行回府。”元遥微微福身,面上没了异样,一切如常般转身离开。

      “臣也……”周双山面色担忧,话未说完,只听身后高位之上传来声音打断:

      “双山,你且留下。”

      ————

      开春后,天长许多,落日不知不觉已经挂在城楼檐角,午后日头正盛不显,一到晚上,天便凉了不少。

      待马车行至时,天光已然向晚。鲁姑姑候在正门台阶之上,见车驾到来,立刻迎了上来:

      “诶呀可算回来了,公主前脚刚走,递铺就来了人送信,说是受春汛影响,沿河驿道尽被漫淹,不得不绕路走才晚了半月寄来京城。”

      元遥的视线牢牢锁在那方油绸包裹的家书之上,身形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久久没有动作。

      良久,她才抬起手,吃力地将信接在了掌心。浸透桐油的油绸微硬,带着一路奔波的冰凉。

      元遥几不可闻地应了声,不等鲁姑姑反应过来,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回廊拐角。

      她几乎是趔趄地摔进卧房,馨儿吓坏了,急忙过去扶她,却见元遥虚虚抬起手臂,不得不止步门外。

      反手关上房门,元遥径直摔坐在地,攥着信的手抖得厉害,逐渐地,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似乎很冷,明明天气已经回温,房里也烧着地龙,可她依旧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突然,元遥撑着站起身子,没走出半步,又跌下去,她踉跄着到床榻跟前,掀起被褥,颤巍巍拿起件比她身量大得多的中衣,直直往身上裹,全然忘了自己还没解外衣,费了许久力气,怎么也穿不规整。

      几番徒劳无功,元遥强撑着到衣柜前。

      柜中,段淮的衣衫被叠得整整齐齐。

      她索性整个人钻进柜子,用他全部的衣裳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直到再闻不到旁的气味。

      他走了两月,元遥就抱着他的中衣睡了两月。约莫五六天,衣衫上就没了他的气息,多数时候只抱着衣裳便够。可是偶尔噩梦惊醒,仍要蜷进这柜里才能安定。

      蓦地,一股熟悉的滞闷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元遥捂着脖颈,试着出声,无论几次,都是支离破碎的气音。

      她又失声了。

      上次是父皇离世,有他陪在她身边。

      那……这次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