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重生遇上穿越》酔尘

2、鬼潮

　　九玄大陆地广千万里，生灵不计其数，死灵亦占半边天，更有妖魔两族虎视眈眈。天生孱弱的人族为保传承不灭，衍生出了以除妖伏恶为己任的仙家百门，修杀、御、生三道，又分化出除妖、御灵、炼丹、占卜和炼器五派，更有不计其数的微小流派，统称修仙界。

　　数千万年以来，人族修士不断斩妖除魔，除恶扶危，渐渐圈出了一些险恶之地，或封印镇压，或以仙宗镇守，为人族撑起一片安居之所。

　　除了大陆最东侧的魔族之地无尽深渊，和极西之地巫海不归岛，人族占领的辖地中亦有异地十险，是绝对不可轻易踏足的地方。

　　而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玄域东侧边境的一处山岭，距离十险之一的天池沼不过数十里之遥！

　　饶是二长老素来冷静威严，此刻心中也不免翻起惊涛骇浪。

　　天池沼的封印十年前才加固过，这才多长时间，竟然再次破裂！

　　数不清的恶鬼从缝隙中挣脱，浩浩荡荡冲着玄域而来，巧遇在此大打出手的唐家族人。

　　三长老身旁一个执法堂弟子忽然惨叫一声，左臂手肘以下不翼而飞，捂着断臂跌倒在地上不停翻滚，唐卓脸色丕变，手一翻雷鸣鞭出现在掌中，对五步之外骤然现身的恶鬼凛然怒视。

　　那恶鬼匍匐在地，浑身怨气升腾，口中叼着半截短肢，嘎吱嘎吱几口吞吃入腹，见唐卓看来，伸出湿濡细长的舌头舔了一圈，目中尽是贪婪。

　　恶鬼哪管是非对错？

　　只要是生人，都是它们的口粮！

　　执法堂弟子纵然都是天赋卓绝的唐家精英，修为全都在锻体之上，又哪里抵得过这些受困百年的恶灵？

　　唐卓取出鞭子的这么刹那，耳旁已全是惨叫呼嚎之声，下意识挥鞭将迎面扑来的恶灵一分为二，眼中满是惊骇。

　　无数翎羽倏然飞射而出，将那些正在发狂撕咬活人的恶鬼一一射个对穿，化作黑烟飘散，大长老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除灵！”

　　狼狈仓惶的执法堂弟子连忙取出武器反击，但很快，更多奇形怪状裹着黑气的恶鬼扑上来，将他们扑倒在地，大口撕咬，生啖其肉。

　　惨叫还在继续，血气弥漫开来。

　　满眼都是断臂残肢的惨状，唐与西浑身颤抖，手中短匕几乎刺进唐笑颈间。

　　趁机挣脱束缚的唐筝抬头看了一眼，目眦欲裂：

　　“笑笑——！！”

　　一个口若血盆的恶鬼悄无声息出现在唐与西身后，对着他的头颅一口咬下。

　　鲜血和脑浆同时迸发。

　　唐筝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将唐笑从还在抽搐的尸体怀中拉出来。

　　恶鬼埋首在血肉模糊的脏腑间啃食，听见动静忽然抬起头来，对两人咧嘴一笑，似乎是才发现口粮旁边还有另一道更香的口粮。

　　它的面容在升腾鬼气中若隐若现，被血肉染得鲜红的满口利齿却无比清晰，粘稠血肉碎末从参差不齐的獠牙中渗出来，缓缓滴落。

　　嘀嗒——嘀嗒——

　　唐笑只觉喉间一阵翻涌，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被眼前景象恶心到了，还是伤太重撑不住了要吐血。

　　唐筝挥手画出一道符箓，将恶灵击散，带着唐笑蹒跚奔逃。

　　就在这时，一道雷霆之鞭穿过人群，将两人卷上半空，狠狠砸向一旁山壁，唐筝返身抱住唐笑，砰——地一声将山石砸出一个大窟窿，细碎石子和杂草扑簌扑簌往下掉。

　　唐筝整个人像摊烂泥一样滑落在地，半晌没能再爬起来。

　　“哥——！”唐笑体力早已耗尽，想放声哭喊却只发出了难以听清的哽咽：

　　“唐筝！你这个大傻子……”

　　明明早已经伤痕累累，却还要硬生生替他抗下一次又一次攻击。

　　十七年哀叹自卑，十七年都活在他的羽翼庇护之下，唐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若非他生了一副废人之躯，父亲怎么会为了他远赴巫海一去不回？

　　若非他没有丝毫自保能力，唐筝怎么会为了他堕身成魔，重伤濒亡？

　　唐筝将他看做这世间唯一的牵挂，他又何尝不是只剩下了唐筝这一个亲人？

　　三长老站在唐与西残缺不全的尸体旁，五指几乎嵌进雷鸣鞭柔软韧实的兽皮中，满面狰狞：“唐筝，你竟敢偷袭西儿！”

　　唐与西根本不是执法堂弟子，若不是想看唐筝的一场狼狈，死乞白赖求着爷爷带他来，三长老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孙子跟来？

　　唐笑倏然转头，恶狠狠瞪着他：“他是死在恶灵口中，关我哥什么事？”

　　“你！”

　　三长老本想上前，却被扑上来的恶灵缠住，一时抽不开身。

　　唐笑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竟然用尽全力扶着唐筝站了起来，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痕，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哥，我带你走！”

　　一只颤抖苍白的手缓缓抬起，避开伤处按住他，无力地笑了笑。

　　“小傻瓜，你也看见了，三长老怎么可能放我们走。”言罢，将唐笑推开，身体晃了晃，这才勉力站稳。

　　一只恶灵贴着山壁爬了过来，唐筝看也没看，两指准确点在恶灵额间，恶灵惨叫一声灰飞烟灭。

　　他的目光，却缓缓转向了混战中的唐家门人。

　　恶战还在继续，唐家门人却已所剩无几。二长老早已面若寒霜，数不清的翎羽自他掌间飞射而出，所过之处恶灵无不退散，但从一开始被击溃化为灰飞，到如今，仅仅是退后几步便又重新扑上来。

　　不仅仅是因为先头那些只是不入流的低级恶灵，更是因为哪怕是金丹期修为也经不起这样的轮番消耗。

　　二长老喝道：“翎阵，剑来！”

　　铺天盖地的翎羽自他身上飞出，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这些雪色翎羽竟然都是他的灵力幻化而成！那些翎羽甫一化形，便全部飞上百米高空，凝聚幻化出一柄足有山岳大小的巨剑，劈头斩下，

　　不同于其他仙家百门的使徒传承，唐家修的是血脉之力，所习道法不尽相同；如三长老，修的是鞭法，而二长老却和唐筝一样，修的是剑道！

　　随着他一声喝令，巨剑所过之处妖魔无处遁形，一半以上的恶灵都被这凌冽剑意劈得粉碎，惨叫声此起彼伏。

　　人死亡尚留有尸体血迹，恶灵消散，却是真真正正的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这一剑之威，终于令部分恶灵心惧，退散之余，目光渐渐凝聚到了战圈边缘的两人身上。

　　这个人类不好惹，吃这两个总行了吧？

　　三长老一手一个拎着俩断手断脚还在呻吟的门人，退回到二长老身边，冷眼看着恶灵逐渐向唐筝唐笑两兄弟围过去。

　　他此刻状态不比二长老好，衣衫破了好几处不说，呼吸也十分急促，握着鞭子的手紧了又紧，迟疑道：“泉老，天池沼封印再次破开，驻守此地的宗门却迟迟没有发现，再拖下去，恐怕今日我们都将葬身于此！”

　　二长老蹙眉看了一眼山壁那边。

　　他们今日前来是为捉拿唐家叛徒，恰逢百鬼挣脱封印，与他们狭路相逢，损失惨重，但就算此刻要撤离，也要将那两人一起带回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眼，令他心神俱颤：

　　“唐筝！你疯了？！！”

　　这短短的功夫，唐筝已经剜开自己心口，以心头精血在四肢绘满诡异符文，直奔众人而去。

　　世间既然有“封魔咒”“驱邪符”这种用以攻击邪魔恶灵的法术，自然也有“八冥招阴符”这样专司召集邪灵魔物的阴邪之法。

　　正压在唐笑身上对着他张开血盆大口的恶灵受到召唤，在吃和不吃之间挣扎了片刻，转身扑了过去。

　　浩荡鬼潮，蜂拥而来。

　　他自知重伤之躯无法带唐笑安然逃离，竟然以自身为符，心头精血为引，画下了“八冥招阴符”！

　　所有恶灵顷刻间跟在唐筝身后冲他们狂奔而来，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鬼气将所过之处一切草木全部侵蚀枯败，连石子枯木都染上了幽深黑气，好片刻才化作黑烟消散。

　　简直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疯了！你真是疯了！”

　　三长老险些没拿住自己的本命法宝，一手指着如离弦之箭飞速赶来的魔修，喃喃失声。

　　哪怕以金丹中期的修为，若是被鬼潮淹没也只能落个血肉尽腐，身死道消的下场。二长老也终于慌乱起来，匆忙召出法宝想布下防御法阵，那鎏金法盘却被一道流光正正击中，飞得老远。

　　是筝簇剑。

　　已至近前的唐筝右手一收，又将筝簇剑重新握在了手中，勾唇一笑：“两位长老，陪我留在这里吧。”

　　璀璨金光以唐筝为中心，如崩裂的火山，庞郁灵力瞬时笼罩方圆百里，在这一刹那，山野静默，整个天地都几乎被这一场无形之火呼啸淹没。

　　连同二长老和唐筝自身在内，所有残余的唐家门人，还有那些紧随在唐筝身后前赴后继的恶灵，尽皆在这场狂暴冲击中化为湮灭。

　　待烟尘散去。

　　二长老躺在坑底，仅剩左腿右臂，一把残破不堪的灵剑插在他的心口正中心，噗嗤吐出一大口血，存着惊骇的双目渐渐睁大，然后彻底涣散。

　　正面遭受金丹境强者近在咫尺的自爆，又被直直惯穿心脉。

　　唐家二长老唐泉，陨落！

　　啪——

　　一滴泪自少年苍白清秀的面颊上滑落，击打在斑驳坚硬的石面上，成为这寂静山岭间唯一的音色。

　　悬在他身侧四周那道浅淡清透的流光颤了颤，缓缓散去，有什么东西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碎成两半。

　　是哥哥的剑穗。

　　在推开唐笑之前，他将足以抵挡金丹期修士自爆的灵珠留给了他最爱的弟弟。

　　……

　　唐笑这一生，可谓是极其不幸。

　　他的母亲生他时恰遇妖兽袭击，险些一尸两命，散尽金丹修为才保下了他，却无力挽救他被堵塞的经脉。

　　空有一品仙骨，却终生都只能做个无法修炼的平凡人。

　　在实力为尊的唐家，平凡，便是罪。

　　父亲为了替他重塑筋脉，听闻巫海不归岛有仙果能洗髓伐筋，不远万里渡海求药，却一去不回，魂散灯灭。

　　若非兄长唐筝在三族大比中拿下锻体期头名，列入赋灵榜前三十，令唐家颜面有光，失去了庇护的两兄弟哪还能在唐家立足？

　　也是唐筝争气，虽为唐家旁系血脉，却从小天赋过人，耀若辰星。

　　普通人十岁都还在筑基，便是唐家天赋最好的嫡系小少爷唐朝，四岁开始筑基也花了近五年才堪堪达到炼气期，真正迈入仙途。即便如此，那也已经是唐家百年难遇的天才。

　　可唐筝呢？

　　七岁炼气，仅仅三年便晋入锻体期，未及弱冠便已开始冲击金丹。

　　九玄大陆仙宗无数，可赋灵榜却只有一个，而唐筝，位列前五！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天分？

　　无数高门仙家抛下橄榄枝，承诺重重天材地宝功法秘诀，只为将他收入门下，唐筝却为了弟弟一一回绝。

　　原因无他——没有任何仙门大宗愿意收下无法修炼的废物弟子。

　　命运终究不愿眷顾于他。

　　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那个对他爱愈生命的兄长，为了替他留下一条生路，选择了自爆金丹，以最惨烈的方式离开了他。

　　在灵力风浪扩散开来的一瞬间，唐笑看见他那从来不善言辞的兄长对他露出此生从未见过的柔和笑容，一字一句，无声地说：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