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陈迹》福玖

7、第 7 章

　　街市这头是解差赶着流放西畴的罪人，街市那头缓缓走来的是奉命捉拿叛国者季和风的镇东军，打马在最前面的，正是亲赴旧州捉拿季和风有功的征拓将军周戬。
　　两队人撞到一起，解差大声呵斥罪人靠边站，避开骁勇威风的镇东军，季妙言闻声抬头远远便看见周戬。

　　那个被自己偷偷藏到心窝里的人，那个让自己念想着要朝夕相对的人，那个安坐马上接受着百姓拥戴被称作是英雄的人，那个被哥哥说是情义凉薄、唯利是图的人！
　　是了，是了。季妙言瞬间清醒过来，哥哥说过的，这个人只为自己的利益着想，怕是早在七月他赶回京都之时便知晓哥哥要蒙难，为保全自己便迫不及待将两家婚约解除。

　　是了，是了。是自己猪油蒙了心，听不进去哥哥的好言相劝，如今哥哥竟会背负如此罪名，甚至还是这个自己想象出来的完美人儿去搜集到的证据，是他坐实了哥哥的通敌叛国，是他借由那些子虚乌有让整个护国侯府陷入囹圄，就为了自己官路亨通，为了一己私利构陷忠良。
　　是了，就是这样了。

　　周戬骑在马上，他自然是也看见季妙言了，两人就这样互相看着，逐渐靠近。彼此脸上都没有表情，可偏偏就像一个云上一个泥里。
　　季妙言眼里充斥着的是愤怒、是质问、是想一探究竟的冲动，那一刻她又觉得自己还活着，因为心肝五脏剧烈的疼痛就像被生生用手在撕扯一般。

　　季妙言被解差赶着往前走，漠然望见军队中间拉着一副棺材，直到她听到母亲哭天抢地的嘶吼，才意识到，那棺材里，躺着的，正是自己的亲哥哥，季和风。
　　脑子里空空如也，任由眼泪在脸上爬走，整个人行尸走肉般机械的动着，季卢氏哭喊着几欲晕倒，解差冲过来要拿鞭子抽打。季妙言才似清醒些拼命奔上去，跌坐在地上，护住母亲，泪水、鼻涕、蛋清胡乱的扒在脸上，季妙言撑着跪下，给解差求饶，解差才作罢。

　　“姑娘，姑娘…”青禾使了劲摇季妙言，季妙言轰然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姑娘您做噩梦了？哭哭喊喊地我叫您半天您都没醒，”青禾拿着用热水揉过的帕巾，轻轻地将季妙言额头上的汗、脸上的泪痕擦干。
　　“姑娘，咱们现在安安稳稳的，老爷和夫人也都好好的，你别让梦给魇着了。”说着又递过一杯温茶。
　　季妙言抿了口茶，温和的茶水浸透过喉咙柔软流淌于肺腑，人才算平缓过来，是啊，那个噩梦已经结束了。

　　离开旧州，踏上赫凉的土地，赫凉州自去年十月被收复回朝，重新调整后下辖一城四郡二十三县。州府设在璃茉城，璃茉多为鲜卑族居民，往东是琀落郡、往西是珂茌郡，璃茉、琀落、珂茌均有辖县与北周接壤。往西南的玻艾郡、往东南的琚荷郡一直与旧州、交州接壤，长期通商往来，汉化程度比较高。
　　从旧州到璃茉，途经琚荷，赫凉刺史安排的使者已经在琚荷最东边的驿站候着了。

　　比预计的时间还早到了两日，看见有官兵护送的马车从黄沙中逐渐清晰，顾图赶紧拍拍衣袍，正了正幞头，恭恭敬敬地站在驿站门口。
　　李铁牛看见顾图，示意车夫停稳，顾图上前三步，拱手作礼，“下官顾图，受赫凉州李润刺史之命，前来迎接书史，各位官爷，远道而来、风尘仆仆，一路辛苦，快进驿馆稍作歇息，下官已备好茶点…”
　　顾图说话慢条斯理，李铁牛听得挠头，“得得得，别说了，进去吧！”

　　青禾扶着季妙言下了马车，一行人走进驿馆大堂，季妙言环视四周，三五桌人，看来生意不错，驿馆布置整洁，又浓浓的民族风情，季妙言不自觉点点头表示满意。
　　自季妙言下了马车开始，顾图就一直察言观色，不知这个从京都来的，身着灰白圆领袍作男子打扮的女官，好不好相与，直到看见季妙言点头，才舒了口气。
　　待季妙言坐下，顾图还站在一旁，季妙言转过头看看，“顾大人站着做什么，快坐下来，不必拘礼。”并用手示意顾图坐自己左边的位置。
　　顾图这才“唉唉”的应声坐下。

　　一行人分坐两桌，季妙言、青禾、李铁牛、顾图坐一桌，另外的几人坐一桌，桌上准备的都是鲜卑族的特色小吃，季妙言边吃边问“顾大人是在哪个部门任职？”
　　顾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未自我介绍，又站起来拱手作礼，“下官…”季妙言挥手打断他，“顾大人您不必如此多礼，我挺随意的，您坐下说，边吃边说就行。”

　　顾图受宠若惊，嘿嘿笑了两声，点头称是坐下，“书史果然女中英豪，不拘小节，如此可见，我大陈君王必也平易近民，故而民必归之…”顾图不自觉地捋捋自己的山羊胡，摇晃着脑袋说。
　　季妙言扶额，打断顾图的自我陶醉。“顾大人，和我说话，您直奔主题即可！”
　　顾图意识到刚才有点跑偏了，不好意思的笑笑，这才进入正题。

　　顾图是赫凉州李润刺史的佐吏文学从事。这次专门负责对接季妙言，所以李润就让顾图来接季妙言进璃茉。
　　季妙言详细了解了赫凉需要编修的书卷内容、卷量等，得知整个编修工作主要围绕先朝遗留下来的史册，包括政要、地理、水利、工事等，甚至连民间乐谱都有，内容丰富，年代跨度大，史册量不小。
　　但好在，保留下来的书卷较为完好，赫凉收复之后朝廷就立刻统筹各司按部就班开展工作，因此之前文书司已经按照书卷内容分门别类的分好，下面的小吏分工明确，该修补的修补，该重新编纂的重新编纂，总体来说，季妙言只需要督促指导，工作量不大。

　　稍事歇息后，季妙言就直言可以直接前往璃茉了，她确实不想在赫凉多耽搁，赶紧把任务完成，能离开得越早越好。
　　只是对于那个不可避免的，要遇见的旧人，即便当年季妙言确实有着无数疑问想问清楚，甚至想要冲到跟前闹个鱼死网破的冲动，如今被时间冲刷得所剩无几。
　　不想也不敢再次揭开伤疤直面血淋淋的过往，能和父母平静的、安稳的、尽可能不要产生任何波澜才是现在最渴望的。

　　顾图安排了官署的马车来接，还和周戬借了六个护边军保护沿途安全，所以李铁牛和那个车夫就与季妙言道别踏上返程。
　　马车上路往璃茉方向走。
　　一路上顾图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同季妙言絮絮叨叨拉家常，季妙言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答，这才知道顾图祖籍旧州，后来举家迁往赫凉，考官后在珂茌任防务佐吏，三年前调任至璃茉负责文学从事。
　　顾图说此进璃茉，顺道先到琚荷和琚荷郡臣打个照面，也为今后的工作开展打好基础，季妙言本想拒绝，但顾图盛情邀请，也就作罢。

　　到琚荷已经入夜，原本一路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后半夜就倾盆之势。第二日一早又晴空万里，这种天气被顾图形容是“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中午抵达琚荷府衙，看得出事先并未通气，府衙门口站着的衙役一个正打着瞌睡，另一个没见过顾图，看着几个生面孔走过来，煞有介事的喊了一声“府、府衙重地，闲人免、免进！”吓得打瞌睡的那个一个激灵。
　　那个一看，吓了一跳，使了眼色给刚才喊话的衙役，“顾从事，什么风把您吹来啦，这个弟兄刚来，不懂礼数，您可别计较！”那个说话结巴的衙役得了眼色赶紧跑进衙里，向郡臣通气。
　　顾图咳嗽两声，“京都书史到访，快去通禀。”

　　话音刚落，衙里就冒出声音“哎呀呀，顾从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呐！”一个着官服，有些晃悠的胖子连走带跑地跨出府衙门口，看见顾图，“顾从事，您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传个口信，木某得提前出来迎接啊！”
　　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衫圆领袍的女官，眉眼俊秀、英气干练，背着手，一看就知道来历不凡，“这位是…”
　　“这位是京都下派到赫凉专门负责督导的季书史。”顾图刻意把京都、督导咬重了讲，季妙言有些无奈，这不是夸大自己的职能了么，想要纠正就被顾图挤眉弄眼的拉扯袖子。

　　木苏牧一听京都来的，又负责督导，立马点头哈腰，挪到季妙言身边，“季书史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这水平，比起顾图有过之而无不及，顾图都听不下去。
　　“木郡臣，先进去再说吧。”大中午的，一直在门口站着，确实挺热的。
　　木苏牧一拍脑袋，“是是是，快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