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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下 假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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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过去,云鹤和萧璜的小家拾掇得越发齐整温馨,与邻里也日渐熟悉了起来,只是云鹤却不得不下定决心要离开。
这几年不知怎的,天一年冷过一年。
原本江南山温水软,便是冬日也不会落雪,可就在今年,北边不远处的州府就糟了雪灾,说不定明年雪就落到了这里。
无情说过,萧璜怕雪,云鹤虽不知那究竟是怎么一副光景,但为了萧璜着想,他也不想有知道的一天。
更何况,萧璜身体算不得很好,平日里受不得寒。
所以,还是继续南下的好。
况且,如今时局愈发差了。
捐税一天重过一天,不时又有抽丁,村里人脸上的笑容一日比一日稀少。
看在钱财的份上,官差的麻烦暂时还未找上云鹤,但云鹤心知,那一日必不会太晚。
而且,他们在这个村子里毕竟是外人,又算得上富庶,再留下去,怕招人眼红。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经过两年的调养,萧璜的身体也算得上是康健,鲜少会生病,心性上也大有长进,虽是不喜生人,却也能在生人面前镇定自若,也能细声细气地跟人简短的交谈。
打定主意,云鹤便变卖了家产,收拾好行囊,将猫狗连并家里养的几只鸡给了村里人,就在开春天暖后带着萧璜一路南下。
萧璜对此并无什么意见,哪怕马车颠簸得要命,他期待地问:
“阿鹤,我们是要去找他们吗?”
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这个“他们”,是指老燕王、老燕王妃,还有无情。
云鹤呼吸一滞。
他当然知道此时撒一个善意的谎言能轻易地安抚住萧璜,但话到了嘴边,他却是如何也说不出来。
死去的人又如何能够相见?
谎言终有被戳破的一天。
更何况,萧璜虽然心智不全,却也绝非对一切都懵然无知,他在某些方面反倒是意外的敏锐。
云鹤的迟疑和沉默让萧璜眼中的亮光暗了下去,他并没有哭闹,神色恹恹地抱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神色落寞。
“我们终会有一天和他们相见的。”
云鹤低声安慰。
——这不算说谎,人都会死。
“都是骗子。”
萧璜眼中的光顿时灭了,他扭过头去不理云鹤。
被打上“骗子”标签的云鹤哑口无言,心中埋怨起前头的人撒谎太多,连带着败坏了他的信誉。
好在萧璜应是早已习惯,恹恹了两日便恢复了精神,又肯搭理云鹤了。
*
经过第三座城时,云鹤又给两人改换了身份。
这次,两人伪装成了一对儿兄弟,对外称萧璜姓云名霄,字安梦。
有了之前的经验,云鹤这次给两人安排的新身份非常妥当,他把自己和萧璜描述成一对外出讨生活并幸运发了一笔小财的夫妇的孩子。
只是母亲早亡,如今父亲也去世了,路途遥远,扶灵回乡不便,他们遵照父亲的遗愿将之与妻子合葬,然后回乡探亲,预备在老家为双亲建一座衣冠冢。
有着这么层关系做依仗,他们能更好地被当地宗族接纳,从而获取一定的保护。
尽管萧璜近日一直情绪低落,云鹤还是耐心教导他这次假身份要注意的要点,并哄着他做些演练,以图让萧璜尽快适应新的身份,别露出馅来。
——虽然他们这次弄的身份禁得起查,而且要去往的地方又山高水远,基本上不会遇到什么知情人,但若是露出太多破绽,也是极不妥的。
只是没曾想,这件事虽然大体上顺利,但唯独卡在了一件事上,那就是萧璜不愿意叫云鹤哥哥。
云鹤试着哄了很多次,但萧璜仍旧是不肯配合,并且十分抗拒。
“我不要哥哥!不要哥哥!”
“我们是假装兄弟,是假的。”
云鹤试图讲道理。
然而萧璜抱着脑袋缩在马车角落里,耳朵里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任凭云鹤如何哄都没有用。
无法,云鹤便试着哄萧璜叫他“兄长”。
——没法子,谁让假身份已经备好,再改就困难了。
这次萧璜就没多大反应了,他困惑地问:“什么是兄长?为什么要叫兄长?”
云鹤笑着说:“兄长就是比你年长,还会保护你对你好的人。所以我可以算作是你的兄长。”
萧璜眨了眨眼睛:“那,那我之前为什么没有兄长呢?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没有人愿意做我的兄长么?”
萧璜说着,情绪顿时低落了下来:“是不是因为我太笨了?没有人愿意要我呢?”
——你是不是有朝一日也会离开呢?
云鹤笑容一滞。
萧璜年幼失祜,又遇人不淑……
寻常安慰人的甜话,落到萧璜身上却都失了效,甚至成了割人心的刀。
云鹤自觉算得上是能言善辩之人,此刻却仿佛没了舌头。
他能说什么呢?
萧璜千疮百孔的身心禁不住真相的重量,可再精妙的谎言也填不了他内心的荒芜。
他有心说其实无情也算作是他的兄长,但是这个话题他不敢提,怕提了萧璜又要发疯,他可招架不住。
云鹤并不了解他们的过往,属于是连哄都找不着门路。
僵了半天,云鹤哑着喉咙道:
“……抱歉,不是你的错,是兄长的错,兄长……太笨了,找你的路上迷了路。”
“是我来迟了,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他握着萧璜的手,神色的前所未有的认真。
萧璜怔怔看着他,眼科又落下泪来。
他扑进云鹤怀里,闷闷道:“不许骗我。”
“绝不骗你。”
云鹤摸了摸萧璜的发顶。
*
两人一路南下,一路所见之景触目惊心。
许多地抛荒了,村落破败,剪径的强人却多了,更是遇着了几波兵匪。
云鹤有武艺傍身,勉强能支应,一颗心却是渐渐沉了。
如今虽还没有到兵荒马乱的时候,却也没甚么安稳去处。
这让云鹤心慌。
乱局将至,他有哪个本事保全自身和萧璜么?
没奈何,云鹤又建起了行医的行当。
无他,只因三教九流都不会平白伤害大夫,这年景尤是。
加上路实在不好走,云鹤最终放弃了继续南下的想法,寻了个交通便利的镇子落了脚,盘下一间铺子作医馆,草草将“父母”葬了。
由于未回到这次所编身份的原籍,周围具是生人,倒不必担心身份叫人识破。
而且能聊做安慰的是,一路上都没见着萧璜的寻人告示。想来那边已然放弃。
萧璜没有那么多烦忧,只一味欣喜终于不用在车上颠簸了。
而且在镇子上的日子好像跟之前在村子里没什么两样。
就是穿的衣裳变了,住的地方窄了,没了那么多花花草草,也没了小猫小狗,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呦,今日是小掌柜看店呐,快去叫你哥哥来,我拿几贴膏药。”
——好像也没有多安静,这里人变多了。
一个干瘦汉子掀开布帘进来,见里面守着的人是萧璜就笑嘻嘻给人派活。
萧璜顿时不高兴了。
“我没有哥哥!我只兄长!”
那汉子纳闷:“兄长不就是哥哥吗?”
萧璜急了,猛地从柜台后站起来,手撑在柜台上,半个身子探向前。
“你胡说!才不是!”
那汉子见他一副要急眼的样子,吓了一跳,又有些恼火。
嘿,这傻子!
他正欲再说什么,内间配药的云鹤已经听见动静赶了过来。
“陈大爷,我阿弟他有些犟,你别跟孩子一般计较。”
说话间,云鹤已经动作利索地取好了对方要的膏药。
那汉子低头一看,比他惯例要的多了一贴,顿时眉开眼笑。
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我咋个会跟傻……孩子计较!”
说着他丢下一小串铜钱,又掀开帘子走了,徒留下云鹤面对瘪着嘴的萧璜。
“兄长……”
萧璜期期艾艾。
他抠着手,黑白分明的杏眼望向云鹤,委屈又困惑。
“他为什么说,兄长就是哥哥?”
“……许是此地风俗与别处不同吧。”
云鹤只能硬着头皮瞎编,心中发苦,果然,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哪怕面对一个心智不全的人也一样。
萧璜微微偏了偏头,眼中困惑越发多了。
云鹤一颗心提了起来,生怕他再问出些难缠的问题。
半晌,萧璜慢吞吞“噢”了一声。
就在云鹤以为此事就此翻篇时,忽听他问——
“你想做我的哥哥么?”
“……”
云鹤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不同人心里的哥哥是不一样的,你想问我想不想做你的哥哥,那就要先告诉我,在你眼里,什么是哥哥。”
他不愿一味哄着萧璜。
这下轮到萧璜不说话了。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纠结困惑又痛苦的神情,一双杏眼里蒙上水雾。
云鹤见他这般,便知其中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痛苦。
他心中又是一痛,轻轻将人拥入怀中,轻拍他的后背。
“你知道的,我们如今的身份是假的,都是应付别人的。”
“但我会一直保护你陪着你,这是真的。相信我,好么?”
真的?假的?
萧璜分辨不清,大脑一片混乱,这让他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恐惧。
但是他不敢说。
愚笨是会被嫌弃的,拒绝是会被惩罚的,有时就连哭泣都是有错的。
萧璜嘴唇颤抖,袖子下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小小挤出一声“嗯”。
他下巴搁在云鹤肩膀上,喉结滚动,最终是吞下了所有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