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日常 ...
-
平静的日子似乎过得格外快,转眼已是一年盛夏。
原本简陋的小院子经过了大半年的装点,已经变得生机盎然。院墙处种了几杆修竹,中间的用从河里拉回来的鹅卵石铺了条小路,小路将院子一分为二,一边打理成了菜畦,一边打理成了花圃。
菜畦里什么小葱、芫荽、葵菜、韭菜、胡瓜、莴笋,一簇簇长势喜人,碧油油充满生机。
花圃里种了些薄荷、虞美人、凤仙花、绣球花,还有几株海棠,而今海棠过了花期,青色的果子挂满了枝头,沉甸甸的把纤细的树枝都压低了几分。
花圃中搭了个小凉亭,亭子旁又搭了架子,春日里才种下蔷薇努力地向上攀爬,虽还未能爬满架子,但已经长成了一片漂亮的花墙。
盛夏正是蔷薇的季节,一簇簇粉白浅紫橙黄的花朵开得热烈,一□□来就是满院清香。
初春时从村里人那里要来的土黄色小狗和狸花猫也都渐渐长大,一个个褪去身上的胎毛,变得油光水滑起来,成日满院子撒欢儿。
这两个小东西都喜欢黏着萧璜,萧璜都到哪儿它们都要亦步亦趋地跟着,反倒是对云鹤这个真正养家的态度平平。
云鹤吃味了一番,但见萧璜最亲近信赖的是他,心中便又自得了起来。
傍晚凉爽的时候,他们就在凉亭里乘凉,萧璜枕着云鹤的腿打盹儿,狸花猫窝在萧璜肚子上睡觉,半大黄狗蜷缩在地上抱着一块棒骨磨牙。
云鹤有一搭没一搭闪着蒲扇,给睡着的萧璜送来习习凉风。
这样平静的生活很容易滋养出过分充沛的情感。
云鹤告诫着自己莫要动心,但感情的事往往身不由己。
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抵足而眠,呼吸交缠,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其中慢慢发酵。
云鹤回避着自己的内心,目光却开始不由自主地追逐萧璜。
他从萧璜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云鹤并不是一开始就是闯荡江湖的,他曾也是无忧无虑的富贵人家的公子。
那时他还没有成为名动天下的神偷,更没有吃过太多苦,烈日晒不到身上,风霜沾不上衣襟。
他嫌读书太累,嫌习武太苦,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他是旁人口中的纨绔子弟,是父母口中的不孝儿孙,但如果有得选,云鹤愿意一辈子做个平平无奇浑浑噩噩的富贵闲人。
可命运从来都是半点由不得人。
鲜衣怒马的云公子十五岁那年跌进了泥里。
一帮匪徒洗劫劫掠乡里,云家作为当地有名的乡绅富户,首当其冲地成了劫掠对象,更是因为抵抗惹怒了匪徒,遭受了灭门之灾,唯有当时外出游玩的云鹤侥幸躲过一劫。
可这才是云鹤苦难的开始。
那时的他还太年少,纵然匪徒将云家洗劫一空,却也无法带走云家的土地田产。
如果云鹤能够掌握家中的田产,自然不愁没有未来。
可一个十五岁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文不成武也不就的公子哥,只身一人守不住偌大的家业。
那年冬天,尚未从失去家人的悲痛中走出的少年被赶出了自己的祖宅,一无所有地开始了一个人的劫难。
他曾舍下脸面,向朋友求助,可换来的却只是冷漠与奚落。云家倒下了,成了人人都能咬一口的肥肉。
落难的时候,所谓的亲友,撕咬起来可比外人厉害多了。美其名曰,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时候云鹤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人啊,与野兽也没什么区别。
对人来说,这世上只有两种人,能吃的和不能吃的。
不能吃的会跟自己一起分肉,自然越少越好。一旦他们身边有谁露出疲态,就会被分食殆尽。
最差的时候,云鹤曾沦落街头,与野狗抢食。为了活下去,他偷过抢过,也曾被人打得奄奄一息。
他不再是翱翔天地间来去自由的鹤,他折了羽翼,跌落在泥潭里。
那些过往饶是如今的云鹤回首来看,仍觉得十分惊奇,他竟然捱过那些苦厄,活到了今天。
这样的过往让身为神偷的云鹤纵然自己在干一些作奸犯科的事,但内里却无比厌恶混乱与失序。
如今在萧璜身上,云鹤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礼崩乐坏,大厦倾颓。
他们都是那覆巢之下要被跌碎的卵。
村庄里的生活平静而安逸,云鹤心中却是生出一丝隐忧。
而今世道险恶,他们隐居乡野,真的就能安稳无忧了吗?
旁的暂且不说,乡下的生计是越发艰难了,村里人一个二个都整日愁容满面,不是今日要徭役,就是明日有捐税。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桃花源,那些个文人士子嘴里念叨的无忧无虑的隐居生活,不过是在乡下舒舒服服做个富家翁,同地里刨食的农家生活是没有半点关系。
云鹤纵然有不少钱,能打点关系免去许多麻烦,可他们在村里却是日渐显眼了起来。
这种显眼可不是云鹤想要的,毕竟萧璜身上藏着太多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且他身上还有着一层极容易被戳破的假身份。
云鹤不得不开始琢磨要改换身份,到别处去定居。
只是萧璜身体算不上多好,哪怕是炎炎夏日体温也偏低,大夫说是身体虚寒。
虽然半年时光过去,萧璜看着健康了许多,面颊上也有了肉,但多年来受到的虐待早就将他的内里掏空了七七八八,又岂是一两日可以修养好的。
这样的萧璜,可不适合长途跋涉,舟车劳顿。
先前他们一路从京城赶到这里落户,没出什么岔子,已经算是萧璜福大命大,却是不好再赌一次了。
云鹤至今都忘不了,他一开始七拐八拐改换身份带着萧璜去外县看大夫时,大夫看他如看禽兽的眼神。
云鹤当时一面尴尬,一面又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过那老大夫大约是看他还知道带人来看病,还说不管多少钱都要看,觉得他勉强还算是个人。
乜了他一眼,虽不大待见,但到底也没说出难听的话,就是在他要走时沉着脸,嘱咐他节制房事。
云鹤每每思及萧璜糟糕的身体,都要想起看病时的尴尬情形,然后在心中痛骂赵卓那畜生实非人子。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不仁不义的王八蛋。这是云鹤给赵卓贴上的标签。
赵卓出身寒微,全仰仗老燕王一手拔擢,才一路高升,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老燕王暴毙而亡后,赵卓收拢老燕王旧部,然后与燕王府割席,也是众所周知的事。
单是这些已经令人不齿了,更何况他还……
想到曾经萧璜身上出现的那些痕迹,云鹤就气愤难当,一颗心也密密匝匝地疼。
拼凑出一些细枝末节后,云鹤有时不禁庆幸,幸而萧璜是个傻子,他的世界很小,小到他根本无法理解太多东西,所以才没被那漫长而琐碎的痛苦逼疯。
可有时候云鹤也会迟疑,这样真的算是好事吗?那么多的苦难往他狭窄的世界里倾倒,每一寸痛苦都是那么的分明。
萧璜曾经的敏感、脆弱与偶尔爆发的歇斯底里,又何尝不是已经疯掉的证明?
只是永远长不大的心智让他无法明白什么是生死,什么是尊严,什么是伦理,他溺在水里,浑浑噩噩地活,活也是死。
可他在极致的困厄中挣扎着未曾真正溺毙其中,沦为一尊木偶,死也是活。
只是没有谁能在经历过那样的伤痛后完好的走出,常年非人的生活练就了萧璜在对情绪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他看出苗头。
他实在胆小,又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时常不知为何就变得惶恐不安了起来。
有时是瑟瑟发抖地想要躲避,有时却又色厉内荏,明明怕到了极致,却还是强撑着不知从哪儿借来的勇气张牙舞爪地与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作斗争。
有时也会毫无征兆地哭起来,然后紧紧抱住云鹤,仿佛害怕他会随时消失一样。
而萧璜精神好的时候,又乖巧得让人心疼。
哪怕他心智不全,也要摸索着帮忙,浇水,摘菜,喂猫喂狗,打扫庭院,炮制药材,煎药,他努力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
即使云鹤每每跟他争抢,不让他做,他也亦步亦趋地跟着,眼巴巴举着手帕要给云鹤擦汗。
云鹤想,也许是老燕王和无情的接连离去,让他仿佛溺水的人一般,本能地想要抓住身边每一个可以抓住的人。
他的世界太小,小到一个小小的庭院,外加身边的几个人,就构成了全部的世界。
一旦哪一天身边的人消失不见了,他世界里的天就塌了一角。
不知是被谁带出来的坏习惯,当萧璜认为一个人足够安全后,总是喜欢猫儿似的黏着对方,一头扎进对方怀里,紧紧搂着腰不肯松手,蹭蹭脸颊贴贴唇角之类的小动作更是数不胜数。
他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有多暧昧,一双杏眼清澈如水,没有半分旖旎,却是盛满依赖。
这实在是苦了云鹤,安逸的日子太容易让人自控能力懈怠,身和心都不由自主地有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云鹤倒还不至于犯下兽行。
他怜惜萧璜,就像怜惜当年一无所有无依无靠的自己。
云鹤却也不禁苦恼,萧璜无法明白,太过依赖一个人,容易将自己推向危险的境地。
浑身都是软肋的人,太容易被当做猎物。
如今这世道,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如果有一天他恰好不在萧璜身边,他又该如何去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云鹤尝试过去教导萧璜一些常识,只是萧璜实在是无法记住太多,许多东西转眼就忘掉。
云鹤也尝试过锻炼萧璜独立,但是当他被萧璜打心底接纳之后,片刻的分离都会触碰到萧璜敏感的心绪,焦虑,哭泣,发疯,甚至自残。
云鹤实在不敢再试,就连进山打猎都是在萧璜熟睡之后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