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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诱吻 玉兰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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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二零一五年的夏天,明媚的阳光招惹上暑气,街边的树梢散发着温柔的暖光,蝉鸣浅浅漾入窗间。
十六岁的桑眠习惯贴着墙根走路,一步一步踩过夏日的尾巴。
六点四十分,现在离放学已经过去了很长的时间,桑眠在学校便利店买了几根火腿肠,蹲在北门的栏杆后面喂猫。
小猫们似乎已经习惯了桑眠的味道,她刚一蹲下,一群五颜六色的小猫就簇拥着围了上来。
桑眠平时脸上基本没什么表情,那双漂亮的眼睛望向你时,却没有任何温度。但在此时,她微微低头,发尾轻轻扫过脸颊,眼底也染上了细微的温柔和笑意。
太阳缓缓西沉,晚风推动暮云,层次分明的晚霞由明转暗。
桑眠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墙角,而小猫们早已吃饱喝足地各自散去。
接着,一道欣长的影子落下,遮住了桑眠面前大半的光线。
面前的男生身材修长,他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夏季校服,校服的领子扣的很工整,往上是突出的喉结和下颚线。
她抬起头,只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裴让也跟着她蹲下,手里捏着一根随手捡的树枝:“你喜欢猫?”
桑眠低头,专注地剥着手里的火腿肠。
下一秒,一双修长的手指伸过来,在桑眠脸上点了点:“同学,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身上怎么总是带着伤?”
对方越界的行为让桑眠像一只炸毛的猫,自动形成了防御姿势:“别碰我。”
裴让还没反应过来,桑眠已经站起身要走,他下意识拉了一下女生的衣角:“你别误会,我只是想问一下你,需要帮助吗?”
桑眠抿紧唇,仓皇地逃走了,路过裴让时,还不小心撞掉了他怀里抱着的课本。
彼时的桑眠还略显青涩,睫毛又长又轻,气质干净清纯,和她长相格格不入的,是身上脏兮兮的校服和脸上贴着的创可贴。
裴让顺着人群往校门外走,看见桑眠紧紧抱着书包,上了一辆白色的卡宴。
很快,周围的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这个女生我见过她好几次了,傲气的很,从来不爱搭理人。你看,怪不得呢,原来是人家家里有钱。”
另外一个女生轻轻笑着,阴阳怪气地接道:“是啊,别人哪里会跟你讲话,一股子气穷酸气。”
人群嬉笑着散开,裴让没有说话,正准备往家走,几个抱着篮球的男生一下子闹哄哄地围上来。
“裴哥,看什么呢,打球去啊。”
“是啊,今天还有四班的班花也来看球赛。”
“别人又不是来看你的,瞎激动什么。”
“喂,路羡安,我说你是不是欠揍。”
“……”
两个人又推推嚷嚷地闹了一会,裴让拍开对方脏兮兮的手:“今天没心情,下次吧。”
围着的几个男生调侃了几句“大忙人”,随后拍着篮球往球场去了。
*
闷热的夏季晚上,空气中覆盖着雨后青草的气息,蝉鸣在树枝间显得吵闹,让人心烦意乱。
一辆白色的卡宴缓缓停在一座独栋小楼前,小楼一共有三层,大门外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庭院中排列着形态各异的鲜花和盆景,各处景观设计得精巧又别致。
桑眠从车上下来,司机刘叔帮她把书包从后座拿下来,犹豫几番,她还是开口问:“爸爸他……今天回来了吗?”
刘叔笑得和蔼:“桑总他今晚有应酬,要晚些回来。”
桑眠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跟刘叔道了声谢,便抱着书包一路小跑着回家。
“妈妈。”
推开门,郭明窈正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声响,她笑意盈盈地回头:“眠眠回来啦。”
桑眠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跑进厨房帮郭明窈盛粥:“我来帮您吧。”
郭明窈从橱柜里拿出碗筷,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晚,我下午就给你熬了虾仁蔬菜粥,热了好几遍了。”
桑眠咬了下唇,含糊着回答:“下课的时候又找老师问了几道大题,明天我会早点回来的。”
郭明窈摸摸她的头:“最近学习辛苦了,妈妈只是担心你不按时吃饭,对肠胃不好。”
“嗯,我知道了妈妈。”桑眠端着煲粥的小锅往外走,“我们吃饭吧。”
餐厅只点了一盏灯。
室内静谧,除了勺子碰撞瓷碗的声音,只能听见窗外聒噪的蝉鸣。
桑眠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郭明窈在一旁给她夹菜,画面显得格外温馨和谐。
直到几道沉闷的敲门声打破了眼前片刻的安宁。
“……开门!”
屋外响起桑志平醉醺醺的声音,郭明窈连忙擦擦手起身去开门。
桑眠放下碗,身子崩的很直,看着郭明窈扶着桑志平走到沙发上。
屋子里一下子多出了浓烈的酒气和脂粉香。
桑志平侧躺在沙发上,不舒服地转了个身:“快给我喝水,难受死了。”
郭明窈放下给他擦脸的毛巾,温顺地去给他倒温开水。
桑眠接过郭明窈手上的毛巾:“我来吧。”
她低着头走进卫生间,调好热水帮桑志平打湿毛巾,还没来得及拧干,就听见客厅响起一阵玻璃裂开的声音。
桑眠指尖下意识地一颤,丢下毛巾往客厅跑去。
郭明窈正蹲在地上捡着玻璃杯的碎片,桑志平刚坐起来,翘着二郎腿点烟:“你说你这个娘们有什么用,倒个水都能烫死老子。”
桑眠捏着衣角挡在郭明窈面前,声音终于大了一些:“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啊!”
桑志平慢悠悠地抖着腿,没有理会桑眠,只是挥了挥手:“去给我炒个饭,饿了。”
桑眠还想再说点什么,被郭明窈拉了回去:“算了算了,你爸爸他喝醉了。”
桑眠叹了口气,转身拉起郭明窈的手:“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郭明窈拍拍她的手背,“眠眠先回房间去写作业吧。”
桑眠拧着眉,跟着郭明窈一起往厨房走:“今天作业不多,我帮您。”
走进厨房,郭明窈在碗里打了两颗鸡蛋,桑眠把锅洗好,先起锅烧油。
厨房里油烟味比较大,郭明窈捂着嘴猛烈咳嗽了几声,蹲下身捂着心口。
桑眠连忙低身扶住她:“您今天吃药了吗?”
郭明窈呼吸粗重,缓了几秒才开口:“吃了,眠眠不要担心。”
桑眠抿紧唇,犹豫了下说:“这周复检,我陪您去吧。”
“没事没事,都是老毛病了,”郭明窈笑了笑,“不要耽误学习。”
郭明窈是很传统的那种女人,把孩子、丈夫、家庭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在她的观念里,丈夫就是天。
桑眠接过郭明窈手里的碗:“妈妈你去休息吧,我来给爸爸炒饭。”
郭明窈还想再说几句,奈何胸口实在痛得厉害,只好妥协:“好,眠眠乖,不要再和爸爸吵架了。”
桑眠垂着眼,点了下头:“知道了。”
*
夏夜漫长,厨房里的灯泡坏了,灯光有些闪烁,桑眠沉默地低头洗碗,桑志平已经吃饱喝足回房间睡觉去了。
在记忆中,她还在读初中的时候家里就一直这个相处模式。
父亲暴躁易怒,母亲卑微懦弱。
那时桑志平还只是一个货车司机,上班也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而郭明窈总是要打四五份零工才能勉强撑起一个家。
桑眠心疼母亲,放学总是早早回家,帮郭明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桑志平喜欢抽烟喝酒打牌,连着好几日不回家,好不容易回趟家,一开口就是要钱,那个时候桑志平的脾气比现在还要差劲,有时候还会动手。
年少的桑眠总是义无反顾地挡在郭明窈身前,但还是会有零星几个巴掌落在身后护着那人身上。
记得上小学时,桑眠住的出租屋外长着一棵玉兰树,三月时玉兰树开花,花朵色白微碧,枝叶伸进卧室窗户里,带来一室清香。
桑眠趴在窗户边的书桌上背课文,那时的她总盼着自己能快些长大,像窗外的玉兰树一样,能顶天立地,枝繁叶茂。
——可以保护妈妈。
又过了几年,在日积月累的操劳下,郭明窈在一个普通的早晨病倒了,十四岁的桑眠守在母亲床前,她被医生诊断为冠心病,心肌缺血,无法再做重度劳累的工作。
家里一下子失去了经济来源,桑志平在家骂骂咧咧了好几天后还是出去找工作了。
好景不长,桑志平刚刚跑了几天大车就不愿意再出门,不是嫌外面日头大,就是嫌跑货车工资低,而郭明窈的病重也越来越重,家里入不敷出,桑志平对桑眠也是非打即骂。
后来郭明窈以前的好朋友姚阿姨实在看不下去,叫上桑志平和她的老公一起去做物流生意。
那时候姚阿姨的老公和桑志平几乎包揽了城市到县城的所有物流专线,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桑眠心里说不出到底高不高兴,但至少郭明窈的病终于可以得到治疗了。
再到后面,桑志平又开始彻夜不回家,身上还总沾着酒气和各色香水味,桑眠总看见郭明窈抱着他的外套坐在床边默默垂泪。
她鼓起勇气走到郭明窈身边,轻声说:“妈妈,你跟爸爸离婚吧,我也可以照顾你。”
郭明窈擦了擦眼泪,替桑眠整理好衣领:“乖眠眠,你不懂大人的事情。妈妈不能和爸爸离婚,会连累你被其他人说闲话的。”
桑眠:“我不怕……”
“好了,去睡觉吧。”郭明窈打断桑眠还没有说完的话,对着她努力笑了笑,“妈妈知道该怎么做。”
那时的桑眠就明白,郭明窈出生在封建偏僻的小县城,时至今日,她也没能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