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吻》冬岁

17、诱吻 徐星野

　　桑眠手指下意识缩了下，然后才从桌上拿起手机按了接听。

　　程书宁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依旧是平时最活泼的语调：“眠眠，快六点了，要不你现在先过来，那个房东又迟到了。”

　　桑眠松了口气，又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监控，这才轻声应道：“嗯，好。”

　　程书宁轻轻笑了下，拖长了尾音说：“那我在家里等你啊，眠眠姐姐~”

　　等挂断电话后，她浑身绵软的靠回椅背上，不知不觉间额头上又渗出一层冷汗。

　　她走到客厅，在饮水机下面接了杯冷水，一口饮下，身上的虚脱感才稍稍缓解了一阵。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五点四十分，桑眠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就拿起挂在门口的挎包出了门。

　　天色将晚未晚，但南城的二环路已经堵成了长长的一串，车尾灯缀成一片亮眼的星光。

　　桑眠拿出手机给程书宁发了个消息：

　　-桑眠Mian：我这里有点儿堵车，可能会迟到，你签完合同可以先去火锅店等我。

　　程书宁在那边回复得很快，语气轻松：

　　-几许宁：没事，反正房东现在也堵在高架桥上了。

　　桑眠转头去看窗外，来到人多的地方，她原本崩紧的肩线才慢慢垮了下去。

　　太阳西沉，光线慢慢变淡，由绯红变成了浅红，黄昏在裸露的枝桠间留下最后一抹痕迹。

　　看着车水马龙的大街，桑眠刚刚紧张的情绪终于放松下来。

　　她就像是一条搁浅的鱼，在人群中短暂的恢复了自由。

　　*

　　南城的下班高峰期一向很堵，原本半个小时的车程，桑眠硬生生被拖到七点才到了程书宁给的小区地址。

　　夜深沉，街道上霓虹灯闪烁，出租车驶进一片冷清的高档小区，导航显示这里离目的地还有四百米。

　　小区里面不允许外来车辆进入，桑眠只好在大门口下了车，步行进入小区。

　　在保安亭那里登记了探视的楼层号后，桑眠沿着前面那条宽阔的主道往里走。

　　小区里面的道路错综复杂，路上也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周围的楼房里面甚至没有几户亮着灯。

　　十多分钟后，桑眠终于在七弯八绕的小区里面找到了程书宁说的三十九号楼。

　　一栋栋白色的小洋房排布杂乱，路灯稀少，到了晚上根本看不清楼房上面贴的到底是多少号。

　　桑眠关闭了导航，背上挎包走进了标有三十九号楼的洋房。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原本灭掉的声控灯又重新亮起。

　　桑眠伸手去按电梯按钮，恰好此时另外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也走了进来，在桑眠的旁边站定。

　　电梯数字在缓慢下降，桑眠忍不住抬起头打量了一眼身旁的人。

　　在忽明忽暗的照明灯下，男人的五官轮廓更加立体利落，他留着一头很短的板寸，低着眼，眼尾微微上挑。

　　他皮肤是那种很健康的小麦色，光弱之处，男人神情寡淡，浅棕色的瞳仁，看起来温和却难以接近。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打断了桑眠的思绪。

　　男人侧身看向她，示意让桑眠先走。

　　桑眠礼貌地朝他微笑了一下，随即踩着高跟鞋进了电梯。

　　男人也跟着她走了进来，站在了电梯的另外一侧。

　　电梯门在他们眼前合上，桑眠按了十九楼的数字按钮，随后抬眼去看旁边的那个男人，但他视线停顿在桑眠摁亮的楼层后，继而垂下眼去看面前的手机。

　　电梯内也安装了照明灯，在狭窄的空间里，男人背对着光，模样隐晦暗沉。

　　桑眠等了半天，男人也依旧没有要去按电梯按钮的意思。

　　就在这时，十九楼到了，桑眠和男人一同出了电梯，而十九楼只有一家住户，就是程书宁所在的1901号套房。

　　桑眠终于反应过来，转过头去看身旁的人：“请问你是这一家住户的房东吗？”

　　男人微微低头看过来，“嗯”了一声：“你就是程书宁？”

　　桑眠摇摇头，否认道：“我不是，我是程书宁的朋友。”

　　男人视线又在桑眠身上停顿了几秒，才转过头：“嗯，你好，我是1901的房东，徐星野。”

　　“你好，我叫桑眠。”

　　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桑眠伸手去按了一下面前的门铃，程书宁清甜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来啦来啦~”
　　面前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程书宁穿了一件米黄色的半袖裙，有几缕发丝落在她白皙的肩膀上，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程书宁光着脚跑过来，原本扬起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桑眠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对程书宁说：“我刚刚在楼下遇到了你房东，我们就一起上来了。”

　　男人低下头，声音像是和缓的大提琴，低醇又带着暖意：“你好。”

　　程书宁还保持着那个开门的动作，隔了几秒，她慢慢地才收回手，不自然的扯起一个微笑：“你好。”

　　桑眠跟着那个男人一起进了门，程书宁拿起水壶给他们倒水，被男人给抬手制止了：“不用麻烦了，谢谢你的招待，不过我赶时间。”

　　程书宁平静地点了下头，就看见男人从公文包里面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程书宁面前：“你看一下合同吧，我已经签过字了。”

　　程书宁拿起桌面上的合同仔细核对了一遍条款，随即拿起右手边的黑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

　　男人双手接过文件，很快站起身，朝程书宁点了下头：“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程书宁勾起唇，先一步替他打开了房门：“嗯，徐先生再见。”

　　男人腰背挺直，正经严肃，消瘦的面容给他增添了一抹凌厉感。

　　在关门之前，男人又回头看了一眼程书宁：“程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看起来有点眼熟。”

　　程书宁依旧是那副淡然的微笑：“是吗，我大众脸。”

　　门在两人中间合上，隔绝了他们最后稍微有些尴尬的对话。

　　桑眠伸手扯了一下程书宁的衣袖，问：“你们认识？”

　　程书宁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说：“徐星野。”

　　桑眠有些懵：“啊？”

　　程书宁一字一顿，闭着眼重复道：“他就是那个，我高中暗恋了整整三年的篮球社社长，徐星野。”

　　*

　　程书宁的高中生活也许和南城一中的其他女生有所不同。

　　在所有女生都在讨论高二五班的裴让有多帅的时候，程书宁却正在悄悄暗恋着篮球社团的学长——徐星野。

　　那时，程书宁经常拉着桑眠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看徐星野打球。

　　七月，夏蝉曳着悠徐的鸣声，远树接天，明晃晃的阳光映得一切都迷迷朦朦起来。

　　程书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挽起桑眠的胳膊：“诶，眠眠，你有喜欢的人吗？”

　　桑眠慢吞吞地眨了下眼，回答说：“没有。”

　　程书宁扭过头来看着她，笑容暧昧：“那些女生都喜欢裴让，但是我觉得裴让喜欢你。”

　　那时桑眠没有接话，而是转过头去看不远处的教学楼。

　　高中时候的徐星野和现在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头发和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端正的五官上带着一股子凛然正气。

　　而徐星野和程书宁第一次遇见，其实是在一个初夏的傍晚。

　　那时程书宁刚因为成绩的事情在电话里和爸妈吵了一架，哭着从学校跑出来的时候，误打误撞上了徐星野的车。

　　女生哭得泪眼朦胧，徐星野不敢吱声，默默把手上的头盔递了过去。

　　“去哪？”

　　“……随便。”

　　摩托车割裂风声，夜幕渐渐落下，空旷的云层中偶尔能看见一点两点的繁星，月亮慢慢在蓝空中移动，将清辉洒向人间。

　　他们最终在一处空旷的广场边停下，程书宁坐在喷泉旁涕泪交零。

　　徐星野安静地把纸递到程书宁面前，静了许久，他还是忍不住批评道：“你一个小女孩，怎么能乱上别人车？”

　　程书宁抬起满是眼泪的小脸，哽咽着说：“我……我在学校见过你。”

　　徐星野无语：“那也不能随便乱上别人的车。”

　　星月模糊下，他线条分明的脸庞更加冷峻有加，双唇抿成线，显得坚毅而执拗。

　　于是，“噗嗤”一声，程书宁没忍住，弯起了眼泪汪汪的鹿眼。

　　“那你不也是随随便便就带陌生女生兜风。”

　　“……”

　　那晚过后，程书宁和徐星野就再也没有了任何交集，他们就像银河系里的两颗恒星，短暂的相遇后就又回到了各自应有的轨迹上。

　　但年少时的心动总是来的毫无理由，那一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易碎的梦，被程书宁小心地珍藏。

　　暗恋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徐星野高三毕业的那年，程书宁还在读高二。

　　在毕业晚会当天，程书宁终于勇敢了一次，在毕业祝福的小纸条上摘抄了一句歌词。

　　“我终将青春还给了她，连同指尖弹出的盛夏，心之所动，就随风去了。”

　　那一年，这首《起风了》一夜之间火遍大街小巷，程书宁也曾在MP3里反反复复听过许多遍。

　　后来，徐星野考去了江城，程书宁也在高考的最后一年发愤图强，考去了和徐星野同一所的江城大学。

　　大一课程繁忙，程书宁很久都没有再见到徐星野，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那年十二月底的圣诞节。

　　程书宁在买完水果回去的路上，撞见了徐星野和他女朋友吵架，最终，女生负气上了楼，而他独自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了她一个晚上。

　　江城的冬天很冷，雨水夹着碎雪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酝酿了一整年的冬雪落得寂静无声，天地间一片素白。

　　程书宁围着一条白色的厚围巾，路过宿舍楼下事，她把手中的苹果塞进徐星野手里：“圣诞快乐，学长。”

　　徐星野盯着她看了许久，就在对方快要开口时，程书宁及时打断了他：“学长快回去吧，这里站着太冷了。”

　　然后，程书宁埋着头一溜烟地跑进了宿舍楼里。

　　那个晚上，躺在宿舍小床上的程书宁辗转难眠，最终还是跑去那个女生的宿舍里去叫她，告诉她徐星野还在楼下等她。

　　女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还是抓起手机冲到了楼下。

　　故事的最后，程书宁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雪地里的两人，像是演了八百次狗血电影里的男女主，拉拉拉扯扯又腻腻歪歪。

　　程书宁默默关上了宿舍的窗户，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奇怪的是，那个晚上她并没有流眼泪。

　　她只是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徐星野，我再最后偷看你一眼。

　　就一眼。

　　过了今晚，我不要再喜欢徐星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