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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担心 ...

  •   男人登时傻了眼。

      女人跌坐在地,失魂落魄。

      “郡主,依大魏律法,丢弃亲生骨肉,该当何罪?”苏雨棠故意当他们面问。

      语气轻描淡写,却足以让跪地之人抖若筛糠。

      朱琳琅目光沉沉压在他们脊背,一字一顿道:“杖五十。”

      这当然是最重的一种,如今女娃没事,去了顺天府,也打不了五十杖。

      但那对夫妻见识少,根本不懂。

      男人吓得不轻,连连求饶:“小人再也不敢了!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全指着小人养活呢,求郡主饶命!”

      他虽可恶,说的也是事实。

      以后女娃不会跟着这样的父母长大,是福非祸,苏雨棠沉默一瞬,假意求情。

      “念在他们尚有一念仁心,也是为给孩子一条活路,请郡主从轻发落,杖三十,如何?”

      朱琳琅自幼生活优渥,虽听说过百姓疾苦,却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会穷到这般地步。

      固然可恨,但也可怜。

      “连亲生骨肉都能丢弃的人,死不足惜,你何苦替他们求情?”朱琳琅状似不悦,“算了,就当看你的面子。”

      “带走!”朱琳琅命令侍卫把人拖出去。

      女人尚在月子里,朱琳琅将她的板子免了,打完男人,她丢下一锭银子做药钱:“往后若再敢动手打妻子,丢弃女儿,本郡主亲手打断你的胳膊腿,可记住了?!”

      男人抹一把唇边血迹,忍痛应:“小人万万不敢。”

      夫妻二人互相搀扶着离开,时而回头望一眼,不知是不舍还是后悔,苏雨棠狠下心肠,没将女娃抱出来给他们瞧。

      午时都过了,苏雨棠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让玉簪、沈酌他们给大伙结了工钱、赏银,这才关上铺子,去酒楼用膳。

      最后一次让奶娘喂饱小女娃,苏雨棠亲手抱着她,坐进马车。

      女娃哭久了,鼻尖还是红的,睡颜乖巧又可怜。

      苏雨棠轻轻整理襁褓,让她更暖和踏实些,自己也陷入沉思。

      女娃可怜,她娘也可怜,还有沈大娘,但世上可怜的孤弱远不止她们几个,她有心改变她们的困境,也只能勉强尽绵薄之力。

      有没有更好的法子呢?

      把女娃连同断亲书,一道送进慈幼局。

      郡主已让人知会过,办得很顺利。

      “她的性命是苏小姐所救,还请苏小姐替这孩子起个名。”

      苏雨棠愣住,随即细细思量。

      名字伴随人一生,她希望能有个意头好的名字。

      “安乐如何?身安心乐。”苏雨棠深深看了小安乐一眼,“往后就叫她安乐吧。”

      她留下两张百两银票,转身离开。

      “我以为小姐会收养安乐。”玉簪也是苦命人,从小被温氏买下来的,所以看到小安乐,格外心疼。

      “我也以为。”苏雨棠最初确实动过心思,但她诸多顾虑,且不喜再被人勉强。

      即便收养孩子,也该是她自己遇到有缘分的孩子,主动生出照拂之心的时候。

      她揽住玉簪肩膀:“放心吧,慈幼局的姑姑、奶娘们,会照顾好她的,我们也可以时常去看她。”

      玉簪点点头。

      到底照顾了半日,想到那小小的柔软的婴孩,心里还是不舍,伏在苏雨棠膝上哭了一阵才好。

      苏雨棠也不舍,但她更明白不能感情用事。

      “明日替我买几件冬衣、棉被,送去给安乐她娘,还在月子里,至少别受了寒。”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给银钱,未必是好事,且那家里有不省心的婆母和男人,有几分能花在女人身上?

      回到府中,天已黑了,祖母和母亲仍等着她用膳。

      “棠棠这么做是最好的,不是我们府里养不起,而是若收养她一个,明日、后日呢,会不会还有人送来?”老太太夹了几样菜,放到她手边碟子里,“歹竹难出好笋,她长大若也是个狠心的,你岂不白操心一场?”

      几样菜竟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

      “别舍不得,往后你会有自己的孩子。祖母知道你喜欢女娃,闺女就闺女吧,若像我们棠棠这样,一样有出息,能支应门户。到时我和你娘帮你带,不让你操劳一分。”

      苏雨棠噗嗤一声笑了:“原来祖母也会安慰人啊?”

      “你这孩子!”老太太脸上有些挂不住,又忙着给温氏夹菜,“燕珍,近来府里上下辛苦你了,多吃些。”

      祖母提点之前,苏雨棠根本没想到这种可能,但细想想,并非杞人忧天。

      一旦开了口子,她能收养几个?

      且不是给口饭吃那么简单,要教导她们,长大还要给她们挑夫婿,出嫁妆。

      她的一切,还是更愿意留给自己的骨肉,不想谁都来分一杯羹。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或许往后她有困惑时,也能听听祖母的想法。

      她的长进,得益于梦里多活的岁月,祖母经历得更多,有些事兴许比她看得更透彻。

      沐洗过后,浑身舒坦,苏雨棠绕进屏风,仰躺着摔进柔软的床褥间。

      脸颊被纸张刮到,侧眸一看,枕边不知何时多了几页纸笺。

      苏雨棠疑惑,拿来借着灯烛一瞧,不由挑挑眉,眉眼间流露丝丝喜悦。

      哟,是新写的情诗,她家三郎的字迹。

      只扫了一页,她便心口发烫。

      她没再往下读,攥着纸笺,朝屏风外轻唤:“三郎!”

      果然,听到屏风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郎君身影颀长,隔着屏风,如雾里赏花,愈显得俊逸出尘。

      “何时写的?”苏雨棠双手撑在腰后些许,身子后倾,仰面笑睇他。

      沈酌轻咳一声,语气镇定:“昨夜,一时兴起之作,让棠棠见笑了。”

      “哦?三郎昨夜在想我?”苏雨棠腾出一只手,一张一张细数裙面上的纸笺,“足有十几页,三郎,你该不会想我想得一夜未眠吧?”

      “棠棠。”沈酌无奈。

      被说破,他心跳都乱了。

      “上来,念给我听。”苏雨棠往里挪挪,腾出一半床榻给他。

      又将纸笺轻按在他胸口。

      沈酌的脸瞬间红得不像话:“棠棠,我念不出口。”

      “可我想听。”他偷偷放在她枕边,显然是害臊,苏雨棠偏要逗他,“你若觉勉强,我找旁的郎君念去。”

      下一瞬,她身形一晃,被他瘦而有力的臂膀捞入怀中:“我念。”

      他嗓音低而清润,是很正经的语气,苏雨棠却觉别有一番韵味,听得她耳热心痒。

      十几页纸笺,终究只念到一小半,便飘散在地。

      苏雨棠如瀑的青丝自肩膀垂下,散在他颈侧,她缓缓俯低,欣赏着他颤动的睫羽。

      却在触碰到他薄唇的前一瞬,猝不及防被他握住腰肢,滚了半圈,反压在床。

      沈酌肌肤发烫,线条结实的手臂横在佳人枕上,眼神描摹着她娇媚的情态,忍不住问:“棠棠,你我结发已有些时日,你对我,可还算满意?”

      白日里,她冷静到近乎无情,他不敢探求。

      那么此刻呢?在他们如此亲密无间的时候呢?

      “嗯,满意。”苏雨棠倦懒得很,随口应。

      “那……三年后,你如何打算?”沈酌斟酌了半日,到开口时,仍不知该如何措辞,小心翼翼。

      苏雨棠却一个激灵,眼睛睁大了些。

      反应了一下,她哭笑不得:“我说你怎么不困,原来在担心这个?!”

      担心她喜欢上他,三年后舍不得放手,死缠烂打?

      “放心,我说到做到,三年后绝不会纠缠你,契约里白纸黑字写着呢!”他脸色不见松快,她又补了一句,“小安乐我也舍不得,但你瞧,我不还是将她送去了慈幼局?你只管待我好,不必有这种后顾之忧的。”

      言毕,她闭上略干涩的眼皮,重新感受倦意。

      错过了沈酌脸上那一抹苦笑。

      是啊,她连小安乐都舍得送走,她聪慧清醒,永远记得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

      她的心意,早已写在契书里。

      是他不自量力,自取其辱。

      终究是他不够好,不能打动她的心。

      沈酌心中酸涩不已,却仍旧舍不得退到恰当的位置。

      甚至趁她熟睡,将她搂得更紧,在没提前知会母亲的情况下,在她床上待到快天明才回去。

      “小姐,郎君将近天明才走。”玉簪低声禀。

      苏雨棠微讶,但略想想便明白,他定然提前找好了应对沈大娘的借口。

      毕竟,他只会比她更不想暴露他的身份。

      “嗯,没事,他有分寸。”苏雨棠轻应。

      做人留一线,苏雨棠没催着二房搬走,而是将两房之间的角门封上,筑起高墙,完全隔开。

      老太太自然留在大房,温氏叫人另外收拾了宽敞的院子给她,堂前种松柏,屋里挂松鹤延年图,老太太欢欢喜喜住进去。

      有舅舅、舅母一家一道过节,热闹不输往年,甚至和睦许多。

      温氏没再站在老太太身边布菜,而是被老太太拉到身边坐着,反过来给她夹菜。

      苏雨棠默默看在眼中,也瞧出阿娘眼角的湿润痕迹。

      阿娘比她心宽,容易原谅,也容易满足。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苏雨棠亲手替众人斟酒,是酸甜清香的果子酒,只有淡淡的酒味,顺手斟了一杯递给老太太。

      在老太太惊愕的目光中,她举起酒杯,笑意明灿:“孙女祝祖母福如东海,日月昌明!”

      “好,好!”老太太嗫嚅半晌才发出声,竟激动到落泪,赶忙举杯,以袖遮挡。

      众人都已瞥见她眼中闪动的泪光,只当没看到。

      温家二表哥持杯起身,左右招呼:“近来多有叨扰,我们一起敬老太太和姑母,祝老太太福寿绵长,姑母青春永驻!”

      苏雨棠也一一谢过温氏、舅舅、舅母,喝得小脸红扑扑。

      众人言笑晏晏,很是热闹。

      快吃完,众人才想起来一事,二表哥问:“棠棠,你那形影不离的赘婿呢,怎么没来吃团圆宴?”

      她那赘婿名声在外,但在府里存在感极低,只偶尔在人前出现一两次,且待她极好,众人很放心,但也几乎将此人忘了。

      当然是没在府里,苏雨棠心下暗应。

      大过年的,总不好把人拉过来陪她演戏,撇下沈大娘独自过除夕吧?

      “他这两日染了风寒,我让他在屋里歇着呢,也免得来过了病气。”苏雨棠面不改色扯谎。

      一旁小桌上用膳的玉簪听到这话,不由抿唇忍笑。

      “玉簪,你忽然笑什么?”老太太身边的丫鬟问。

      玉簪摇摇头:“没事,突然想起一个关于除夕的笑话。”

      她饮一口果子酒,硬着头皮编。

      主桌上,众人点点头,倒也没多想。

      唯有二表哥打趣:“哟,我看你是舍不得他出来应付人,怕他受累吧?护得可真紧。”

      温舅母抄起一块烤得焦香的羊骨,塞到他嘴里:“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二表哥睁大眼,呜呜抗议,模样很滑稽,众人齐齐失笑。

      老太太年纪大,怕子时被爆竹吵得睡不着,撤席不久便回房了。

      温氏、温舅舅、温舅母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红封,便支起牌桌消遣。

      温雨棠兄妹三人,则在院子空旷处放烟花,都是二表哥四下买来的,花样繁多,照得整个庭院宛如玉砌。

      一抬眼,看到新围墙那边的屋顶上,坐着个人影,正呆呆望着这边。

      借着烟火的亮光,苏雨棠认出来,是二房堂弟。

      对方愣了愣,低下头,看起来有些落寞。

      苏雨棠抿抿唇,转而拿了新烟花来放,只当没看见。

      二房除夕过得甚为冷清,苏文渊以为,嫂子素来体面,会请他们一同吃年夜饭。

      可等到午后,也没有任何动静,贾氏死了心,当了一支陪嫁的簪子,才置办出一桌像样的席面。

      家里不宽裕,但好歹是过年,往后总会好起来的。

      买了一串爆竹,等子时再放,烟花是买不起的。

      往年也没买过,都是大房置办这些。

      苏长樾从屋顶上爬下来,回到安静得过分的院子里,失落地问贾氏:“娘,大姐姐看到我了,但她没理我,她是不是再也不会理我们,再也不会对我们好了?”

      短短数日,从衣食无忧,到用不起白蜡,连灯油都要省着用,他不知该怨谁,又茫然,又难受。

      “长樾,往后没人会再无条件对你好,你是男子汉,要用功读书,堂堂正正做人。”贾氏摸摸他的头,挤出一丝笑,“你若能考取功名,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但绝不可怨恨你大姐姐。”

      “你们也是。”贾氏扫过两个女儿。

      “娘,我知道。”三人齐声应。

      书房里亮着灯,苏文渊听到他们的对话,不屑地哼出一声鼻音。

      苏家只有他一个当家人,大嫂和苏雨棠那贱丫头却借着老太太,把本属于他的一切都抢走了,他凭什么不怨恨她们?他也恨那个老不死的,鼠目寸光。

      等过了春闱,他考中进士,她们谁都别想有好下场!

      子夜放了爆竹,两位表哥便回客房,苏雨棠也往自己的院子走。

      四下传来别家的爆竹声,响亮热闹,此起彼伏。

      苏雨棠喜欢这种安定的热闹,唇角不觉扬起。

      走到院门处,一抬眸,望见廊下戴着狐狸面具的清俊身影。

      “三郎?”他怎么来了?

      苏雨棠有些诧异。

      话音刚落,男子迈开长腿,大步朝她走来,须臾来到她跟前,风荡起她裙摆,她被他双臂环入怀抱。

      “棠棠。”他轻唤她,唇微凉,气息微烫,在她耳畔低语,“愿岁岁年年,共欢同乐。”

      明明过去许多年,他都是与母亲两个人过除夕,今岁菜肴尤为丰足,他心里却总想空着一块。

      直到看到烟火下,她娇艳愉悦的芙蓉面,那处空寂才被填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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