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第 114 章
...
-
站在另一边的游学书生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也不能一概而论。冶铁、修路乃是固本之业,有这些方能积蓄力量。最难之处,是掌权之人懂得平衡万民的生计。”
不知是谁忽然冒出一句闲话,一下子岔开了话题。
“说起来实在蹊跷,远隔万里、数百年后的往事,怎么凭空映在天上?这天幕究竟是何物?”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热闹起来,各样猜想漫天飞。
有个信奉神佛的老婆婆合十低声念叨:“定是上天神明心生怜悯,降下景象警示世人,让我们提前看见日后祸福。”
旁边年轻后生当即打趣:“若是神明显化,何不直接说说咱们后世如何?依我看,说不定是世外仙人遨游寰宇,把远方见闻投射到此间。”
又有人不以为然,摇着头笑道:“仙人神明太过虚无。说不定深海藏着奇异宝物,吸纳天地灵气,方能照见四海诸事。谁又能说得准?”
种种猜想天马行空,有庄重敬畏的,也有随口调侃近乎无稽之谈的,你一言我一语,话题飘来飘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闲谈兜兜转转,那名中年汉子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又将众人思绪拉回眼前的景象。
“你看域外这国度短短百年突飞猛进,造出的舟船与器械愈发厉害。诸位别忘了先前天幕演的,日后远海之外,会崛起不少部族,造出巨大海舶,渡海前来侵扰中原。如今又见他们这般蒸蒸日上,怎能不叫人心头发紧。”
短短几句,方才松散的说笑骤然低沉下来,一层浓重的忧虑笼罩人群。
“此事我一直记在心上。”书生眉头紧锁,“那些远方蕃民借着航路日渐壮大,日后极有可能挥师东来。如今诸多异域都在钻研奇巧技艺,此消彼长,后患无穷。”
农户面色忧虑,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敢奢求别的,只求后代能安稳种地,不必躲避战火。可一想到将来外敌渡海而来,又担心日后土地尽数被大户吞并,寻常百姓无处立足。真到兵祸降临,我们又拿什么自保?”
一旁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眼中带着憧憬,心底同样焦灼:“或许将来我们也能造出巨舶,习得海外的奇巧技艺,扬帆去往四海。只是我心里一直不安,就算拼死抵抗,能不能挡得住外敌?往后究竟有没有太平日子?”
人群角落里,一个蹲在石阶上的汉子漠然插了一句:“祸福尚且远在百年之后,想再多也是空想。先顾好眼下一家温饱再说。”
这话引来不少附和,也有人摇头不肯认同。
有人低声感慨:“兵戈之事怕是躲不开,可胜负难料。就算一时把来敌击退,天下纷争不休,寻常百姓几时才能真正松一口气?”
各样期许、忧虑、漠然交织在一起。有人畏惧兵祸,有人盼望习得技艺自强,也有人觉得未来缥缈,不愿过多思虑。天幕只演尽大洋彼岸的兴衰,不曾完整展露中土往后的走向,这份悬而未决的悬念,沉甸甸压在众人心中。
聊了许久,不知是谁轻声提了一句。
“也难怪官府一心要打造跨海巨舶,天外演出来的世道,早就和我们以往想象的不一样。域外诸多部族日益强盛,祸乱离我们并不遥远。”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周遭喧闹淡了几分。
从前众人说起出海,想法简单单薄,无非畏惧海上狂风巨浪,或是只惦记通商带来的收益。经过方才天幕的演绎,再谈起这件事,心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审慎。向往出海闯荡的年轻人依旧抱有期待,只是不再幻想大洋之外遍地机遇;素来忌惮沧海风波的长者,又多了一层对域外各方势力彼此征伐的顾虑,更深知航路既是通商要道,同样也是外人进犯的通道。大多数寻常百姓,只是默默听着旁人议论,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难以理清头绪。
离告示墙不远,几名刚歇工的纤夫靠在石阶上闲聊。
“原先我还琢磨,要不要去应征水手,多挣几分银钱养家。”一名纤夫挠了挠脸,“现在才算明白,海上不光风浪吓人。远海各方势力一天天壮大,日后难免起争端。”
他身边同伴叹了口气:“可若是一直困在这片江岸,不肯向外看一看,也未必是长久之计。只盼后辈能找到自保的法子。”
沿着江岸往上游走去,滩涂上的船厂之中,斧凿之声此起彼伏。
匠人们方才一同停下手上活计仰望天幕,此刻重新拿起刨子与凿子,劳作间隙偶尔停下,交换几句感想。汗水浸透粗布衣衫,木屑随风四散堆积。年轻匠人挥动凿子,趁着歇气的空档和身侧老师傅搭话。
“那天幕里遍地作坊,各样新奇器械层出不穷,靠着炼铁、修路,便能撑起偌大国土。不知多少年之后,咱们这里能不能造出这般器物?若是学会这些本事,将来外人来犯,我们也多一份依仗。”
老师傅推着刨子,动作不疾不徐,半晌才应声。
“手艺精湛自然是好事,但你要记住天幕里看见的种种乱象。咱们一凿一木打造海舶,将来这些船只将要驶入茫茫大洋,万万不可大意。若是后世只想着赚钱,不顾普通百姓生计,再好的手艺,也守不住家国。先前天幕所说远海部族侵扰之事,绝非空谈。”
年轻人默然颔首,脑海里交替闪过战火纷飞、贫富悬殊的景象,再次落下凿子时,下手不自觉沉稳了许多。场地中央庞大的龙骨静卧滩涂,暮色笼罩粗糙的木料,默默承载着众人纷乱的思绪。不远处几个学徒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畅想将来人人都能习得奇巧技艺,也有人忧心大祸来临之时,普通人无处躲避。
船厂下游临江酒肆内,氛围也不同于往日。
靠窗一桌几名常年奔走内河的水手,桌上酒菜已经放凉,无心举杯推盏。年纪尚轻的水手依旧向往远航,盼着能顺着航路去往异域看一看不一样的风土。常年奔走江河、见识过各方客商的老水手望着滔滔江水,缓缓开口。
“海路可行不假,可汹涌浪涛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利益纷争。别只向往远方景致。先前天幕演过,远海部族驾驭大船跨越重洋四处征伐,这些事都得记牢。我时常琢磨,百年之后,江海之上谁主沉浮?我们能不能守住故土?”
一旁另一名中年水手补充道:“海外各地族群性情不同,有人专营商贸,有人崇尚攻伐,贸然出海,分寸极难把握。只盼后世之人懂得审时度势,早早积蓄力量,不逞匹夫之勇。”
少年脸上的兴致稍稍收敛,几人低声闲谈风浪避险、远航所需筹备的物资,先前轻飘飘的憧憬,慢慢沉淀下来。邻桌两名行商恰好听见谈话,也加入进来,说起过往听闻的海外传闻,同时感慨:天幕能照见异邦兴衰,零星透出中土日后的劫难,却不给最终结局,前路终究要世人一步步走出来。
暮色持续下沉,霞光一点点被夜色吞没。街上人群慢慢散去,告示墙下的人影渐渐稀疏。工匠收拾工具结伴归家,沿路还在争论作坊技艺与民生的利弊;酒肆里的水手沿着江堤缓步走远,沿路依旧低声说着天幕之中的见闻,时不时猜测后世山河模样,担忧他日烽烟再起。
江堤石栏边,督造官员独自伫立许久,手中一卷造船簿册被江风吹得边角翻卷。往日处理公务,他只求按期完工,不出疏漏。天幕上演的域外国度依靠航路崛起、内部裂痕滋生祸事、强弱相互角逐的画面,不断在脑海浮现,先前窥见的中土遭远海部族渡海侵扰的景象,更是萦绕不散。
他细细翻看册页上各类造船规制,心中应付差事的松弛慢慢消散。朝堂筹备打造海舶,已成举朝共推的国策,沧海早已不再是隔绝天下的屏障,远海风云变幻,前路难以预料。他国兴衰是前车之鉴,远海隐忧不容忽视。至于这片土地将来走向何方,奋力抵御之后能否换来长久安宁,没有人能从天幕寻到确切答案。
他缓缓收拢簿册,转身踏上归途。
江水奔涌不息,天穹彻底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