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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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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图缓缓隐去,美国东海岸的殖民全景铺展开来。木屋沿着滩涂错落分布,玉米田的边缘紧挨着茂密林地。
“踏上一片土地,不代表能够长久占有它。詹姆斯敦最早一批移民上岸,半数人没能熬过第一年。倘若没有当地土著传授耕种、掘井、储备粮食的技艺,这座据点根本难以支撑。五月花号上的众人,若是登陆前不曾相约立下规约,踏入荒野之后便是一盘散沙,无法熬过寒冷的冬季。
远赴异乡,海上风浪尚且可以抵御,最难的是落地之后,寻不到赖以生存的根基。有人开荒耕作,有人与本地族群互通有无谋求生计;众人一无所有之时,相约订立规矩,彼此扶持。
仅仅依靠跨海输送物资难以长久立足,想要安稳存续,就要与脚下土地相融共生。能够扎根耕耘的土地,才算真正握在手中;实现自给自足,方能守住一方家业。”
【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
【若无土著帮扶,这群人早死在荒野。】
【众人相约立规,远比政令管用。】
【先聚拢人口通商,方能守住一方土地。】
时光继续向前滚动,殖民地图景缓缓演化。
天幕景象缓缓变换,十三处据点的光点依次点亮,民间民兵在镇口列队,波士顿港口一箱箱茶叶倾入海中,独立厅内长桌两侧的人影正激烈争辩,执笔的手指在纸张上划过。
“一代人在同一片土地安居三代,心底自然滋生故土之念。十三处殖民地经营百年,后辈生于此地、长于此地,从未见过远在英伦的君主。对他们而言,故土是弗吉尼亚的烟草田地,是新英格兰繁忙的港口,是岁岁丰收的农田。
本土的归属感不会凭空而生。经年耕作、海外贸易,再加上海外王室持续征收重税、设立贸易壁垒,日积月累之下,众人渐渐达成共识:本土的事务,理应由本土之人自行决断。
单凭远方一纸诏令,很难约束远隔重洋的民众。一地百姓长久繁衍生息,属于本土的规矩与共识,会慢慢生长成型。当百姓不再自认是远方君王的子民,一个新国度的雏形,便悄然成型。”
【世代扎根一方土地,人心自然向着本土。】
【远隔重洋征收重税,谁又甘愿俯首听命?】
【地方人心凝聚,宗主国再难掌控。】
虚空之中,北美大陆全貌铺展开来。十三州的海岸线开始向西蔓延——路易斯安那那片淡蓝的流域被一笔吞没,美墨战争所夺的西南疆域次第变色,整片版图从大西洋一路填到了太平洋。
画面骤然切换。南北战争的废墟横亘在扩张的版图之上,烧焦的木料与断裂的铁轨在灰白天光下刺眼地铺开。
“疆域能够依靠购买、征战、缔结条约快速拓展,路易斯安那这笔交易,直接让国土面积倍增。可广袤的疆土,并不能直接转化为国力。
国土持续向西延伸,各地法度不一、习俗相异、人心分散。西部新领地是否允许蓄奴,南北双方争执数十年,数次妥协,矛盾却始终无法消解。南北战争终结了这场对峙,保全了国家完整,扫清发展阻碍。
硝烟平息,可南北之间根深蒂固的分歧,并没有就此消散。这场战争保住了统一,却没能抹平长久积累的隔阂。想要让辽阔国土融为一体,依旧有漫长的路途要走。”
【短短数十年,疆土竟扩张如此之巨。】
【疆域越扩越大,南北两方矛盾反倒愈发深重。】
【南北制度全然不同,勉强合一,争端怎会休止?】
硝烟散尽,崭新的时代图景缓缓浮现。
光影再度轮转。匹兹堡的钢铁厂喷吐火光,犹他州的金色道钉重重敲入枕木,宾夕法尼亚的油田井架在荒原上密密麻麻地矗立。镜头缓缓推移,庄园高楼与简陋贫民窟交替显现,天幕浮现小字:1894年,此地工业产值超越英国,位居世界首位。
空气仿佛微微沉了几分。
“战火打破了旧有的格局,工业浪潮顺势而起。一座座工厂拔地而起,铁路贯通大陆,资源被源源不断开采出来,推着这个国度飞速向前。
繁荣的背后,代价清晰可见。不少商人借着产业浪潮迅速壮大,掌控大量资源,形成庞大势力。无数普通人承担起时代重压。横贯大陆的铁路之下,埋葬着华工与爱尔兰劳工的尸骨;长年劳作的工人,往往未到中年便耗尽气力。南方重新竖起族群隔阂,刚刚挣脱奴役的人,再度遭受不公对待。
雄厚的工业实力不断催生产能,本土市场渐渐难以承载。当工业发展抵达高峰,向外争夺海外市场、拓展势力范围的欲望随之滋生。这片大陆上的国度,不再局限于北美本土,开始将目光投向遥远大洋。”
【原来那些钢铁巨城,是无数苦役之人堆砌而成。】
【孩童尚且要下地劳作,底层日子何其艰难。】
【大人物谋求宏图霸业,受苦的永远是寻常百姓。】
所有繁荣与苦难的画面缓缓褪去,天幕归于一片素净的灰白天光。此前一幕幕画面依次浮现,又同时缓缓消散,像刻度划过虚空,最终归于无痕。
“回顾这一段漫长岁月,便能看清这个国度独特的崛起之路。
一群远渡重洋之人,在新大陆从零起步,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度。即便在此落地百年,过往冲突留下的伤痕,依旧很难彻底抹平。
它和旧大陆诸国截然不同。并非在千年传承的故土上慢慢演化,外来移民踏足原住民的家园,一点点摸索全新秩序。没有世袭君王,没有流传千年的固有礼法,所有规制,都是众人在荒野之中反复尝试搭建。一切故事的开端,仅仅是有人成功横渡大洋。
治理远方疆土,道理并不复杂。在地图上划定边界十分简单,想要长久守住这片土地,需要民众世代定居、共建秩序、凝聚共识。疆土的归属,从来不在于图纸上的界线,而在于人心。疆域能够不断向外拓展,若是人心离散,再辽阔的土地,终究难以守住。
这套跨海开拓的发展方式可供后人参考,但不能忘记,它起步的根基,建立在掠夺原住民赖以生存的家园之上。
借着开拓、战争、工业浪潮,它登临当世顶峰,收获广阔土地与无尽财富,与生俱来的顽疾却从未根除。向外扩张能够带来新的收益,却无法消弭内部积攒已久的矛盾。尝到扩张与工业带来的巨大红利之后,它很难停下向外求索利益的脚步,繁荣背后潜藏的重重隐患,也将长久缠绕着这个国度。”
【唐】
扬州城里不少人依旧仰着头,迟迟不愿挪动脚步。脖颈发酸,眼前还晃着天幕残留的残影,大洋彼岸那片土地三百年的兴衰一幕幕在心头盘旋。
街市的喧闹隔了片刻才缓缓复苏。摊贩重新整理货物,行人继续赶路,只是周遭的说话声,隐隐带上几分沉郁。
江岸告示墙下聚着不少闲人,歇脚的挑夫、赶集归来的农户、游学的书生,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年轻后生。
官府招募水手、赶造跨海巨舶早已是定局,没人再争执此事可行与否,只是方才看完那场漫长的域外番戏,不少人心里原本粗浅的想法,悄然起了变化。
一个挑着菜担的农人把担子搁在路边,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自言自语,又对着身边同行的伙计开口。
“原先只当出海,就是商人来回贩运珍宝获利。今日看完天幕才明白,大海之上哪里只有买卖,为争抢土地互相厮杀的事从来没断过。”
身旁年轻商贩将肩上布包换了个姿势,随口接话。
“话虽如此,可若是没有海路相通,那片原先荒蛮的地方,也发展不到这般地步。航路一通,物产、技艺才能相互流通。”
“看着强盛,内里隐患不小。”靠墙站着的白发老者慢悠悠插了话,手里拄着木杖,语气平缓,没有急于辩驳旁人,“你瞧见那场南北大战了?同属一片国土,两边过日子的法子全然不同,仇怨一年年积攒,最后兵戈相向,死伤无数。一国之内尚且难以相融,更何况相隔万里、风俗迥异的海外族群。”
老者话音落下,周遭静了一小会儿,有人轻轻点头深有感触,也有十几岁的少年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脑袋。
人群外围,挎着竹篮准备归家的妇人静静听着,方才天幕里作坊之中,无数人日夜劳作,到头依旧难以养家糊口的画面,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迟疑片刻才轻声开口。
“那些大道理我不懂多少,只是心疼做工的普通人。日日辛苦,挣来的好处大多落在富贵人家手里。这般热闹盛世,底下不知藏着多少苦楚。”
刚好路过的铁匠停下脚步,擦了擦下颌的汗水,顺势搭腔:“海外人炼钢铁、修筑长路的本事确实厉害。可要是这手艺只用来让少数人敛财,普通工匠得不到好处,日子久了,早晚要生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