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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多谢你 仿佛有什么 ...

  •   竹屋的木床狭小逼仄,容下二人,终究避不开近身相挨。白日里各守分寸、言语寥寥,入夜熄灯,方寸床榻之间的气氛便悄然凝滞。
      二人并肩平卧,中间刻意隔着浅浅一寸距离,无人言语,只余窗外细碎风声、彼此平稳交错的呼吸。

      黑暗最是消弭伪装,白日的肃穆戒备稍稍松弛。
      良久,还是陆相亭先开了口,声线压得极轻,带着病后未褪的微哑,清淡平静,听不出情绪:“多谢你。”

      以二人的立场,苏元烨完全可以任由他殒命于荒谷,此事一旦了结,于他只有益处。况且明面上,如今苏元烨远在京城,就算自己死了也不会与他扯上半分关系。
      他这声谢,谢的是对方数次于险境之中保全自己,不仅仅是这次,还有……广陵寒潭之下。
      他从未忘却。深陷无边晦暗之际,是苏元烨前来,撕开阴霾将他拖离沉沦。重伤昏迷之时,每每睁开眼,模糊间,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苏元烨。
      这份恩情,就算两人先前再如何针锋相对,他也不能忘,不会忘。

      身侧的苏元烨闻声微顿,夜色掩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语调低沉温淡:“你救我在先,理所应当。”
      一句理所应当,轻描淡写,掩去谷底那一场起落的杀心、掩去梦里荒唐的妄念。

      陆相亭静默片刻,指尖轻抵着腹侧绷带,淡淡出声:“此案水太深,牵扯甚广,你当真不怕引火烧身?”
      他对此事依旧存疑。纵使承他恩情,却依旧无法全然放下对这人、对整件谜案的揣测。

      苏元烨侧首,借着窗外漏入的微弱月色,望向身侧人的侧影,眉眼沉在阴影里,辨不清情绪:“我若怕,当日便不会陪你入荒村、闯私矿。便不会与你合谋这一切。”

      “太尉权柄在手,本可置身事外,独善其身。”陆相亭语声极轻,字字审慎,“何必蹚这浑水。”
      这话问得直白,是他盘踞心底许久的疑惑。朝野皆知苏元烨野心勃勃、筹谋深远,可这桩凶险重重的兵器走私案,于他而言,从无半分益处,只剩无尽风波。

      苏元烨自然明白他话外之意,他微敛目光,坦荡的回道:“你我二人在此事上,目的从来都一致不是吗?那我且问陆大人,你又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陆相亭沉默须臾,低声应答,语气平淡无波:“有些事,总要有人查到底。”
      二人皆是通透之人,太多话不必点破,太多猜忌、拉扯、纠葛,尽数藏在沉默里。

      一番关于案子的闲谈落下,又是一阵漫长的安静。
      平日里每次交谈,字句之间都藏着试探、权衡与算计,朝堂的立场,追查的案子,时刻横亘在两人中间,步步谨慎、字字设防,从无半分松弛余地。
      可此刻夜深山静,僻处山野孤屋,远离了京城权谋纷争,也暂避了暗处追兵杀机。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落大半,白日里针锋相对的棱角尽数敛尽。只剩夜色沉淀下来的安稳,是二人相识以来,极少有过的、纯粹宁静的独处时刻。

      窗外夜风穿林,簌簌轻响,檐下偶有虫鸣细碎入耳,衬得屋内愈发静谧。月色透过窗纸,筛进薄薄一层朦胧清辉,轻轻覆在床沿,将两人并肩相卧的身影淡淡笼住。
      两人静静躺着,呼吸平缓交错,心思都悄然沉于这片无人打扰的夜色里。

      良久,苏元烨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向身侧隐在微光里的清隽侧脸。
      白日里满是审慎冷肃的眉眼,此刻在夜色里柔和许多,唯剩病后虚弱的恬淡安静。
      心底盘旋许久的疑惑,便这般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压着极轻的声线,温柔得全无平日枭雄的沉冷:

      “你为什么怕水?”

      这个问题全然跳出案情与朝堂纷争,无关权谋、无关利弊,只是他藏在心底许久、单纯想问清楚的私人疑惑。

      陆相亭身子微僵,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单薄被褥。他沉默了许久,尘封心底的那段压抑旧事骤然翻涌上来,压得心口微沉。最终嗓音放得极轻,只吐出寥寥几个字。
      “年少的时候,有过一桩变故。”

      话音到此便戛然而止,他没有继续细说内里曲折。眉眼间瞬间褪去方才的松弛恬淡,覆上一层浅浅阴郁,眼底凝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苏元烨敏锐捕捉到他骤然低落的情绪,也看清了他眉眼间一闪而过的落寞。
      心底原本翻涌的追问念头,瞬间尽数压下。
      他素来擅长洞察人心、步步深挖,可对着此刻的陆相亭,又半点不想逼问。
      他太清楚,人人心底都藏着一段不愿袒露、不敢触碰的伤疤。
      陆相亭是,他也是。

      苏元烨眸光微柔,轻轻应了一声,温声收束了话题:
      “罢了,不愿说便不提了。”
      一语落下,没有尴尬,没有疏离,只让夜色重回温柔安静。

      周遭再度归于沉寂,只剩晚风簌簌,月色轻柔。
      两人各自敛神,沉于自己的心绪之中。白日里针锋相对的对立与猜忌,也尽数蛰伏在静谧夜色之下。
      只是这一夜的沉默,不再是疏离与僵持,而是多了一层旁人无从窥见、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柔软与默契。
      仿佛有什么东西,都各自在二人心底生根发芽。

      翌日天刚破晓,晨光微熹,山林清雾朦胧。
      陆相亭晨起调息,气色稍稳,虽依旧虚弱,却已能自行缓步走动。
      二人整理行装,向主人郑重道谢辞别。

      少女立于柴门相送,笑意温婉:“二位公子前路珍重,平安顺遂。若日后途经此地,亦可再来歇脚。”

      苏元烨微微颔首致谢,随后转身,与陆相亭并肩踏出竹篱小院。
      晨光洒落山道,将两人身影拉得极长。
      山间清晨雾气氤氲,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相较平日,陆相亭只是将步子放得缓慢,却依旧稳步前进,看不出半分病痛模样。只是额角的细汗,以及略显苍白的嘴唇出卖了他。

      苏元烨看在眼里,他不语,却下刻意放缓了前行的脚步。
      昨夜那一晚难得平和的闲谈,依旧萦绕在二人之间。立场上的隔阂不会一夜消失,可紧绷的敌意,到底松缓了些许。

      待走出山脚密林,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县城城楼隐约可见。
      市井人声隔着一段距离缓缓传来,意味着他们再次踏入了鱼龙混杂的人世,追兵、眼线、朝堂暗流,全都重新笼罩过来。方才在深山小院里暂时放下的戒备,一点点重新回笼。

      陆相亭抬手拢了拢衣襟,神色恢复往日的审慎。

      苏元烨目光望向远处的城墙,神色沉静。
      “这是距离此处最近的县城,你毕竟伤势未愈,不宜久动。先进城中探探虚实,待找到当地官员,让他们着手去联系盐城知府。只是此地耳目众多,行事须得谨慎。”
      陆相亭轻应一声,两人便准备入城。

      两人顺着城外小路,缓步走入城门。街上行人往来,摊贩沿街排布,一派寻常市井模样。
      行至城中心处,围观的人群簇拥在告示墙前,议论声此起彼伏。二人下意识抬眼望去,心头骤然一沉。

      最上方两张新贴出的海捕告示格外显眼,纸上画像清晰,正是他们二人。

      通缉文书已经下发至此。

      陆相亭指尖微微攥紧,面上不动声色,垂在身侧。他飞快扫过四周,低声对身旁的苏元烨说道:“看来这座县城,早已被那灰衣人掌控。”

      苏元烨目光淡淡掠过画像,周身气息冷了几分。方才入城的时候天色尚早,城门守卫懒散,巡查粗略,小县城管控松散,二人方才得以侥幸混了进来。可如今通缉告示已经张贴全城,城内到处都是对方安插的眼线。
      进城尚且可以借着人流蒙混过关,往后想要脱身出城,便难如登天。

      “对方动作比我们预想更快。”苏元烨压低话音,“你我二人已被通缉,明面上不能再继续打探线索,一举一动恐都会被人紧盯。”

      周遭已经有人时不时侧目打量,隐约将他们和告示上的样貌对上。
      陆相亭将大半面容隐在垂落的衣袖阴影里,眉头紧锁。腹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伤势尚未痊愈,眼下又身陷围困。
      “先离开这片闹市。寻一处偏僻落脚地再做打算。继续留在此处,迟早暴露身份。”

      原本打算进城寻得当地官员助力,如今反倒直接落入了对方布下的包围圈。短暂休养生息得来的喘息之机,转瞬便荡然无存,暗处的棋局,已然再次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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