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昇明月

16、是苏元烨 唇上忽而覆

　　“动手——！”

　　密库内外埋伏已久的兵卒齐齐应声，甲胄碰撞铿锵作响，密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轰然压来。原本分列库房两侧的守卫瞬间合围，寒光凛冽的长刀齐刷刷出鞘，刀锋映着库顶漏下的细碎天光，刺得人眼瞳发紧。
　　数十人封死正门、侧门、后仓三道出口，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彻底断绝所有退路。

　　石库密闭狭小，林立的兵器架看似可躲，实则极大限制身法，一旦被围堵近身，便是死局。

　　箭雨紧随而至！

　　墙外埋伏的弓箭手齐齐松弦，密密麻麻的破风锐响撕裂空气，如雨般狂射入库，钉在厚重木架上，箭尾震颤不休。

　　千钧一发之际，苏元烨长臂骤然探出，一把将身侧陆相亭狠狠拽至自己身后护住，旋身抬臂，袖中短刃快如闪电，凌空劈挡飞射而来的数支箭矢，金属撞击的刺耳脆响接连炸开。
　　身侧，陆相亭环顾四周，身姿轻捷灵动，脚步错掠间侧身避过斜射冷箭，掌风疾扫，反手抽落身旁兵器架上一柄细铁短刃。腕间一转，寒光回旋，精准挑飞侧翼袭来的箭矢。

　　“走侧门！跟我来！”
　　他低声厉喝，声线沉得发紧。身形灵巧侧掠，避开正面扑来的两名持刀兵卒，腕刃翻飞，利落挑开对方刀势，借着兵器架的遮挡，瞬间撕开一道极小的缺口。

　　苏元烨正面御敌，刃势凌厉凶悍，每一击都精准卸力封喉，硬生生压退正面合围的兵潮。

　　陆相亭游走在侧方，扫清侧翼隐患。
　　刀光翻飞，人影交错，兵卒嘶吼、兵刃相撞、箭矢破空的声响充斥整座军械巨库，杀气滔天。
　　身后追兵步步紧逼，人数源源不断叠加，倒地的守卫刚落，立刻有人补位冲上，杀势层层叠叠，不死不休。
　　二人纵然身手卓绝，可敌众我寡、身陷重围，长久缠斗只会力竭耗死。

　　“没时间了，快走！”陆相亭低声急呼，反手一刀挑飞近身刀锋。

　　苏元烨眼底沉色翻涌，当机立断，猛地一掌拍在身前木质兵器架上。

　　轰隆——！

　　满架制式刀枪轰然倾覆，重重砸落，瞬间挡住正面追兵去路，硬生生逼停汹涌人潮，暂时阻隔了追杀攻势。
　　借这转瞬空档，二人不再恋战，身形齐齐掠动，踏着满地滚落的兵刃碎石，不顾一切冲出侧门缺口。

　　门外山风狂乱，雾气扑面，可杀机更盛。
　　库外山道两侧，早已埋伏数十名精锐死士，见二人突围而出，当即提刀冲杀过来，山道被彻底封锁。
　　前有死士拦路，后有库内追兵席卷而出，腹背受敌，彻底陷入死围。
　　刀光映着冷雾，直劈面门，凶险迫在眉睫。

　　苏元烨反手将陆相亭再度护在身后，短刃横挡，硬生生接下重重一刀，腕骨震得发麻，借力侧身旋踢，逼退近身死士。
　　刀光密密麻麻从后方席卷而来，退路眼看就要被彻底封死，焦灼危局之下，陆相亭脑中骤然闪过赶路时的场景。那时双目被黑布遮蔽，车马迂回绕入山谷深处，喧嚣之外，曾隐约听见崖谷深处传来连绵潺潺水声。
　　这是眼下仅存的生路。

　　念头刚落，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滞涩，身形下意识微顿，短短一瞬的迟疑，转瞬便被身后逼近的杀伐声撕碎。
　　生死关头，容不得分毫徘徊。
　　他抬眼望向苏元烨，沉声笃定开口：“往后山走！”

　　话音未落，身后箭矢再度破空追来，密密麻麻，封死整片山道。
　　苏元烨不问缘由，当即收刃侧身，两人调转方向，并肩冲破侧面薄弱防线，朝着后山密林疾驰狂奔。

　　山路湿滑陡峭，荆棘勾扯衣摆，身后追兵的怒喝与兵刃碰撞声步步紧咬。两人全力奔逃，片刻不敢停歇，直至穿出密林，前路猛然断开。
　　一座陡峭断崖横亘眼前，崖底雾气氤氲，一汪深幽寒潭静静蛰伏。　
　　身后，大批追兵已然合围至断崖口，刀光森森，死死锁住二人退路。
　　前是万丈深水绝境，后是必死追杀围堵。

　　无路可逃。

　　“跳！”

　　苏元烨抱紧陆相亭腰身，不给他半分迟疑余地，携着人一同纵身跃下断崖。
　　寒凉湖水轰然吞没二人，巨大的落水声被山间风声掩去，彻底消失在幽深潭水之中。
　　深秋湖水刺骨寒凉，暗流汹涌湍急，瞬间裹挟着二人向深水底坠去。

　　入水刹那，冰水倒灌口鼻，胸腔骤然窒息发闷。
　　陆相亭强压慌乱稳住心神，可当无边深水将他彻底裹挟，四周密闭无路可退的瞬间，深埋骨髓、尘封十余年的梦魇，骤然翻涌炸开。

　　冰冷的湖水无情灌入耳鼻，刺骨寒意顺着皮肉钻透骨血，密闭的水压死死挤压着胸腔，剥夺了他所有呼吸的余地。眼底是望不到尽头的漆黑，耳畔是死水沉闷的嗡鸣，世间一切光亮、声响、生机尽数被隔绝、吞噬。
　　熟悉的窒息感铺天盖地碾压而来，像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咽喉，将他拖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往日刻意尘封、不敢回想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溺死的恐惧死死啃噬着他的神智……
　　理智彻底崩碎，浑身血液近乎僵冷，深入骨髓的绝望席卷四肢百骸。他挣扎、扑腾，却只换来更多湖水呛入肺腑，胸腔火辣辣的剧痛灼烧不休。

　　他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一如多年前那场无力回天的诀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吞噬一切，任由冰冷死水将自己彻底淹没、沉沦。
　　……

　　两人双双坠入潭中，冰凉湖水瞬间漫过肩头。苏元烨熟稔水性，落水当即屈膝蹬水，稳住身形准备一同上浮突围。可当他转头回望，神色骤然一凝。
　　他眉间狠狠一蹩，神色微沉，当即放弃上浮，转身逆着湍急暗流奋力下沉，朝着不断飘向潭心深处的人影追去。

　　陆相亭眼底涣散，浑身发冷，清白的面容在水底褪尽血色，任由暗流拖拽，直直向潭底坠去，近乎失去所有生机。
　　意识在飞速涣散、坠落，彻底溺困在无边黑暗与蚀骨痛苦之中。

　　就这样……结束了吗……

　　母亲……

　　混沌幽暗的水色间，恍惚看见一道温软熟悉的虚影，遥遥立在黑暗尽头，是他年少记忆里母亲的模样。
　　可那虚影极淡极轻，转瞬便被涌动的暗流打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晰挺拔的黑影，破开沉沉冷水，急速向他靠近。
　　模糊视线里，那张素来清冷坚毅的眉眼，一点点变得真切——

　　是苏元烨。

　　濒死的混沌中，这一刻的出现，骤然刺破了缠绕他多年的黑暗梦魇。

　　下一瞬，微凉的指掌稳稳扣住他的腰，将下坠的身躯牢牢托住。
　　唇上忽而覆来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隔绝了刺骨的冷水。
　　带着鲜活温度的气息，缓缓渡入他窒息空洞的胸腔。

　　冰冷湖水还在四周翻涌，暗流裹挟着细碎寒意不断冲撞二人身躯。
　　陆相亭涣散的瞳孔微微收拢，本能地绷紧脊背，下意识想要偏头避开这份突如其来的贴近。可胸腔空空荡荡，窒息的钝痛牢牢锁着五脏六腑，四肢绵软无力，根本做不出半点抗拒的动作，只能任由对方禁锢着自己沉坠的身体。

　　苏元烨感受怀中人细微的战栗，手臂收得更紧，将他牢牢圈在怀中，隔绝潭底刺骨的乱流。他保持俯身相贴的姿态，一下下平稳地渡入气息。

　　片刻过后，一缕微弱的生机慢慢回笼，窒息带来的昏沉稍稍褪去。
　　陆相亭混沌的意识勉强清醒几分，隔着晃动的水光，清晰对上苏元烨深邃沉静的眼眸。
　　那双眼睛幽深，淡漠，而沉凝，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执念。
　　还有一瞬极淡的紧绷慌乱，
　　是他看错了吗……　　

　　待陆相亭气息稍稍平复，苏元烨抬手按住他后背，借着水流浮力，奋力调转方向，带着人冲破沉沉深水，向着潭面微光奋力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