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月》云树风致

3、我和那位姑娘认识了

　　星河渐出，林嫂已经在家等候归人多时了，如此的热闹事，怕是早就在街上传遍了，林嫂又是个热肠好热闹之人，必定也听说了，不出所料，老林还没等到坐下吃一顿饱饭，便听到林嫂劈头盖脸地骂那群贼，所出之言，没一句是好入耳的，饶是两个当兵的在这儿，也坐得跟孙子一样，吓得不敢开口，接着不知道林嫂又想到了什么关窍，突然开始数落起老林来，一边怪他没好好揍那群贼一顿给醉风笑出气，一边埋怨他应该让孩子们吃顿饭再走的。

　　原来那个老头叫醉风笑。

　　林嫂骂起来的时候是不管对面是谁的，怕是王来了都得低头，于是青山少不得也被怒火烧了身，又因为是个官，能管点人，就被林嫂安排了一个活计，给傩园送些吃食衣物去。

　　青山这才知道，傩园长起来也不过二十载，且里头的人都是醉风笑收养的孤儿，要么被人遗弃，要么年少失亲，可怜的很，收入除了醉风笑早年的积蓄，便是跳傩戏时的打赏，今日那一遭，没什么赏钱，这些孩子又要受苦了，林嫂素来心软，那些孩子平日又懂事儿，自己尽些绵薄之力也没什么。青山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便应下了。

　　第二日，青山便领着一支小队，携装载着不少粮食和衣物的木车往山上去，木车轱辘慢悠悠地转着，吱呦的声音像是上了年纪的老汉在呻吟，青山有些生气，这些手下怎么说也是在练兵场里滚过几回的，几个大老爷们碰上这种山路都要费些力气，还没几个孩子动作快，回去定要给这些人加练才行。

　　循着昨天又是行山，又是转多条路的记忆，青山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傩园，毕竟从军多年，要是这点儿本事都没有，怕是连大部队都赶不上。还是跟昨天一个样，就像一座庄子被嵌进了郁郁葱葱的山林里，悬在一片苍翠之上，时不时在翠影中隐现檐角，若是银钱充足，吃喝不愁，找这么个地方隐居定是不错的，与昨日的区别大概是周围安静得，只听得见鸟鸣与树木的沙沙声。

　　青山一行人行至庄前，隐藏在碧海中的园子，古朴硕大的门前，悬着个木牌匾，用肆意的书法题着两个字：月鹿。

　　木车的声音惊动了里面看门的人，那人从门里探出个脑袋来对青山他们不停地打量，像是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青山瞧他脸生，昨天在表演的队伍里也没见过，又看个头应该不过十四岁，年纪尚小。青山嗷了一嗓子让他去叫领头的来，小孩儿便双腿一抖，连大门都没来得及关严实就跑进去叫人了。

　　醉风笑不一会儿便出来了，还是穿着宽松的袍子，身上还带着些酒气，一副不太着调的样子。得知了青山的来意，就感激地朝青山作揖，“真是多谢林娘子费心了，劳烦青山将军大老远来一趟，烦请各位进去休息休息。”难为这老头还记得他的名字，叫他将军？倒真是给他安了一个好大的名头。

　　醉风笑叫了一群人来，大都是昨天见过的，一群看起来弱弱的人，搬起东西来倒是利索得很。青山让站在一旁的几个手下也去帮忙，这种能吃苦的时候可不能让他们闲着。

　　远远儿地就看见人群里特立独行带着面具的人，从园子里跑出来，跟旁人一样，穿着素白的曲裾，很是热切地想上前帮忙，可手还没碰到车子，就被醉风笑上前拉到一边，看起来是舍不得她干重活，可青山大概不知道，这面具都金贵得很，她怕生，所以总是喜欢戴面具出来，老头子也管不住她，可搬东西的话这些面具就免不了磕碰，外人更不会知道狸奴已经弄坏了几个。

　　醉风笑让狸奴留下招呼客人，狸奴只得回去泡茶，提着个陶壶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可狸奴以为自己只是送完茶就回去的，要不让她去搬东西也行，招呼客人她真的一点也不擅长。

　　于是原本忙碌地不得了的院子，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两个轻易不会开口的人。青山尴尬地眼睛忍不住四处瞟，最后又不经意地定格回她的身上。终于是忍不住开口了：“在下青山，本家姓岳。”狸奴依旧是一动不动，抬起头浅浅望了一眼，脑袋又飞快转了过去，依旧是一言不发，就像某种见了人不会轻易亲近、还会把自己藏起来的动物。

　　青山倒是没有生气，眼看气氛越来越冷，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身上摸出一把饴糖，然后伸手递了出去，原是给林家两个姑娘买的，还剩了一些。许是被甜香的气味吸引，狸奴犹豫了一会儿，接过手帕，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一把将面具摘了下来，隔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像是已经破了个洞。“狸奴。”狸奴眼神发亮，回了自己的名字，青山是第一次听她说话，声音小小软软，倒真的像小猫一样。狸奴将一块糖含在嘴里，脸颊都被撑得鼓鼓的，眼睛还盯着剩下的糖，忽而冒出来一句“月亮？”

　　“啊？”青山愣了一瞬，又即刻反应过来她问的许是自己的姓。“哦，不，是山峦叠嶂之岳，崧高维岳，峻极于天。”青山松了口气，肚子里没多少的墨水现下竟排上了用场。不知怎的，有种在长官面前回话的感觉，自己见过的世面不少，可如今说话憋着一口气就算了，手还紧张地扣着佩刀的手柄，当真是有些没出息，青山寻思，这位女郎若是参军，定能镇住许多人。

　　仿佛就喧闹了那么一瞬，问一问名字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了，却没有人觉得没意思，心思在手中的糖上，在腰间的刀上，也在旁边的人身上，知晓姓名已经是很远的一步了，彼此相熟也不晚，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站在院子里，心情却是好得很。

　　名为月鹿，实则风声有痕，过松柏，掠杨柳，经人心，喜不自胜。

作者有话说

　　感谢(*^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