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江州小北

9、第 9 章 洞穴秘籍

　　半年光阴倏忽而过。
　　小满身在凤凰谷日日试毒服药，筋骨早已耐毒性异于常人，耐受坚韧远超寻常稚童。谷中众人见他性子安分、手脚勤恳，又不通半点武艺、不识周遭山路，料定他绝无出逃胆量与本事，便渐渐放宽管束。
　　这一日，谷中少年阿明执事遣他独往凤凰谷雪山半腰采药，采集几味阴寒药草，以供谷中炼毒所用。执事只给了他半月干粮，山中溪涧纵横，饮水不愁。众人皆笃定，深山老林险路重重，一个自幼困于毒谷、不识山野路况的药童，纵给自由，也绝不敢逃，更逃不出去。
　　入山数日，山间异象渐生。
　　往日深藏密林石穴、惧人避世的蛇虫鼠蚁、百类毒虫，近日纷纷成群结队，慌不择路往山下窜逃。林间鸟兽惊鸣不止，草木无风自动，山气浑浊压抑，隐隐透着一股天地异变的凶兆。小满常年浸毒，体感异于常人，只觉整座山峦地气躁动不安，冥冥之中藏着大凶险。
　　夜色垂落，山风凛冽，寒露浸骨。
　　小满奔波整日，身心俱疲，寻得半山涧旁一处天然石洞歇息。石洞依山临涧，背风遮雨，是山中寻常栖身之所。他简单啃了些许干粮，饮罢山涧清泉，连日劳累涌上心头，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夜半深沉，万籁俱寂。
　　骤然之间，洞顶传来隐隐轰鸣，初时低沉细微，转瞬愈发震耳。整座山峦剧烈摇晃，地脉震荡，碎石簌簌滚落，岩壁裂声刺耳。
　　是地震！
　　土石滚落之声轰然大作，头顶岩壁寸寸开裂，碎石泥沙如雨坠落。洞中立足不稳，小满惊得骤然惊醒，浑身僵硬，只觉天旋地转。未待他起身奔逃，脚下岩层骤然塌陷，整个人直直坠向石洞更深的幽暗洞穴。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洞穴深处，一缕微弱气息缓缓回笼。
　　小满在一片天然洞穴之中悠悠转醒，浑身酸痛刺骨，皮肉多处被锋利碎石割破，衣衫撕裂，血痕斑驳。所幸岩层塌陷之时有乱石缓冲，皆是皮肉外伤，筋骨脏腑未曾重创，算是绝境之中的万幸。
　　他撑着残破身躯，勉强抬眼环顾四周。
　　此处并非原先的浅洞，而是一处深埋山腹、与世隔绝的天然洞穴。洞穴穹顶开阔平整，四壁岩石久经地气冲刷、流水打磨，光滑温润，隔绝了外界一切风声虫鸣，寂静有幽幽花香。山崩震塌了下层石洞，却意外开辟了这一处尘封百年的隐秘洞穴。
　　洞穴，明亮静谧，唯有岩层缝隙渗下几缕微光，照见洞内全貌。
　　洞穴地面还算平整干净，诡异躺着两具枯骨。
　　左侧一具骨架身形清瘦，骨相端正，周身散落残破僧衣碎片，布料虽腐朽大半，却仍能看出旧日素色僧袍形制，分明是一位佛门僧人遗骨。
　　右侧一具骨架身形略娇小，骸骨旁散落着褪色苗绣残布、锈蚀细小银饰，纹样古朴繁复，是典型的苗疆先民衣饰，显然是一位苗疆武者的遗骸。
　　两具枯骨相对而卧，静静尘封山腹不知多少岁月，想来二人当年或是交手、或是结伴，最终一同殒命于此，长眠山洞腹中。
　　两具骸骨身侧地面，压着两样被土石半掩、侥幸未曾腐朽的秘册。
　　其一，是一本黝黑古旧的线装秘本，纸面暗沉，墨迹深邃，封面上四字笔力苍劲诡异——《万毒归墟神功》。

　　这门功法并玄妙无比，无阴邪诡诈的杀伐招式，在于纳毒淬身、化毒归墟丹田内海。寻常习武遇毒则避，中毒则伤，此功偏偏反其道而行，以内功练毒、以功化毒，将世间百草之毒、虫蛊之毒、山瘴之毒、世界万毒，尽数吞纳体内，炼化归墟，源源不绝海纳百川。生生不息滋养经脉筋骨。
　　功法口诀层层递进，入门篇可强身御毒，不惧世间寻常毒物；中层可炼化百毒、淬炼气血；至高境界便是万毒归墟，一身筋骨气血容纳天下诸毒，万毒不侵，更能借毒聚力，以毒御敌收放自如。整本秘本字字晦涩，句句玄奥，无半分花哨招式，通篇都是吐纳、行气、淬体运行内功法门，最是适合常年以身试毒、耐受远超常人的体魄修炼。
　　其二，是一张老旧羊皮纸，皮质坚韧耐磨，虽边角微损，字迹依旧清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古武口诀，卷首寥寥数语，抄录着——《天阳神功残卷》
　　此残卷只留存前两层根基心法与吐纳法门，却是武林最正统的阳刚内功。功法纯粹中正，至阳至刚，专培本源气血，温养经脉脏腑，固本培元、祛浊涤秽。天阳内力温润磅礴，生生不息，既能修补肉身暗伤，又可涤荡体内毒气，是天下至正至纯的护体内功。
　　小满识字不多，初时大半口诀全然不解，只凭着粗浅识字功底、逐字揣摩、反复诵读，一点点吃透纸面文字。他知这两门功法好生有趣，只当是前人遗留的不寻常的强身健体法门，日日翻看，时时诵读。

　　他困于毒谷试毒，从未涉足江湖，不识武林高低，只觉这一书一纸古奥难懂，却格外贴合自身体质，便打定主意日日修习。而这座深埋山腹的天然洞穴，更是一处千载难逢的苦修秘境。
　　洞穴最深处，有一处经年累月被岩泉滴水冲刷而成的水下洞穴。潭水澄澈泛着幽幽蔚蓝，由浅及深，层层递进，越往中心越是幽暗，穴底深邃幽暗，不见尽头，不知连通山体何处。岩顶万年滴水不绝，水质清冽纯净，滋养得潭边土地得天独厚。
　　水潭周遭石壁缝隙、湿润土地上，丛生着各色罕见药草毒草，色彩斑斓驳杂，紫、红、墨绿、幽蓝错落交织，皆是不常见的奇花异果。草木枝干苍老虬劲，根系深扎石缝，看长势至少历经数百年寒暑沉淀，吸纳山腹地气与岩泉精华，药性毒性早已淬炼到极致。
　　潭边正中，独立生着一株罕见异株，九瓣花萼血色浓郁，花瓣通透如凝脂，层层舒展，无叶无杂，孤然挺立。这血色九瓣异株无从辨认品类，分不清是救命灵药还是噬命剧毒，随风微动，便散出一缕清奇幽淡的香气，幽幽萦绕洞府，闻之沁人心脾，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惑人迷离的诡异气息。
　　洞府岩壁遍布细碎缝隙，白日里山间天光穿透裂隙，束束光柱斜落洞府，穿透水雾尘埃，照亮满室奇草。石壁裂缝间攀附着野生藤曼，结着颗颗饱满野果，酸甜多汁；深潭之中鱼虾穿梭，灵动鲜活。此地无人惊扰、无瘴无扰，水土丰足，野果鱼虾取之不尽，恰好让绝境中的小满吃喝不愁，得以安心蛰伏苦修。
　　自此，江满便在这无人知晓的山腹洞府潜心修行，一待便是一年有余。
　　他日日诵读秘本、揣摩口诀，反反复复，终将《万毒归墟神功》与《天阳神功残卷》的现存字句尽数背得滚瓜烂熟。白日里他采摘潭边百年毒草灵药，尽数吞纳炼化，以《万毒归墟神功》法门淬炼己身，吸纳百草毒元；夜间便运转九阳心法，以至阳正气温养经脉、涤荡体内残留毒煞，修补多年试毒留下的暗伤。
　　闲暇之时，他便下水摸鱼垂钓，充饥果腹，养足精神潜心苦修。日复一日的吐纳炼化、毒草淬体、正气养脉，让他原本孱弱多病、满身毒伤的身躯悄然蜕变。周身气息日渐悠长沉稳，气血充盈旺盛，筋骨愈发坚韧强横，寻常孩童难及的气力，在他身上早已远超常人。
　　只是他根基浅薄、无人指点，全凭一己懵懂摸索，纵然日夜不辍苦修，两门功法进度皆是缓慢。一年多潜心修炼，《天阳神功》堪堪稳固第一层根基，勉强踏入第一层门槛；《万毒归墟神功》也只练至第一层，堪堪掌握纳毒淬身、化毒固本的粗浅法门，远远未及大成。
　　可即便只是入门浅境，一阴一阳两门极致武学在体内交融制衡，已然让他脱胎换骨，彻底褪去了往日孱弱卑微的身骨。

　　这日整座凤凰谷山脉骤然巨震，地脉翻腾，似有什么百年不遇的异相。
　　起初只是地面微微震颤，土石轻颤，转瞬之间，震荡愈发猛烈，由地底深处层层翻涌而上。群山轰鸣，峰峦摇晃，崖壁碎石簌簌脱落，整座山谷天摇地动，俨然一副天崩地裂、山倾谷摧的骇人景象。往日稳固的山腹岩层，在这股天地之下脆弱如朽木，顺着谷底纵深的地脉纹路，轰然裂开来。
　　一道黝黑深邃的裂隙自谷底正中裂开，裂缝蜿蜒纵深，黑不见底，直通山体最幽暗的地底深处。裂隙之中阴风阵阵卷涌而出，裹挟着万年沉积的阴冷土腥与地底毒浊之气，沉沉压覆整座洞穴，令人心口发闷，呼吸滞涩。
　　这一方藏于山腹、与世隔绝的天然洞穴，本是百年难遇的清幽秘境。经年岩泉滴润，地气温养，谷中石隙土畴之间丛生无数奇草异卉，各色灵毒花草错落铺展，清芬幽幽，水雾氤氲，天光自岩缝洒落，明明暗暗，衬得洞府静谧绝尘，宛若世外幽墟。
　　世人只道此地草木蕴灵、毒韵绵长，是绝佳的苦修之地，却无人知晓，这片繁花幽景、灵草掩映的地底秘境之下，并非空空荡荡。
　　岩层叠壤的最深处，死寂沉沉的幽暗地底，早已悄然蛰伏着一桩沉眠整百年的绝世凶物。它不沾天光，不触人气，岁岁吸纳地脉阴毒，年年沉眠岩底，凶残至极，静待天地异动破土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