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江州小北

8、第 8 章 凤凰谷

　　残夜将尽，晓色未开。荒郊客栈悄寂无人，夜风穿窗而过，轻拂破旧床幔。小满缓缓转醒，周身筋骨酸软麻木，半点力气也无。他勉强抬眼，见屋内睡着三四名年岁稚童，客栈门外，两名黑衣暗卫肃立把守，寸步不离，戒备森严。

　　他脑中昏沉，方才想起了他应该是被刘员外所救。此前他中毒命悬一线，幸得江陵刘员外所救。

　　正当他苏醒，身侧一名女童轻声唤他。这女孩看着不过八九岁模样，身形瘦小单薄，一身粗布旧衣衫，边角磨出毛边，沾满风尘尘垢。小脸蜡黄枯瘦，不见半点孩童该有的红润，唯有一双眸子，黑沉沉的亮晶晶，满是与年纪不符的稳重文静。她指尖纤细干枯，指腹带着常年触毒留下的淡青薄翳，她递来半块发软的烧饼，陈秋声线轻柔得像风：“你饿了吧？这里尚有半块烧饼。”
　　小满揉着发麻发青的小腿，指尖微颤，接过那枚带着淡淡咸味的烧饼，低声道谢：“多谢姐姐。”
　　女童神色漠然，并无半分暖意，淡淡回道：“不必谢。你我境遇相同，皆是专供刘公公试毒的童子。”
　　她望着门外黑影的暗卫，语气带着看透生死的木然：“我本县城东农家二妹，因爹痨病被献给刘员外。我在此处活得最久，知晓内情最多。刘公公为解自身剧毒，曾妄图以我等童子之血，炼百毒不侵之身。”
　　“只是此法凶险诡谲，终究未能成事。”她微微垂眸，“我们无人知晓明日死活，朝夕试毒，每一日，都不知会不会丧命在下一奇毒之中。”
　　小满闻言心头暗想，彻底明白了自身处境。他一定要想办法活下去，林娘还等着他。
　　“包裹里是什么？”

　　“封裹严实的油布包裹，内里正是江陵县官府筹措的千两银票，是地方官吏备好、进贡九千岁的厚礼。”
　　“银票是官场攀附的贡品，而无数的稚童是活的贡品。曾经九千岁刘晋权倾朝野，他被贬辞官归隐。”

　　几日后，暗卫传令启程，一众稚童被尽数押送，分到各处，他不知道去往何处。

　　一路颠簸跋山涉水

　　凤凰谷

　　此地深藏苗疆幽僻深处隐秘绝境，寻常江湖人终生难踏此地分毫。谷口双崖壁立千仞，对峙合围，山势险峻，隔绝内外天地。谷中密林叠嶂，古木参天，繁枝蔽日，谷底常年晦暗阴沉。
　　谷内遍布天然石洞，洞道曲折幽深，地势闭塞潮湿，是天然的养蛊藏毒、淬炼阴诡毒术的秘境。崖顶飞瀑终年奔涌，水汽氤氲不散，淤积谷底。此地群山合围、气流凝滞，水汽混杂林间腐气、毒虫秽气，日积月累凝成厚重毒瘴，盘踞石洞幽谷之间，经年不散。
　　此时谷口忽传两声清厉语声，一男一女十岁苗族人，身着苗绣布衣，头缀银饰，神色冷肃，牢牢守住谷道入口。少女目光冷扫车队，沉声：“此谷乃是苗疆禁地，外人擅入者，必死无赦。”
　　车队之中随行管事上前拱手，语气恭谨有度：“谷主在上，车中三驾马车所载药材、绫罗绸缎，皆是江陵刘员外备下的薄礼，专程敬献石谷主，还望谷主笑纳。”
　　那苗疆少年微微颔首，神色淡然疏离，代为回话：“我家姑娘近日入雪山深处采药未归，我等代主子谢过九千岁。”

　　双方言语落定，暗卫即刻上前，取来漆黑粗麻布，将小满五个稚童双眼尽数蒙住。布带缠得紧实，不透半分光亮，眼前刹那沦为全然黑暗。随后每人腕间都系上一截粗绳，五人首尾相牵，连成一串，任由谷中人牵引，缓步向谷内行去。
　　前路少女指引，唯有指尖绳索的微弱牵扯，一众孩童只能踮步缓行，步步试探。脚下先是湿软荒草，杂草缠足，露水浸透鞋袜，凉寒刺骨。行不多时，周遭风气渐润，入目虽暗，耳畔却听得竹叶簌簌轻响，踏入一片连绵竹林。竹枝交错丛生，枝叶扫过肩头面庞，沙沙不绝，愈发衬得谷内死寂幽深。
　　穿过竹林，脚下触感陡然变硬，是经年被人踩踏的青石板路。石板凹凸潮湿，生着薄薄青苔，湿滑难行。曲折石板路蜿蜒向内，直通幽谷腹地，沿途静谧无人，唯有飞瀑流水遥遥轰鸣，伴著众人细碎脚步声回荡山间。
　　行过石路，两侧山石陡然高耸，夹出狭长通道，接连几处天然石洞。洞口阴寒扑面，湿气沉沉，隐隐裹挟着一丝极淡的水气。洞内幽深晦暗，不知通往何处，阴毒寒意。
　　一路曲折穿行，约莫半柱香的时辰，前方终于停了。
　　“止步。”
　　冷厉口令落下，五人纷纷站定。随即少女上前，伸手逐一解开众人眼上麻布。
　　视线缓缓恢复，小满抬眼望去，已然身处谷中深处的一方院落。院中奇石错落，古木遮天，几间质朴木石屋依山而建，青石为基、原木为墙，正是谷中炼毒试药之所。
　　少年说法“尔等好好服药试毒，安分守命，凡有违抗死无赦。”

　　冷汗顺着后颈湿透后背，小满苍白俊俏的小脸煞白。他得弄先清楚这里路线，才能找机会逃离。
　　“三男童砍柴打水种药，二女洗衣做饭种菜”
　　“你们别想逃跑，这里山路崎岖不小心掉谷底就是毒瘴”
　　“破晓时分把我们采集的草药晾晒到山谷向阳石上，夜晚放置在这药库盒内”
　　“你们谁会读书识字”
　　陈秋机敏拉着小满的手上前一步说道“我与弟弟都读过几年私塾”
　　少女就带着它们两人往云岭阁而去，药材研磨与药性都得学。
　　每晚必须服用二种研磨的各种药材，棕褐色细粉味道微甜腹中绞痛。另一种淡土黄色细粉，气味微苦清淡。1个时辰过后绞痛渐渐平复，这一毒一解好生奇怪。

　　每日晾晒毒药草药，研磨装盒称量。每晚服毒一毒一解他每晚只敢少量试毒，半个时辰才有反应解药粉末在服用。

　　往复半月

　　天微亮，林间雾气未散。
　　小满一身粗麻布短衣，脚下踏着草鞋，手中拿了竹叶与竹筒，正俯身收集草木上的晨露。雾气侵湿他的衣袖，周遭只有虫鸣轻响，忽有一串细碎银铃之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他抬首望去，立在不远处的是位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女，神色冷艳疏离。一身中原锦绣裙，头上却插满苗地银钗，手腕皆箍着轻盈银饰，一静一动，银铃便叮叮作响，悦耳。

　　“你便是新来的药童？”

　　少女目光落在小满身上。这男身女相、容貌俊美的稚童，她平生也少见。苗疆一地多是日晒风熏、肤色黝黑，整日埋首炼毒的粗汉，这般俊秀模样，委实罕见。

　　小满垂了垂眼，嗓音温润，带着几分中原读书人气质：“在下江满，见过美人姐姐。”

　　石彩蝶心中暗觉有趣，这奴仆出身的小少年，谈吐竟有几分文绉绉读书人模样。

　　便在此时，小径深处又传来少女娇糯的笑声，如花般明媚：
　　“石彩蝶，莫不是被这中原小童勾了心神，对一个奴仆药童这般悦色。”

　　走来的正是百夷帮主的九小姐秦九欢。她年岁较之石彩蝶略小几岁，一双眼眸灵动狡黠，似狐眼般明艳魅惑，百夷短裙也缀着银饰，衬得她粉雕玉琢，娇俏动人。白皙如雪的双腿延申之脚踝双银铃，肌肤处浅浅彩绘着白蛇腾云驾雾的诡异。她身后立着两名侍从，神色肃然，腰间弯刀出鞘半寸，寒气隐隐。

　　秦九欢上下打量这小少年，娇笑一声：“这小孩童生得倒是俊美无双。”

　　石彩蝶冷声道：“想不到堂堂九小姐，也会对一个臭小童有兴致。”

　　小满低眸心跳如雷的俊脸微红，他只暗暗骂道 “瞧见小美人全然不顾生死。随即道：“九小姐真仙女下凡。”

　　秦九欢眉梢一挑，笑意淡去几分：“小小奴仆，也敢出言轻薄。你们中原男子，果真花言巧语。”

　　小满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慌忙屈膝跪倒，伏地在她绣鞋前悠悠暗香：“小人失言，望小姐恕罪。”
　　“秦九妹，寻常试药童子你小惩大戒即可。我素来不愿杀生，别坏了凤凰谷的规矩”

　　秦九欢瞧他惶恐伏低卑微样，忍不住娇笑淡淡摆了摆手：“罢了，看你还算俊俏乖巧。赏你几鞭让你长长记性”她随即抽出腰间白色蛇皮软鞭，对着伏地小少年狠狠抽了三鞭子。哗啦哗啦小蛇鞭瞬时抽烂了，粗皮烂衫背脊顿时显现几道血痕。小少年低如尘土的闷哼瘦小的身躯颤了颤，不甘屈辱他心里不服势必日后有机会加倍奉还。
　　“别误了时辰，采集晨露不可耽误”
　　“小满遵命”
　　石彩蝶冷艳浅绿长裙拂过小童手臂，一方蝴蝶恋花的暗香绣帕飘落在旁。一行人跟随叮叮跋扈九小姐略过他身旁渐渐往凤凰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