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骄有疾》大白狮

11、第 11 章

　　时间一晃来到了百炼会当日。

　　受姬氏影响，青州人多以打铁炼器为生，走在大街上，能看见不少人打着赤膊，皮肤晒得黝黑，汗流浃背锤炼铁胚。

　　姬无忧戴了顶帷帽，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这时一阵大风刮过，卷起沙尘无数。司马檀侧身挡住风，按回了姬无忧差点吹飞的帽子。

　　姬无忧抬起头，在狂乱的风声中依稀听见了熟悉的鹰唳。

　　烈风呼啸，庞然巨兽从头顶掠过，遮天蔽日，猫耳、鹿眼、鹰喙，背生双翼，形似夜枭，羽毛如七彩祥云般轻灵动人，所过之处留下一道虹光。

　　千霓文啼兽，西疆乌氏驯养的坐骑，唯有族内嫡系弟子才可驱使。看他们的方向，应当是前往飞云涧。

　　看来今日一行，难免会碰上故人了。

　　*

　　姬氏仙府飞云涧，地如其名，重楼飞阁，轻雾缭绕，不知何处隐隐传来飞瀑直下之声，庄重磅礴。

　　御剑越过层层山峦，出现在眼前的是飞云涧主峰，往上行过三百六十五阶石阶，才能来到殿门，每个前来赴宴的世家门派，都有对应的弟子负责接引。

　　一位身穿紫色校服的青年静立在石阶旁，手搭在佩剑上，食指焦躁地来回摩挲剑鞘，视线在来往的各色校服中穿梭。

　　忽然，他目光一定，“窦纨，窦绛，这里！”

　　两个少年听到声音走了过来，一前一后，容貌竟有九分相似，都穿着和这人一样的校服，显然出身同门，其中一人开口道：“……师兄？”

　　紫衣青年神色克制：“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早告诫过你们这次赴宴不许迟到，为何不听？”

　　站在前面的是窦纨，挨了训也不见愧色，摸着脑袋嘿嘿道：“师兄，我不是故意的，这地方太高，我害怕嘛，走得自然就慢了。”

　　“不必找借口。”师兄不想听，“这里是姬氏，别还当在家里一样散漫，再出岔子，下次就轮不到你们出来了。跟我来。”

　　他说着率先迈上了石阶，两人跟在他的身后，窦纨问道：“师兄啊，这次来赴宴的都是哪些人，咱们认识吗？”

　　师兄头也不回地哼道：“你一定认识他们，但他们可不会认识你。这次大会，来了好几位和桑家主一样地位的修士，我们小辈只有在外宴凑热闹的份，就当是开开眼界了。进去之后牢牢跟在我身后，切记遵循礼数，谨言慎行，不能闯祸，也别给咱们七湘寨丢脸，记住了？”

　　“好嘞，师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然而等师兄进入宴会转身一看，愕然发现自己的身后空空如也，那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多亏了那好人师兄带路，不然要进来还真得费一番功夫。”来到隐蔽处，两人卸下伪装露出真容，正是借用了岭南七湘寨两个弟子身份混进来的姬无忧和司马檀。

　　真正的倒霉蛋窦纨和窦绛，在半路上就被姬无忧敲了闷棍藏到石缝里了。飞云涧周围到处都是崖壁奇石，藏东西再方便不过。

　　仗着没人能认出自己，两人正大光明地走出去，正好碰上了前来寻人的好人师兄。

　　“两位道友。”他们穿的不是任何一个门派世家的校服，好人师兄迟疑片刻道：“请问你们有见到过两名长得很像的弟子吗？大概这么高。”

　　“见过的呀！是不是穿的紫色衣服，和你身上这件一样？”姬无忧热心道。

　　好人师兄眼睛一亮：“正是，道友能否告知在下他们二人的去向？”

　　姬无忧往门外一指：“他们往外走了，很急的样子。”

　　好人师兄：“往……往外？”

　　“没错。”姬无忧笃定，胳膊怼了身边的人一下，“我们都看到了，对吧？”

　　司马檀不语，点了点头。

　　大概他长了一张不会骗人的脸，看起来实在可信，好人师兄思忖片刻道：“多谢两位道友了，在下先走一步，两位请便。”

　　目送他离去，姬无忧笑盈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阿檀，你方才破戒了，回去不会受那群光头的罚吧？”

　　“破戒？”司马檀声音淡淡的，“不会。”

　　“咦，长大了就是不一样。”姬无忧道，“以前不知道是谁，让我捏两下脸跟犯了天条似的，木鱼敲得人脑袋疼……哎呀！那人不会是你吧，小、师、父？”

　　他凑到司马檀面前，眼角笑意醉人，司马檀盯着他，喉结动了动，而后转过脸面无表情道：“你说什么，听不懂。”

　　“呵，嘴硬。”

　　*

　　飞云涧将宴会分为外宴和内宴，仙门百家内资历深厚的前辈与各家家主们都请去了内宴，而被安排在外宴中的人，大多是各家涉世未深的小辈，与窦氏兄弟年纪相仿。

　　医圣闻人思渺德高望重，只可能出现在内宴之中，两方宴厅相隔不远，混过守门人的眼线也并不难，但内宴宾客都是修为高深之辈，而且听说岭南桑氏的家主桑鹤年也在场。

　　姬无忧在仙庭时与桑鹤年是同门，日夜相处，彼此再熟悉不过，对方一定能将他认出来，所以姬无忧不能在他面前现身。

　　慢悠悠晃到廊下，姬无忧陷入沉思。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既不必亲自进入内宴，又能将内宴情景尽数掌握呢……

　　这时远处忽闻铃响，快速逼近。一只黑猫慌乱窜了过来，耳朵上戴着一只铃铛，铃响就是它发出来的，后面隐隐有人声呼唤：“梅子……梅子？你在哪里呀？”

　　姬无忧抬眸看了一眼，顿时有了办法。

　　能带宠物入席，主人身份必不简单，没记错的话，那铃铛上的纹路乃乌氏独有。同为四大家族之一，西疆乌氏的族人自然有进入内宴的资格。

　　他迅速点燃一张符箓，符灰纷飞，金色咒文显现，朝着黑猫方向飞去。

　　通感符，燃烧后将咒文印上动物体内，他便能与施咒对象通感，见其所见，闻其所闻，他只需要借用这只黑猫的身体，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探听到内宴情报。

　　正好黑猫已经窜到两人面前，咒文正要印入它的身体，那黑猫却仿佛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及其可怕的东西，骤然炸毛，嘶叫着往旁边退走，正好避过了咒文。

　　猫没打中，拍出去的咒文却也没落空……

　　打到了一只小白鼠身上。

　　原来黑猫方才到处乱窜，是因为它正被这只小白鼠追着跑。

　　骤然与小白鼠通感的姬无忧：……哇唔，变成老鼠了！

　　他控制着身体直立起来，胡须动了动，忽然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提了起来，整个身体趴到了一只宽大的手掌上。

　　他打了个颤，好冷！

　　身体变小以后，视线里所有的东西都放大了数十倍，姬无忧被司马檀放到手心托起来，艰难地支起上半身，两条短腿抱住他的拇指，看见他身后自己进入入定状态的躯体。

　　姬无忧胡须动了动，啊……好丢人……

　　他若无其事地传音给司马檀：“出了点小意外，但大体还是在我掌握之中，我进内宴探探情况，躯体留在此处，交给你了。”

　　司马檀半蹲着将他送到地面，眼中含着笑，“嗯。”

　　他的声音低哑磁性，仿佛贴着姬无忧耳边响起，他圆圆的耳朵向后一撇，闷不吭声地从对方掌心滑了下去，窸窸窣窣甩着尾巴跑走了。

　　然后，狠狠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啊——怎么会有老鼠！”

　　一声尖叫过后，瓜果餐食、锅碗瓢盆纷纷往他身上招呼，混乱中甚至飞过来一只靴子！

　　姬无忧撒开腿疯狂躲避，很想跳到他们的耳边大吼一声：“住手住手别打了！我只是路过！”

　　可他喊不出来，他只是一只可怜无助只会吱吱叫的小白鼠罢了，被打也不能还手，只能夹着尾巴狼狈逃窜。

　　宴席上忽然出现老鼠，且身手异常敏捷，从这头窜到那头，弟子们追得满头大汗，竟也抓不到它。正要使用术法将它截住，一道黑色影子从旁射出，迅捷如电，一口叼住老鼠飞速跃走了。

　　老鼠还没捉到，又来了只猫，弟子们心累无比，正要追上去，有人道：“不必管了，那是乌氏的猫。若是不慎伤了它，恐怕会惹祸上身。”

　　那边姬无忧被黑猫叼着跑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黑猫仰头将他甩进了嘴里。

　　姬无忧嘤嘤：鼠命休矣！

　　出师未捷身先死，眼看他就要丧命于猫口，有女声惊喜道：“梅子，你在这里呀！”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不对，是猫被抱了起来，女修揉揉猫头，嗔道：“娘亲找你都急死了，下次不准乱跑了知道不？”

　　黑猫伸爪挠她，可惜爪子被剪掉了，毫无攻击性，又因为叼着鼠无忧张不开嘴，只能从嗓子里挤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鼠无忧听懂了，它在骂人。

　　女修宠溺地握住猫爪子，将肉垫揉来揉去，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啦好啦，娘亲知道啦，就爱撒娇。”

　　黑猫一顿，更加用力地咕噜咕噜！

　　鼠无忧：骂得更脏了……

　　说来也奇怪，进内宴之后，黑猫就不叫了，并且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嘴里还藏着只小老鼠，甩着尾巴蹲坐在一旁，扬起脑袋左瞧右看，四处盯人。

　　它仿佛很不喜欢自己耳朵上的铃铛，隔一会儿就要伸爪子挠两下，搞得姬无忧总是很紧张，生怕它一不小心咬到自己身上。

　　“好漂亮的猫，我可以摸摸吗？”

　　“可以可以，梅子性格最好了，随便人摸的。”

　　有人两眼放光地靠了过来，手还没碰到猫头，猫尾巴就狠狠地抽了过去。

　　黑猫眼中带着人性化的蔑视，看也不看那人一眼，迈着端庄的猫步走到了别处。

　　“半月前在任家庄引雷之人，据说至今仍未有找到，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引雷术非九转金丹不可使用，看来仙门百家之外，仍旧藏龙卧虎。”

　　“依各位看，此人……”

　　席间，家主们正在高谈阔论，讨论的内容正是半月前发生的引雷术事件，众人的心神都在谈话内容上，没人会注意这么一只不起眼的小宠物。

　　姬无忧不上不下地被叼在猫嘴里，力道很微妙，既不会让他感到疼痛，又让他无法逃脱，还把他藏得很好，简直像是刻意在帮助他一般。

　　这时，一个温润的男声响起，在一众上了年纪的家主声音中格外明显。

　　“在下倒是认为，引雷之人未必就是世外散修。”

　　姬无忧的胡须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声音是……桑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