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二由子

6、师徒 “这位是…

　　九重天外，云林神域。
　　双色异瞳的狸猫趴在房檐上，满脸不屑地看着又来神官家里喝得烂醉如泥的三公主。
　　自打神官下凡历劫，它小蟠桃就肩负着打理云林神域大小事务的责任。
　　但此域乃是圣地，寻常无人造访，蟠桃大总管每天的责任就是打打瞌睡、磨磨爪子。
　　直到神官的徒弟龙珀三公主隔三差五就来借酒消愁，扰猫清梦。
　　“小蟠……”龙珀迷迷糊糊地喊，“我想去看看师父。”
　　说什么梦话呢？小猫咪心想。
　　“我的大劫，缘何让师父替我挡？”说着说着，龙珀又开始懊悔自己修行得还不够，牵连了师父。
　　蟠桃挠挠耳朵，它已经不想再听。三公主来这里喝了多少次酒，就懊悔了多少次。
　　再这么来几遍，神官的酒窖就该被搬空了。

　　“小蟠，”龙珀突然闪现到小猫身边，把正在腹诽的猫总管吓得浑身炸毛，“你觉得我应该去一趟凡间吗？”
　　“喵喵。”蟠桃懒得应付地晃晃头，它说还是别了吧，去凡间这不是给神官添乱吗？
　　龙珀眼睛一亮，“你也觉得我应该去？”
　　“喵！”没有！
　　龙珀感动得抱紧激烈回应的蟠桃说：“小蟠，没想到你这么支持我！”
　　随后她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从屋顶爬起来，“我得下去保护师父，不能让师父因为我出了事。”
　　蟠桃两眼一抹黑地“喵”了一声，绝望地耷拉着脑袋。
　　龙珀看它这么难过也很动容：“不用担心我，小蟠，打两个凡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喵喵喵。”真是猫屎糊了心，蟠桃简短评价。

　　刚出云林神域，龙珀便化去一身酒劲，又恢复成上天庭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储君。
　　龙珀继任储君，是因为天垣没有任何征兆地废除了前任储君——她的二哥龙晔。
　　在她之前，龙晔做了两千年无可挑剔的储君。无故一朝被废，谁都在替龙晔惋惜不平。
　　只是天垣令向来不可违抗，何况作为天垣的守护者，云林神官会在百年内强硬地保证天垣令准确执行。
　　因此，真正认可她这个新储君的仙人神官少之又少。
　　龙珀知道上天庭在窃窃私语些什么，更甚者她还听说过自己获得储君之位是云林神官一手操纵的。
　　龙珀可以不在乎自己储君之路有多难走，却不可以忍受那些诋毁师父的蜚短流长。
　　所以她亲自披甲讨伐北海黑蛟，想挣回与储君更相匹的功绩。没想到中途陡生意外，不仅自己受了重伤，还害得师父替自己应劫，真身入轮回。

　　“三殿下。”一众仙娥从她身边路过，恭敬地行礼。
　　仙界近来无事，正是可以下凡看看的好时机。
　　龙珀正暗暗思索，极佳的耳力却让她听见方才过去的那些仙娥的轻语：
　　“三殿下百年储君却仍然没有获得仙人神官们的认可，历劫还得自己师父替，想立足眼看着更难了吧。”
　　“担心这个做什么？天帝盛年，龙晔神君战无不胜，储君尊贵也不过是个头衔，大风大浪有父亲兄长在前头挡着呢，立不立足有何区别。”
　　龙珀：“……”
　　她垂眸驻足片刻，仿佛无事发生般离开。

　　回到揽华殿，龙珀分出一缕魂魄捏了个自己留在殿内，便隐匿气息化作风流，随祥云一起飘下了九重天。
　　她早就探听到师父降生在凡间一处叫“大河县”的地方，虽然不知道具体在大河县哪里，但凭借师徒情深的羁绊，找到师父肯定不是问题！
　　一出天门，龙珀神力顿时被削去九成，神躯的轻盈之感随即消失，离凡间越近就越是控制不住地往下坠。
　　她勉强稳住身形，最后掉在了凡间一户人家的草堆里。还没等她从草堆爬出来，一股强势而可怖的魔气瞬间侵入她的灵台。
　　在即将被攥取神识之际，师父当初给她的拜师礼霎时爆裂，刹那间白光抗住魔气入侵的碾压之势，两相陷入僵持。
　　但那股魔气似乎并不想与师父的神力对峙，一击未中就被收了回去。
　　龙珀取下脖颈上已经碎裂的玉瓶，心中发了狠，一时间忘记自己只剩一成神力悍然冲出草堆，谁料刚一站定她就愣住了。
　　咦，怎么是他？
　　“师母，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久仰久仰。”龙珀灰头土脸，眼神却十分真诚。
　　站在她面前的荀楚：“？”

　　荀楚自然是认得上天庭这位三公主的，不过上次见已经是好几百年前了。
　　龙珀掉进的这间房屋是荀楚的。他花了八两银把此处盘了下来，可见这个房屋之破烂飘零。
　　一个神族两个魔族围坐在房屋中间矮小的木桌边，屋里昏暗，豆大的灯火照亮了两界最尊贵的脸和第二尊贵的脸。
　　“荀楚殿下蜗居在此做什么？”龙珀环视一周，十分怀疑地问。她现在倒是捡起自己丢失的理智，不敢再喊什么“师母”了。
　　荀楚回答：“得知神官历劫，特来照拂一二。”他在这间小破屋没有觉得局促，少年时常常枕风披云，比这还不如。
　　龙珀点点头，对这个便宜“师母”多了三分满意。
　　荀楚也问：“三殿下偷摸下凡，应该也是为神官而来吧。”
　　三分满意登时化为乌有，她用“蜗居”说他窘迫，他就回了个“偷摸”直指她的处境。
　　“是，早知荀殿要来，我便不来了。”龙珀没好气地说。
　　“别呀，”褚良插话，“神官虽然是主子的亲夫人，但也是三殿下千辛万苦拜到的师父嘛。”
　　“少来！荀殿跟我师父见都没见过，亲什么亲！根本不亲。”三公主炸了毛，连荀楚都觉得有些有趣。
　　他只听闻龙珀三公主继任储君后逐渐寡言少语，却不知她与云林这般亲近，连带着跟和云林神官有关系的他和褚良说起话来都显得很是放松。
　　只不过确实如龙珀所言，荀楚和云林神官并没有正式见过面，可是这三公主看见他时却显得过于熟稔了些？

　　稍稍寒暄，荀楚把身上仅剩的二两银拿给龙珀，让她自己去城中找间客栈住。
　　龙珀看着荀殿家这拮据的环境，没有犹豫拿着银子就走了。
　　师父对自己那么好，跟师丈不用客套大约也是可以的。

　　褚良掸了掸屋里的灰不解地问：“主子，咱为什么不拿着钱也去客栈住，反而跑到这荒郊野喂虫子啊？”
　　荀楚坦然道：“魔气似乎对凡人有影响，我不能离他们太近。”
　　他告诉了褚良杨柳镇疫病之事，直言应该是之前逃逸魔气将他们引出魔界后，遗落在凡间对凡人产生了影响。
　　“那主子离神官那么近不会有事吗？”褚良又问。
　　“真身入轮回，反倒不受魔气侵扰。”
　　“那……”褚良犹豫了一瞬还要不要自己的小命，“神官旁边的张佼、卖粮的杜三和晓风那小孩岂不是倒了大霉？”
　　话刚说完，褚良觉得要倒大霉的好像是自己。
　　魔尊殿下拂袖走了，他说：“年轻力壮有什么打紧的。”
　　年轻力壮？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张佼吗？？
　　“主子，我怎么觉得你对神官身边那个张佼师爷不太友善？”褚良拎着掸子亦步亦趋跟上去。
　　都说伴君如伴虎，把主子的心思猜得准才活得长。但褚良猜不出来，每次都直接问。
　　荀楚：“本尊应该对谁都友善？”
　　“本尊”又说出来了，褚良飞快摇头，“那、那倒也不是。”

　　褚良没问过他主子的计划，只是知道他们需要在凡间待几日，等魔族那个残阵彻底成型便是他们回去的时机。
　　谁知第一日刚过去，褚良清晨迷迷蒙蒙醒来却一眼看到了万里无云的天空。
　　“主子，咱房顶怎么没了啊！”褚良惊呼。
　　荀楚看着波澜不惊，甚至拿着不知何时削的竹竿坐在湖边已经钓了半篓鱼。
　　褚良没他这么淡定，夺门而出四处查看。
　　昨夜狂风大作是没错，但没道理把房顶刮得这么干净吧，房子都变成围栏了！
　　他打眼一瞧，房屋周遭全是乱七八糟的脚印，这不就明摆着写了几个大字：事在人为。

　　褚良的人形是幻化的，所以时常需要屏息休眠，自然也就没了对外界的任何感知。
　　但他主子可不是。
　　昨天龙珀三公主虽然被削了神力，但一成神力足以让她悄无声息掉入凡间，主子却在瞬间差点把她杀了。
　　外面盛传主子法力无边，手段狠辣，横行霸道，冷血暴君……就这么凶残的，能让几个凡人把房顶偷走了？
　　褚良看着钓上一条小鱼不满意又给扔湖里的暴君：“……”
　　他走上前严肃道：“主子，有人偷我们房顶。”
　　荀楚看了眼鱼篓觉得差不多了，才收了鱼竿起身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们去报官。”
　　褚良：我就知道！！！

　　褚良拎着鱼跟荀楚去到县衙，却被衙役告知姚大人一早便去了平河堤坝。荀楚把鱼交给衙役，官也不报了直接出了城。
　　离堤坝不远的地方有几棵柳树，荀楚远远地就看见三公主鬼鬼祟祟躲在树后面探头探脑。
　　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龙珀身后，毫无预兆突然出声：“三殿下。”
　　龙珀吓得灵魂出窍，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
　　“荀殿真是为老不尊啊。”她看见荀楚后咬牙切齿地说。
　　“三殿下来找神官，她就在这里，为何三殿下又畏首畏尾？”荀楚说完未等龙珀回答，就径直朝河堤边的姚青见走去。
　　“诶，你——”龙珀不仅没拉住他还暴露了自己，于是她只好跟着荀楚走过去。
　　一路上她无数遍想提醒荀楚，眼下的师父是转世的师父，前尘往事皆不知晓。师父不记得自己，更不会记得他。他俩贸然出现，只会——
　　“大人，好巧啊在这里遇见你。”
　　贸然出现的师丈亲切地跟师父打着招呼。
　　“荀楚？”姚青见也回应。
　　龙珀：“！！！”
　　不对不对，师父没喝孟婆汤？
　　更不对！师父怎么就和这个大魔头这么熟了？！
　　龙珀内心震惊，但尚不及等她平复，日夜思念的师父近在眼前，万般委屈和愧疚涌上心头，她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姚青见也注意到了这个跟荀楚一起来的小姑娘，眼生，不知道是不是也是难民。
　　“这位是……”她看着龙珀询问荀楚。
　　龙珀终于还是没忍住，豆大的眼珠控制不住地掉落在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河堤上，倏忽便沁进土里。
　　她顾不上师父记不记得自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扑进师父怀里哭得涕泪横流。
　　师父，徒儿好多年都没见到您了。
　　北海黑蛟一战，她从昏迷中醒来时，云林神域早已冷清多年。
　　她好不容易才查得师父的投生之地，却因为明里暗里的“尾巴”一直被困于天庭。
　　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见您一面。
　　可如今的师父神力全无，孱弱得好像随时会消失，她要怎么一个人走过凡尘这几十年。
　　龙珀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哭得越发凶狠。
　　褚良感知力极强，见状也只能叹了口气。
　　说是来保护师父的，结果还是个只会抱着师父哭的小孩。

　　眼见着姚青见都要被龙珀的悲伤淹没，荀楚也不得不把龙珀微微拉开。
　　姚青见没想到荀楚的故土战事如此惨烈，让这姑娘哀伤恸哭至此。
　　她用巾帕轻轻擦了擦龙珀哭花的脸，从兜里拿出个刚摘的甜果子送给龙珀。
　　荀楚看着忍不住笑出声，仿佛看见大神官从前是怎么哄小孩的。
　　姚青见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也从兜里拿了个甜果子送给他。
　　褚良：“哈哈哈哈哈哈……”

　　张佼在姚青见身边不着痕迹地轻咳了两声，最近又该每日喝药了。
　　他看着那个衣着华贵的外乡人，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那人只正眼瞧过他一次，此后次次眼里都是大人。
　　张佼听见大人问他：“怎么清早便来了？”
　　他连声音里都是未散笑意：“还不是有人想见大人。”
　　他身旁的小姑娘急道：“说我干什么！”
　　“好好好，我想见，我最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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