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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成婚 少年低头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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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苍林等到的,是李彦的一句抱歉。
李彦叹道:“我很想安排你和三皇子见一面,可你也知道,孟大人和赵大人断不敢冒这个险。亦真若是冲动之下惊扰了陛下,便是大祸临头……”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李彦渐渐摸清了亦真的性子,这才动了让迎梅去见他的念头。他心里清楚,只要牵连上这些无辜之人,哪怕三皇子气血冲顶,也绝不忍心冲动行事。
苍林心中虽有遗憾,到底理解了大人们的苦心。
他垂下眼,将方才握在手里的信和银两一一收拾整齐。周景年办事一向妥帖,早已将南郡商铺的营收盘点明白,一并寄了过来。
看着那沉甸甸的银两,苍林百感交集,忽然想念南郡。
“我回家。”他站起身。
没有任何准备,心底却异常平静。他知道,自己终究要面对父亲。
李彦不放心,一路将他送回陆家。
到了厢房,屋里的人见他们回来,皆识趣地寻了由头退下。李彦也借口要给嫂子看准备好的贺礼,转过身避了出去。
屋内顿歇,只余父子二人。
沉默半饷,苍林率先打破了僵局。
“灵儿和孟然的婚事,还缺些什么,爹尽管交代我去办。”
陆云乾原本低着头,听见这句话,眼皮微微一动,抬眼看他,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欣慰与惊喜。
苍林继续道:“这些日子,家里人都操劳坏了。剩下的琐碎,都交给我吧。”
陆云乾看着儿子嘴角那道尚未褪尽的伤痕,喉咙发紧。他很想问一句还疼不疼,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聘礼,你帮忙送去孟家便好。”
“好。”
三言两语,父子二人已然心照不宣。
那夜的风波,就此打住,谁也不必再提。
陆云乾顿了顿,又道:“我听复生说,南郡那边出了些事。你有意让周景年他们来京都医馆帮工,我已经安排妥当了。正好叶枫忙不过来,需要几个伙计抓药。”
“谢谢您。”
苍林应了一声,一股久违的暖意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陆云乾沉默片刻,声音低了几分:“海然大人寄信与我,他能拼死保下的,只有这间医馆。至于商铺……他也无计可施了。”
“我明白。”
这一回,苍林终于能够坦然面对:“陆家商铺是我曾经的心血,也是我的骄傲。可直到现在,我才算真正明白爹临行前对我说的那些话。”
他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亦真,还有灵儿……从前都不懂尊卑等级的残酷,总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什么。”
苍林低下头,喃喃道:“现在我懂了。我会接受这一切。”
陆云乾听着这番话,心中沉沉地长叹。他未曾想到,那一巴掌过后,苍林竟然真得想通了这么多事情。可他依然后悔打出那一巴掌。
这一刻,满腔的欣慰竟化作了不知如何开口的酸楚。
许久,他才低声道:“快入冬了,夜里渐凉。我让他们备了御寒汤,你随我喝一些吧。”
苍林点头。他从小便讨厌那些苦涩的补药汤水,可他心里清楚,父亲邀他喝的不是汤,是对当夜的和解。
御寒汤依然苦涩难咽,却终究温暖人心。
翌日,苍林带着聘礼叩响了孟家大门。
两家本是旧识,婚事又已定下,那些繁琐的礼数能省便省了。
孟谦依规矩收下聘礼,留苍林用茶。
席间问起陆家商铺的后续,苍林一一作答。听完安排,一旁的孟然眉间的愁云又浓了几分。
“以后……打算怎么办?”孟然忍不住问。
苍林低头抿了口茶,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没有以后了。”
孟然一愣。
“南郡的商铺,到此为止。再挣扎下去,不过是折损海然大人的人情罢了。”苍林放下茶盏,轻声道,“只是可惜了南郡的乡亲,以后怕是只能等赶集时才能买到紧要物件了。”
孟谦叹息一声:“我在京都驿站替你谋个清闲差事……”
苍林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心领孟大人好意,可我无心入仕当差。等京都医馆开张,留在家里打打杂,倒也自在。”
孟谦静静看着他,不再强求。
他想起儿子孟然也曾说过,待三皇子课业结束便远离朝堂。如今,他们终究都被一股巨力推上了不情愿的归途。
饭毕,孟然送苍林出门。
行至门口,苍林侧过头,看清了孟然眼底的失落与绝望。
“孟然,你的苦,我都懂。”
孟然喉结动了动,许久才极其艰涩地吐出几个字:“灵儿她……”
后面的话,像卡在喉咙里的刺,怎么也拔不出来。
苍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从小在南郡一道长大,我做梦也没想到,灵儿最后会与你结为夫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哑了下来:“那天夜里,他们俩被拦在城门的时候,灵儿就已经失去希望了。回来后,她郑重告诉我爹,她应下了这桩婚事。”
苍林笑了一下,那笑容单薄得像纸:“她说,自此,就认命了。”
孟然无言相对。
这些日子,他又何尝不是在煎熬中度过?造化弄人,他竟被迫要迎娶兄弟最爱的人。这份酸楚,未必比灵儿和亦真少上一分。
苍林不知还能再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叹:“孟然,只能向前看了。”
立冬如期而至。
寒风乍起,万物始于归藏。寻常人家极少选在此时办喜事,因而迎亲的队伍走在广济路上,竟显得有些荒凉孤寂。
新郎孟然骑在马上,面若死灰,通身看不到半点喜气。
那边厢陆家医馆后院,灵儿红肿的双眼藏在鲜红的盖头下,眼泪断了线似地砸落在喜服上。全家人强撑着笑脸送她上轿,可谁心里都明白,这桩婚事,没有成全任何人,反而拆散了一段美好的感情。
两家长辈商议,一切从简。孟府未曾大张旗鼓,亦未广发请帖。借着孟回离世不久的名头,谢绝了大半宾客。
朝中权贵亦十分识趣,送来一份恰到好处的贺礼,无人登门讨这杯喜酒。到场的,不过赵括、袁哲、李彦等几家至交。
原本喧闹的吹打声缩减了大半。司仪得了孟谦的吩咐,连拜堂的规矩都省去大半。本该三拜,今夜仅一拜便草草收场。
很快,空旷的大堂里响起了高唱:“礼成——送入洞房!”
两位新人像两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沉重地迈进了新房。
门一关,孟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脱力般瘫坐在椅子上。
喜娘忽然推门进来,吓得他惊慌站起。
“新郎官,您与新娘子需分坐卧榻两侧。”
灵儿隔着盖头泪眼婆娑,看不清前路。喜娘搀着她坐下,孟然也只能如傀儡般在另一端坐下。
一榻之隔,宛若天堑。
喜娘赔着笑脸继续唱喜词:“请新娘官挑去盖头篷,从此——称心如意。”
“称心如意”四个字落在死寂的屋里,讽刺得令人心惊。
孟然僵硬了片刻,终于颤抖着提起喜秤,依规矩揭开了那抹鲜红。
红绢滑落。
他看到了灵儿那双杏仁般明亮的眼睛——此时已哭得通红,宛如被满屋的红烛浸透了一般。
孟然不敢与她对视,迅速垂下头;灵儿亦没有抬眼,只微不可察地颔首,任由喜娘替她整理好裙摆。
喜娘识趣地完成最后的流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红烛烧了一半,爆出一个结实的烛花。
孟然伸手摘下沉重的新郎官帽,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灵儿,折腾一天了,你……早些歇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发虚:“我出去走走。”
灵儿未发一言。
孟然搭在窗框上的手紧了紧,补充道:“再过月余便是你的生日,我和父亲说了,届时带你回门。”
身后依然只有一片死寂。
孟然推门而出,任由冰冷的夜风灌进来。
外面席间本就没多少欢声笑语,众人不过象征性地抿了几杯喜酒,便纷纷告辞。
临走前,孟谦与四娘亲自将陆云乾夫妇送至门外,满怀愧疚:“今日行礼仓促,还望……”
陆云乾摇了摇头,打断道:“心意到了。”
他再次重复,声音低沉而有力:“心意到了。”
两家人相对无言,彼此心照不宣。
送走陆家马车,孟谦安抚了四娘,转身便进了堂屋处理积压的公文。
夜色渐浓,孟府各处的红灯笼依然亮得刺眼。
后门处,新郎官扯下那身繁复厚重的红袍,随手掷在冷硬的砖地上。他只穿着一身薄薄的素色里衣,任由刺骨的立冬夜风吹透冰冷的身体,径直朝荣记楼的方向走去。
守门的家丁吓了一跳,慌忙要拦。
孟然摆了摆手,沙哑道:“去去就回。”
不等家丁反应,他的身影已融入了茫茫夜色中。
荣记楼里依旧人声鼎沸,热浪与酒香扑面而来。
三更鼓响过,孟然独坐在二楼角落的雅间里,一杯接一杯地猛灌着冷酒,将楼下的喧嚣彻底关在门外。
不知喝了多久,伙计突然扣响了房门:“公子,有客人寻您。”
孟然带着三分醉意抬头,颇觉荒谬——这时候,谁会来找他?
他摇晃着站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父亲孟谦与陆云乾。
孟然僵在原地,酒意退了大半,一时不知所措。
陆云乾解下身上的厚重披风,上前一步,轻轻搭在孟然单薄的肩膀上。
“夜里风大,穿这么少,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陆师傅,我……”孟然喉咙发紧,试图解释,却发现所有言语此刻都苍白无力。
陆云乾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没有让他继续难堪:“我明白。”
孟然眼眶泛红,垂下头。
陆云乾微笑,轻声问一句:“能请我们进去喝一杯吗?”
孟然慌忙侧身:“请……请进。”
陆云乾走入房间,拎起桌上的酒壶,替自己与孟谦各斟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看向眼前的年轻人:“今夜心里苦,喝几杯不妨事。”
孟然抬起湿润的眼。
“可今夜过后,该面对的,终究逃不掉。”陆云乾抿了一口,“如今你与灵儿已正式结为夫妻,一生一世的姻缘依然尘埃落定。今夜可以逃避,明朝又当如何呢?”
孟然低下头,无言以对。
“孟然,我们并非不懂你们心中的苦。”陆云乾目光沉沉地落在酒盅里,“只是这人世间的诸多事,本就是无可奈何,我们也尽力了。”
陆云乾知道他再也不能用那夜对待苍林的粗暴来逼迫这些少年接受苦果,唯有借着一两烈酒坦诚道出他们这些长辈亦是无能为力。
“一切向前看吧。”陆云乾语重心长,随后饮下杯中酒。
孟谦也搁下酒杯,沉声道:“离开南郡,来到京都,本就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从今往后,咱们还是会举步维艰,总要面对。”
直到这一刻,孟然才透彻体位那一夜的亦真究竟有多么落寞。
可苍林、灵儿,乃至亦真自己,在历经艰难的挣扎中学会了向命运低头,大家都已全力以赴。他又有什么资格例外?
孟然猛地仰起头,将杯中冰冷苦涩的浊酒一饮而尽。
一滴滚烫的泪,到底还是砸落进了酒盏里。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