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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离京 皇子大病初 ...

  •   分别最痛苦。生离最遗憾。
      亦真躺在徐府的厢房,孟谦和赵括一直守在身旁。尽管陆云乾和李彦相继把脉,告诉他们这是悲伤过度,静养几天就好,可两位大人仍不离开。
      赵括劝道,“孟然成婚在即,先回去吧。”
      “他还没醒,我放不下心。”孟谦又想起那夜亦真绝望地嘶吼,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怕只怕他醒来之后还不甘心啊……”赵括虽不愿意再让孟谦伤心,但亦真对那段感情的执着实在坚韧,赵括担心他醒来看见孟谦会更为冲动,这一次再闹出什么事情惊动陛下,赵括不敢去想后果。
      “袁大人跟我说,陛下要让三皇子做刑部监察。”孟谦说道,“主要去云州办差,卢炳给他当侍卫。”
      “刑部监察不是梁飒吗?”赵括疑惑,虽然厢房里没有旁人,但是他还是惯性谨慎,压低声音,“那个职位不过是个摆设,谁不知道四皇子秉公执法,刚直不阿,还需要什么监察,梁飒终日清闲自在,四处游乐,难不成四皇子参了他一本?”
      “梁飒来工部接替裴侍郎的位置。”孟谦摇头,“他虽游手好闲,但顾及兵部主事梁将军的面子,四皇子能奈他何。”
      赵括仍旧觉得怪异,“可三皇子毕竟惹怒慕千扈,铁骑不可能不向陛下汇报他说过的那些话,陛下为何还能让三皇子去刑部当差!”
      其实孟谦也没料想这样的结果,他揣测道,“或许真得是陛下开恩了。三皇子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在外治病多年,突然回来,犯错也难免,陛下总会体谅。而且这一次命案告破,四皇子以及刑部一干重臣都对三皇子赞许有加,再加上太子的帮助,陛下宽宥其错,奖赏其功,亦在情理之中。”
      赵括未曾展开蹙起的眉头,“陛下,真得会这样体谅他吗?”在他的认知里,陛下心如磐石,三皇子不是太子,难以博得陛下这般的关爱,“难道真得是为了赐婚的周全?也不会吧。”
      “刑部监察为什么突然要被派往云州呢?”
      “派去云州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孟谦感叹,“我觉得当下让他离开京都,是万全之策啊!”
      赵括摇头,“可是你不觉得这些事情太诡异了吗?吏治变动暂缓,而陛下准备要调动三皇子去云州当差,国舅爷不出来阻拦,铁骑也没有声音,太奇怪了。”他不相信亦真得罪的人们可以如此安静,心里总觉不安。
      孟谦问道,“这正说明一切源自陛下的恩典。就算国舅爷和慕都督再恨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跑到陛下跟前与他亲生儿子作对啊!”孟谦相信陛下对亦真总归有父子之情,分别十几载,怎会没有一丝牵挂呢。
      赵括微微摇头,“未必啊。”他望向孟谦,“那可是陛下!况且天家哪有真情!”
      孟谦的眼眸闪出一丝困惑,“不至于如此吧。”他相信父子的血缘之情不该这般脆弱。
      赵括呢喃道,“太子和四皇子的帮助倒是有用。也许都承蒙两位的恩德吧。”赵括找不到答案,但他坚信太子在陛下面前说的话最管用,那是江皇后的血脉,陛下的心尖。
      袁凯敲门,“两位大人,连公公来传口谕。”
      赵括和孟谦出门迎接,徐文广先生一并赶来,三人看见公公,施礼寒暄。
      公公问道,“听闻皇子生病,不知现况如何了?”
      “回公公,皇子疲累,气血不足,还在修养。”
      随后跪地接旨。
      “传陛下口谕,待三皇子身体康复,即刻入宫,御前觐见。”
      “遵旨。”三人异口同声。
      “几位大人请起。”连公公说道。而后他走到徐文广身旁,施礼道,“陛下请先生到时候一同入宫。”
      “老臣领旨。”
      “免礼。”连公公告退。
      厢房里传来袁凯的呼叫,“赵琦你快进来,三皇子醒了!”
      少年睁开疲惫的眼睛,好似做了一个冗长的梦。但他的记忆很快复原,在那个痛心的夜晚,他永远失去了灵儿。
      孟谦不敢面对亦真,匆忙离开徐府,赵括带着连公公一并进房间,宣读陛下的旨意。少年的满腹愁绪未曾消解,苍白的面颊微微颤抖,泛红的星目里流淌着不甘,赵括额头冒汗,不等少年开口,他立刻说道,“徐先生需与你一同觐见,望皇子多多体谅先生的辛劳。”连公公侧目赵大人,而后垂下眼眸,没料到当着自己的面赵大人就这样讲话,看来皇子又升起闯祸的心,赵大人不得已提醒他——此事关联先生安危!
      少年自然听懂了。舅舅顾不得公公在场,依然这么直白地让他听明白利害关系!
      他望着对面的两个人,心里的痛还在蔓延,他们这些冰冷又理性的大人们怎么会懂他失去了什么!
      沉默如同随时可以爆炸的危机在厢房里徘徊。赵括静气凝神,还想再劝,可又怕激起亦真的逆反之心,如鲠在喉。他不赞同孟谦的猜测,孟谦太不了解陛下了。在陛下的心里,太子之外的那些儿子,与他们这些臣子无异,根本不可能牵连一丝血脉亲情。亦真此次得令调动,应该是云州出了什么事情,只是他猜不到究竟什么事情能让陛下愿意启用亦真去处理。
      “我尚未痊愈……”少年挤出了几句话,带着几分逆反。
      “皇子。”赵括立马跪下,“臣下深知皇子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可陛下召见定是有急事,况且徐文广先生恭候多日,还请皇子体谅!”
      亦真绝望地看着跪在地上恳求他的舅舅,伤痕累累的心被撕扯得更惨烈,但他无法弃之不顾,勉强哽咽道,“知道了。赵大人请起。”
      迈入宫门的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沉重。此时接近黄昏,斜阳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亦真望着毫无尽头的红墙恨不能自己此时就晕倒在路上。
      他没有如愿,虽身心俱疲,还是迈入了父皇的书房。
      他与徐文广并排跪下,等待陛下的指示。
      陛下对他依然有许多责备。他的耳朵微微耳鸣,不知是不是未曾进食的缘故,头也有些晕,陛下与他相隔那么远,他听得很吃力。模糊中,他似乎听到了陛下数落他当街与魏林泰争执的罪过,还有跑去风月之地的斥责,后面陛下还数落了什么,亦真膝盖阵痛,头晕目眩,耳朵好像灌了铅,星目失去所有光彩,额头的汗渍让他像一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落水者一般凄凉。可他此时此刻愿意忍受身体的苦楚,屏蔽了陛下的雷霆训斥,亦真的心慢慢轻松了些许。
      徐文广率先磕头认错,将亦真从身体不适的沉浸中拉拽出来。他看见先生的彻骨悲伤,眼眸泛红,不得不机械地跟着磕头,嘴里说着认罪认错认罚的话。他想起南郡的遗老们一直以来对他的不满和谴责,想起古庸先生一次次替他解围的曾经,再看眼前两鬓斑白的徐文广先生也说着“训导不严乃老师之责”的话来免除亦真的责难,少年长舒一口气,垂眸俯首,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他似乎感受到了些许南郡带来的温暖。他也只能用这样的感受来宽慰绝望的自己,不知道这是不是本能所致。
      陛下的训斥暂停了。少年的耳目都变得清明许多。
      “念在太子求情,还有亦清对你在藏书阁悬案中的褒奖,朕决定给你一个补过的机会。刑部监察,云州赴任。你回来已经半载,现在也把孟谦的侄女赐婚于你,不要再当自己还是一无所知的孩子了!去了云州以后,你必须好生听从安排。别忘了,其余的兄弟们都是独当一面的栋梁之材,你若还是这般不成器,有何颜面做我萧家儿孙!”
      亦真满心的平静忽然破碎,波澜更迭,怒火中烧。他很想大声告诉堂前的陛下,他可以退出萧家子孙的玉蝶,就像他那个未曾谋面不知生死的姑姑一样。突然,徐文广椎心泣血回禀道,“臣定当好生劝告三皇子。如若陛下准许,臣愿随三皇子一同赴任云州!”
      “先生……”亦真错愕,他心疼地看着老人俯首恳求,哽咽难言。
      “也好。”陛下挥手,“徐先生去辅佐,朕心甚慰。”
      “遵旨!”
      是夜,卢炳就来找三皇子出发。徐文广不知为何这般紧迫,赶忙催促小妾收拾行囊,妾室啜泣,“老爷年事已高,去了云州,顾及好自己的身体。”赵琦和袁凯背上包袱劝道,“几位婶娘宽心,我们两个定会好生照看先生。”这仓促出行的主意是赵括和孟谦的安排,陛下并未要求他如此匆忙赴任,可灵儿与孟然的婚事就在眼前,他们一个时辰都不敢让皇子多留,安排卢炳夜里就领着三皇子出发,叮嘱赵琦和袁凯一定要看住三皇子,必须让他赶赴云州。另外还拜托卢炳,到了云州就给三皇子安排满满的公务,不论如何,让他无暇顾及其他便是。
      赵琦跟亦真坐在一辆马车,亦真盘腿闭目,似乎能让身体恢复得更快。
      赵琦递给皇子点干粮,“三皇子……”
      “你叫我名字吧。”少年接过干粮,缓慢咀嚼,星目里流露恳切,“卢总兵刚才跟我说,去了云州,让我隐藏皇子身份,对朝廷之外的人称呼改回孟镝为好。”星目里闪烁着久违的光芒,他似乎在这个奇怪又幸运的境遇里又得到了回到从前的希望,都等不及多问卢炳原因,就满口答应,“我是孟镝,故乡南郡,父亲孟谦,有个哥哥叫孟然,跟我一起长大。”
      赵琦望见星目里的光芒和泪水,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没有料想三皇子对曾经的依恋这般浓厚,可那赤诚的目光和眼泪让一向坚韧的他也不能不泛起同情。
      “这是卢总兵给我们的第一个任务。”亦真以为他犹豫,又催促了一句。
      “好,孟镝。”
      车马行至城门处,原本心情些许平静的少年难免追忆起那一夜的绝望。在经历一整天头晕脑胀之后,他再度被心里的痛扎地清醒,追问赵琦,“你知道孟然何时成婚吗!”
      “不知道!”赵琦紧张,父亲交待的关键任务似乎莅临,他原本放在膝上的双手突然攥紧,似乎在等待伺机而动的召唤。他一遍遍在脑海演示,一旦皇子冲出马车,他箭步追上,使出平生最大的力量拉住皇子,呼唤卢炳加快行速,万不得已他可以出手击晕皇子,孟谦见过他的功夫,预判他绝对可以制服亦真,因为他的力气更胜一筹。
      危机似乎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皇子的面色愈发铁青,赵琦微微挪动身体准备出手,却突然听见窗外的声音
      “总兵留步。”
      “李御医,何事啊!”
      李彦小声耳语,”总兵,我想同三皇子道别。”
      “我带你去车前觐见。”
      “稍等,”李彦拦道,“我在驿站留了一间房,还请皇子移步,在下有些话想跟皇子单独讲。”
      卢炳迟疑,“李大人,你可知孟大人和赵大人为何催我带着皇子连夜动身啊。”
      李彦微微点头,“总兵放心,在下深知两位大人的心忧,可在下与皇子也算缘分不浅,我以性命担保,移步驿站过后,皇子顺顺当当跟您去云州,您大可放心!”
      卢炳还是不敢置信,他遥望后面的马车,“李御医神到这般地步了……”
      “不敢当。在下只知心病难医,唯有坦诚相待。”
      看李彦信誓旦旦,卢炳虽还有担心,总愿给他这个面子,“我会在门外牢牢把守,一旦皇子冲动,准备逃离,我会立马破门而入。”
      “明白。”
      李彦独自走向三皇子的马车,轻敲车窗,“臣李彦拜见三皇子。”
      少年意外,按下心中的伤痛,匆忙下车。
      “皇子,臣与卢总兵借了片刻,恳求您移驾驿站,给臣一个与您拜别的机会。”
      赵琦不放心,伸手要拦,看见远方的卢总兵打起手势,示意放行。
      亦真没有料想这般匆忙的出发,竟还有人来相送,跟着李彦一路走到城门口的驿站里。
      厢房敞开,李彦伸手请进他。亦真迈步而入,心里带着疑问,不知什么道别之言不能让其他人听到,却忽然看见厢房里的柳迎梅。他一时语塞,迎梅不同过往那般衣着艳丽,她身着素服,未施粉黛,五官却仍旧俊俏,那双杏仁般的双眸此刻增添了太多光芒。
      未等亦真开口询问她如何出现在此处,迎梅先是跪地道谢。亦真连忙扶起他,双手触碰到迎梅的双臂之时,他又觉羞涩,立马收回双手,”快快请起。“
      李彦简述他赎出迎梅的过程,“迎梅姑娘暂住我府上,可她无论如何都要跟你道谢,这才借此契机,相聚驿站。”
      亦真知道这都是李御医帮他完成的心愿,感慨万千,“李大人,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李彦避开少年赤诚的目光,“哪里哪里。”
      “迎梅。谢谢你帮我度过了一个惊心动魄却又至关重要的夏天。”
      “公子言重,多谢公子救我。”
      “我即将去云州,有机会我会去你说过的那个再回首酒楼里喝上一杯。”
      “云州……公子要去云州……”
      “是。”
      迎梅欲语还休,只道一句,“公子一路顺利。”
      李彦不敢耽搁,走到门前,“时间紧迫,还请公子赶路。”
      柳迎梅小声说道,“公子,奴家真名梅英柳。”
      亦真迈步要走,小声呢喃地重复“梅英柳。”他忽然想起什么,回首望向柳迎梅,只见她欠身施礼,再做道别。
      亦真浓眉微微紧促,回首冲着她点头,“你姓梅。”
      马车滚滚,离开京都的夜色。卢总兵他们松下一口气。李彦没有失言,他们果然一路顺利到达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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