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雾月》鬼脸山烟

7、第七幕：幸存者 “

　　“素娆……素娆快跑，不要回来……”草垫上的少女一直昏迷不醒，嘴里时不时重复着这几句话。一旁的紫衣男子长叹了一口气，还是走了过来将雾月伸出来的手收进了被褥里，坐在了她身边。
　　“这位郎君，我弄了些东西，你要不要吃？”山洞门口冒出一个衣衫褴褛的清秀男子，他提着五条鱼，挽着一兜沾着水的果子。
　　思绪被打断，紫衣男子皱眉看了眼那人，点了头。
　　清秀男子进来把果子放到了少女身边，然后在一旁燃起了火堆，弄了两个树枝烤架烤起了鱼。
　　雾月是被烤鱼的烟味熏醒来的，睁开眼就看见了一张日思夜想的脸，她神情不免恍惚，以为自己在梦里。雾月生怕这梦碎了，一把抱住了左离，头也埋在他怀里，喃喃自语，“阿离，在梦里能抱住你真好。”“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雾月的手越抱越紧，贪恋地在左离怀里蹭了蹭，没想到梦境这么真实，她还能闻到左离身上晚香玉混着柏木的味道。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如果还能回到从前，如果这场梦永远不醒就好了。”说着说着，雾月流下了眼泪。
　　“咳咳，大公主，有没有感觉到饿？” 一个略显尴尬的人声打破了氛围。
　　雾月转头，竟发现角落里还蹲了个人——烤着鱼的赵阿旭。心中大惊，什么情况？她怎么可能会梦见这个人类？
　　这时被抱着的左离推开了她，在她怔住的目光下，沉默起身离开了山洞。
　　“阿离……”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境的雾月，连忙起身去追左离，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裙子，只见赵阿旭拿着烤鱼对她说：“大公主，你刚醒来身体还没好，一天一夜都没进食，先吃点东西吧。”
　　“你自己吃吧。”雾月利落地甩开他的手，奔向了山洞外。
　　可出来后，外面早已没了左离的身影。雾月沿着脚印的方向寻去，跟了两条路后发现踪迹断了，他还是那么谨慎，曾经在捕猎队的时候，他教过她，完成任务后要学留一半足迹，再擦除，这样就能误导敌人。雾月的目光眺向远方，大片的云朵像抹在窗纸上的血，血红的太阳已经把大半个身子没入了黑暗，明明夕阳穿过霞云的光应该是柔和的，可血色的光芒吞没她整个人时，却刺得眼睛发痛。她知道，虽然先王死了，但伤害永远都抹不去了。
　　太阳下山后，雾月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山洞，一进门就看到正要来寻她的赵阿旭，他见到她，又立马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回了角落，火堆边散落着很多果核。她找了个靠边的地方，铺了些干草坐下，望着火堆发起了呆。赵阿旭将两条烤鱼重新烤热，递到了雾月面前，她却仿佛化作石像动也不动，目光一直没离开火。以为她是嫌弃，赵阿旭便把烤鱼撕开，将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用手捧着鱼肉递到了她嘴边，劝慰道：“大公主，你一直这样不吃东西，身体垮了怎么替素娆女神实现夙愿？”
　　听到素娆的名字，雾月才终于把目光转向了赵阿旭，她苦涩地笑了，面具下的她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接过来鱼肉丝开始一点点吃下，问：“你怎么遇到左离的？”
　　“说来也是巧合，在路上遇见，他掉了手帕，上面绣着的紫藤跟你厢房那珠一模一样，我便捡了手帕跟踪过去找你，然后就看到了废墟中奄奄一息的你，他将你背进山洞后，就直接抓了跟踪的我，原来他早就知道我在跟踪，我怕他误会，就还了他手帕，并说我是来找你的，他就放过我了。”其实赵阿旭当时怕那个男妖吃人，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说自己是雾月的人类新郎，没想到那男妖只是打量了他一遍，还真默许他跟着了。
　　“你为什么找我？”雾月吃到一半停下了，开始审视他。这世道只有害怕妖怪的人类，她还从没见过主动送上妖怪门的。
　　“我……”赵阿旭低下头，犹豫了许久才开口，“我杀了村里所有的人，走投无路，唯一想到的只有你。”
　　话不多，但内容委实骇人听闻，雾月却一点都不震惊，继续悠哉地吃鱼丝，感慨道：“人类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阴险狠毒，没想到你看起来憨厚老实，竟也会做出如此惨无人道的事。”
　　“惨无人道？呵呵……”赵阿旭凄然一笑，悲愤交加道，“惨无人道的是他们！根本没有什么诅咒，是村长把全村人当祭品供奉你们来谋他的前途！我是被村长献祭的！我阿叔们以为我死了，就趁机吃绝户，害我母亲瘫痪，妹妹被玷污，沦落到卖身换药，全村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主持公道还落井下石！我以前没少帮他们做事，可他们见到我回来却想杀了我，要不是你的银簪救了我……”想到妹妹的死状，赵阿旭哽咽着，将头埋在膝盖开始小声抽泣起来。
　　“之前我怕你在外会遇到妖怪，便施法在簪送你，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到了。”
　　什么是地狱？是他，也是她。雾月没料到有一天她会跟自己最鄙夷的人类同病相怜，一个老实人被逼复仇屠村，一个恋母弱妖弑母救族，当真是地狱组合。雾月作为一只杀人如麻的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类，她缓缓将手搭上了赵阿旭的肩，“他们该死，你做的没错。”
　　抽泣声停了，赵阿旭抬头怔怔看着雾月，麻木道：“可我也成了人人唾弃的恶人，一无所有，无处可去了。”
　　“你在我这不是恶人。”这点“恶行”在她这妖女眼里根本不叫事儿，她倒是诧异一个人类竟然会来投靠她这妖怪，笑道，“投靠我，你不怕我吃了你啊？”
　　赵阿旭闻言，忽然笑了，平静地说：“村里的人‘吃’了我全家，但作为妖精的你偏偏没吃我，还救了我。”
　　这话说得她怪不好意思，明明她是因为要利用他找到给玉做法的高人才没杀他的。雾月将一根冷掉的烤鱼棍递到了他面前，淡淡道：“我不会弄吃的，你想跟着我混的话，得给我做好吃的。”
　　火烧的很旺，红灿灿的，将人的脸照映得通红，一股暖意也在这“滋滋”燃烧的声音中涌上了人的心间。赵阿旭愣愣地接过了烤鱼棍，痴痴应声：“好……”
　　“你要叫我大王哦。”
　　“好，大王。”
　　“这是什么？我要尝尝。”
　　“野果。”
　　“嘶……这么酸你都吃了这么多？”
　　“哎呀，还真酸，奇怪了，我刚刚吃着咋没感觉呢？”
　　吃饱喝足的雾月开始靠着墙壁昏昏欲睡，在温暖的火光下，罗刹面具似乎也没那么凶恶了。赵阿旭看着五条大鱼的残骸惊了，看来以后要准备足够的食物，绝不能饿到她，而且要做好吃，这样他就能一直待在她身边了。想到这，赵阿旭啃着手中的酸果越啃越有滋味，脸上还挂上了笑容。
　　一觉过后，雾月一大早就带着赵阿旭去了蜘蛛巢穴，她想查看一下蜘蛛卵的情况。巢穴里蜘蛛丝纵横交错，通道深邃而昏暗，还横着几具蜘蛛精尸体，直到她和赵阿旭绕过了一个弯道才有一点微微绿光，再转过一道弯，就能看到三颗散闪着淡绿光芒的半人大的球体缠在一片厚厚的巨网中，那就是蜘蛛卵。
　　“这卵也太大了吧！里面有多少小蜘蛛啊？”赵阿旭感叹，一想到密密麻麻的小蜘蛛会破茧而出，不禁一身鸡皮疙瘩。
　　“如果里面有天生成形的蜘蛛精，那就是一颗一个，若是未成形的，一颗能随机开二十到一百只幼蛛，都需要花百年修炼成人形。”雾月飞上蜘蛛网，蛛丝一阵阵颤动，她用手触碰着蜘蛛卵，摸起来微微凉，里面的小东西仿佛感应到了她的触碰，有几只隔着茧在蹭她的手，看这状态，三颗都很健康。一旦雾月想挪动蜘蛛卵，鲛人王的金色法罩就会显现弹开她的手。
　　“那修炼成人还真不容易。”赵阿旭好奇起来，弹起了蜘蛛丝，那蛛丝振动了三下就不动了，他问：“那大王属于哪种？”
　　“我是人与妖结合以人类婴儿形态生下的，不过母亲不喜欢我，一生下就要杀我，是素娆救了我把我养大的。”
　　赵阿旭停下了弹蛛丝的手，他睁大了眼睛望向雾月，平复了一下语气道：“我没想到天底下竟还有不喜欢孩子甚至杀孩子的母亲。”
　　放下手，雾月从蜘蛛网上像坐滑梯一样滑了下来，她拍拍身上的灰尘，漫不经心道：“有白昼就有黑夜，很正常。”
　　这叫正常？赵阿旭有点无法想象她以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检查完蜘蛛卵的雾月踏步离开，而赵阿旭还在感慨着，浑然没发现身后一个黑暗的角落有不明物体在缓缓挪动。突然一层蛛丝从身后勒住了赵阿旭的脖子，还不待他开口求救，紧接着他整个人都被吊了上去，他只能无声地在空中奋力扒拉着脖子上的蛛丝，眼睁睁看着雾月的背影在昏暗中一步步离去。这时一只半人高的黄金圆蛛从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它爬上了蜘蛛网，张口朝悬在空中的赵阿旭跳去。
　　“嗡”！一根绿色蛛丝忽然从黑暗里飞来削断了勒住赵阿旭的白蛛丝，还将那黄金圆蛛也缠了几圈定在了蜘蛛网上。在地上摔了个四面朝天的赵阿旭终于扒拉开白蛛丝，呼吸上了一口气。
　　“你早就发现了我，还将计就计捉我，真坏！”黄金圆蛛在蜘蛛网上蹬着腿儿，很是懊恼。那天灭族大战他躲在这巢穴侥幸躲过一劫，他可不想今天又交代在这。
　　地上的赵阿旭听到雾月是故意的，忍不住吐槽：“也不提前说一声，吓死我了。”
　　沾着泥巴的暗绿布鞋从昏暗里走出，雾月右手勾绕着绿色蛛丝步步走近，她抬眸勾唇道：“没想到我族还有一个幸存者，折吻，你的命真大。”
　　见到那罗刹面具，黄金圆蛛便主动恢复了人形，金发红衣的模样正是之前柔弱不堪的男伎折吻，他哭丧着脸道：“大娘子，不，现在你是大王了，你饶奴一命吧，奴不过是讨个生活的普通小妖，没什么本事上阵杀敌，也没那舍生取义的勇气，就想活命才躲在这的，实在是饿了想捕食，奴眼瞎没看出是大王的人，求大王不要杀奴！”
　　“咻！”绿蛛丝被抽走了，没反应过来的折吻瞬间从蜘蛛网上掉了下来，摔了个狗啃屎，他捂着鼻子痛叫：“哎哟诶！奴的脸蛋儿！大王，能不能怜香惜玉一下啊！”
　　“不想死就好好跟着我。”雾月放下话，转身就走了。
　　清理掉身上蛛丝的赵阿旭连忙跟在雾月身后，还回头看了眼折吻，心里嘀咕这家伙长得跟小白脸一样，毫无男子气。
　　“看什么看！哎哟……”折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捂着脸起来也立马跟上去。
　　狭窄的羊肠小道只能容下两人并行，赵阿旭刚要凑到雾月身边就被身后一只手拽退了几步，折吻死死盯着他，鄙夷道：“你这死人类也配和大王同行？小心大王哪天看你不顺眼吃了你！”
　　正说着，一颗牙齿竟然从折吻嘴里掉了出来，好死不死掉在了赵阿旭原本要拂开他手而抬起的手掌，一瞧，牙齿还带着丝丝血和口水沾在掌心，铮亮铮亮的。
　　气氛顿时安静的可怕，可没过多久，赵阿旭还是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哈哈哈哈哈！”
　　“……”折吻满脸通红，他捂着嘴羞愤地冲赵阿旭大叫，“你笑什么啊！死人类！看我不吃了你！”
　　“可你牙齿掉了哈哈哈哈哈！”赵阿旭捧腹大笑，“还掉我手上！哈哈哈哈！”
　　前排的雾月闻言，肩膀也抖了抖。
　　“别生气，我还给你。”赵阿旭将牙齿放到了折吻手上，手还在他衣服上擦了擦。
　　“丫的！我宰了你！”
　　两个人在羊肠小道里绕着雾月你追我赶，一个气势汹汹地叫嚣“吃了你这死人类”，一个佯装惊恐地直呼“救命，缺牙齿要吃人”，雾月无奈拉住了二人，才避免了一场“恶战”。
　　三人来到了黑山废墟，雾月开始寻找书籍。找了一个上午，终于收集完还能看的书，雾月坐在一块烂木头上一本本翻找之前素娆曾经提到过的起死回生之术，不识字的折吻和赵阿旭则找些木头搭建临时木屋防止下雨书被打湿，然后去海边钓鱼充饥，守护鲛人王子尸身的十名鲛人也时不时来看看雾月在干什么。太阳快下山了，雾月仍旧没翻到起死回生之术，这些书杂七杂八的，大多是人类诗词、历史、文化读物和爱情话本，为了加快速度，她索性把那几个识字的鲛人士兵喊来一起围在篝火旁翻阅书籍。到了子时，鲛人们都看困睡着了，折吻和赵阿旭也靠着木屋打起了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