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雾月》鬼脸山烟

14、第十四幕：误会 一

　　一大早梦果树的圆形木屋都飘着一股香味，雾月伸着懒腰起身，打开门瞧，赵阿旭端了很多菜和蔬果放在茶几，折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在门口打着哈欠。
　　“前几日我发现森林有野猪的足迹，于是我今天起了个大早，还真逮到了一只小野猪。我们吃了一个月的鱼和野菜野果，也是该弄点硬菜吃吃啦！”赵阿旭放好碗筷，便搓搓手，笑着对雾月说，“大王，这是小的特意给大王准备的，还请赏脸尝尝。”
　　这明显是在感谢昨日雾月的宽宏大量和为他做出的让步，雾月当然毫不客气地坐下享受起了这丰盛的早餐。折吻切了一声，也走过来拿起了筷子夹了块熟肉。
　　“你不是不喜欢熟肉吗？”赵阿旭瞪了折吻一眼，他自己都没舍得夹，一个劲地往雾月碗里塞，还把一碗猪肘子单独放在了她碗边，似乎生怕雾月会饿死一样。
　　折吻一口吃掉熟肉，叫嚣：“你，死人类，有意见啊！”
　　“这不是怕你吃了不舒服又吐掉，要是能吃得下就多吃点，瘦不拉几的看着跟饿了几百年一样。”
　　眼看折吻要绷不住，雾月便给折吻夹了一块肉，桌下用脚踢了踢他的腿，折吻才没回怼，还破天荒地说了句好话：“看在你做的东西还不错的份上，我懒得与你这死人类计较。”
　　见赵阿旭碗里只有粝米饭，雾月便说自己吃不下了，把猪肘子又推到了他面前。这时左离从房门出来，放了个竹筒在茶几上，一句话也不说就飞离了树屋。昨日雾月等了很久才等到等左离归来，见他身不沾血带回了新鲜血液，就明白左离按她的话照办了，不杀人而取血，她欣慰，也愈发痛心两人的隔阂。思及此，雾月没了胃口吃饭，便去给齿三红喂血去了。折吻还去抢赵阿旭的碗，被赵阿旭“啪”的一下打开了手，这顿丰盛早餐最终都没人再动。之后，折吻出去找血，赵阿旭出去继续打猎。
　　天色变得灰蒙蒙的，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窗外吹拂进来微凉的柔风，很快将齿三红吹睡着了。所有竹筒都空了，雾月将它们装进包袱，背出了门。刚走到树屋中央，树枝突然全晃动起来，雾月立即飞到屋顶，抓稳了树干，问：“自风来你怎么了？”
　　“他来了。”自风来停止了抖动。
　　“谁？”
　　“千年前留我一命的蛇妖，他来找我兑现千年前的承诺，拿梦果。”
　　“他怎会知道你的地点？”
　　“不知道，我只记得他吃过我的叶子。”
　　“呼啦啦”，一阵大风忽然从远处的海岸卷起一路的树叶刮过来，梦果树妖自风来连忙抽出树根，拖着树屋侧身闪躲这古怪的大风，大风擦身而过，却又转了个弯，朝他们袭来。雾月连忙开启紫盾护住整棵巨树，并纵身一跃，吐出数千紫色蛛丝缠绕住巨树，在空中一个大旋转，树屋便被蛛丝扯着翻了三百六十度抛向了另一端。树屋里的齿三红连人带床被雾月的红色蛛丝包裹成球，床在蜘蛛丝球内一直保持的垂直地平线的状态，沉睡的她未被外界风暴影响丝毫。
　　“足下既是为兑现承诺而来，何必多此一举试探我？和气一点，我给你这梦果便是！”雾月抓紧手里的蛛丝，气都不敢喘。
　　“半妖蜘蛛精？有趣，真有趣！”
　　凉薄而慵懒的男声忽的从雾月的背后传来，雾月抬手就是一掌，对方揽着她的腰轻松躲过。紧接着她又抬腿往后踢，又落空了。头上一道风袭来，她挥起左手抵挡，反被人握住，牵引着禁锢住她自己的脖子，肘击的右手也被对方借力翻绕钳制在身后。强大的妖力压制得她动弹不得，对方妖力和她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郎君真是好法力，既然肯现身，那就有话好好说，何必捉弄我？”被压制得这么彻底，雾月心里憋屈。
　　“分明是小娘子不以真容见人，在捉弄我。”身后的人贴近她的耳边哈气，暧昧地语气似是在跟旧情人调情，他炙热的鼻息扑在她肌肤，激得她心中更加愤懑。
　　“那你想怎样？”没想到这家伙倒打一耙，雾月心里有气但又不能激怒对方，只得好声好气问他。
　　身后的人轻笑一声，放了她，伸手摘了她的罗刹面具。
　　雾月转身便看到了一张端正硬朗的俊脸，竹绿丝带挽着半头发髻，身着一袭橄榄石绿的澜衫，如果没提前知道他的身份是蛇妖，会误以为他是大户人家品学兼优的儒雅书生。
　　“那么丑的面具下竟是这副妖冶的绝色姿容，小娘子真是很难不令我心动呢。”男子打量的目光十分放肆，他还伸手要摸她的脸。
　　雾月偏头嫌弃地躲过他的手，横眉瞪着他，道：“还请郎君自重。”
　　哪知蛇妖手如蛇行转个向就掐住了她的脖子，雾月的手被绿色妖气锁住无法施法，他皮笑肉不笑道：“忘了介绍，我的名字是蝰亚，小娘子似乎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在我面前你最好乖一点，不要拒绝我。”
　　被掐的喘不过气来的雾月，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忍着屈辱点了点头。蝰亚这才冷笑一声，松开了她，浑身无力的雾月瘫坐在地大口吸气，她的脖子已经紫红一片。蝰亚优雅蹲下，脸上换了副和蔼善意的表情，他伸出手怜惜似的抚摸着雾月雪白的脸，弯眼温柔道：“东西呢？”
　　多么强大而无形的压迫感，雾月惊出一身冷汗，她从怀里拿出梦果，镇定地递到了他眼前，不卑不亢道：“还给你，我不是小偷，你不必像对待犯人一样对我。”
　　“哦~这么说来，是梦果树妖自己给你的？”蝰亚收起梦果，手还摩挲着她的下巴，他盯了她一眼，转而眼神锋利扫向梦果树。
　　只见他起身，不怀好意地朝梦果树走去，手中聚起了一团墨绿的光团，不用猜就知道他想干嘛。
　　整棵梦果树开始颤抖起来，自风来在恐惧。雾月趁蝰亚的手还没打到树干之前，闪到了他面前，伸手挡住。
　　“别动他！是我当初趁人之危让他成为了我的妖仆，梦果自然入了我的囊中，当初我不知道他和你有约定，你要是生气，就冲我一个人来！它只是个听命的妖仆，责任应当由我这个主子一人承担！”
　　绿色光团的气流冲得她睁不开眼，蝰亚的手停在了她的脑门前，他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放声笑起来，收回了掌，雾月那上下起伏剧烈的胸口逐渐平复。他笑够了，又朝雾月走去，雾月心里害怕但仍倔强得压住腿定在原地，等待这个喜怒无常的蛇妖的发落。蝰亚贴近她的脸盯着她碧绿的眸子，雾月被这孟浪行径惊住，她也不甘示弱地看着他的眼睛，对方却挑起她的下巴，低头迷恋地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又抬头俯视着她，玩味道：“至阴之血的半妖，以后你可得小心了。”
　　“什么意思？”雾月张大碧绿的猫眼。
　　蝰亚却蓦的放开了她，衣袖一甩，转身离去，丢下了一句不要脸的话，“等你以后上了我的榻，你就知道什么意思了，希望那个时候你还没死。”
　　真是个登徒子！雾月恨得牙痒痒，也只能看着那蛇妖飞远消失不见。
　　“你知不知道刚刚那一掌你就粉身碎骨了！你为什么替我……”自风来的声音从树心发出来。
　　雾月单膝跪地拍了拍地板，豪迈道：“都说了我是你的主人，保护你是应该的，况且本就不是你的错。”
　　大量的紫叶从上空飘落，落了雾月一身，自风来没再说话，雾月摸不着头脑，还以为自己说错了。
　　“大王！奴取到血啦！”折吻这时回来了，身后还用蛛丝拖着两具鲜血淋漓的尸体，他献宝似的拉到雾月面前邀功：“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才死的，够齿三红喝一周啦！”
　　两具尸体都被撕裂了好大片肉，手被截断，断面整齐，似乎是什么东西被夹断的，头颅都被刺了个大洞，雾月皱眉问：“这是你杀的？”
　　“不是奴动的手，奴找了很多地方，在一片杨梅林捡到的，怎么样，看起来还不错吧？”折吻乐呵呵地说，十分期待雾月的夸奖。
　　雾月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折吻开心得眉飞色舞，拉着雾月的衣袖，想要她奖励一个吻，被雾月闪躲着拍掉了手。
　　“大王！上次答应奴的十条金缕披帛都还没兑现呢，奴这次只是想要一个吻嘛~”折吻继续拉衣袖。
　　“你们……还是杀人了？”
　　一道惊愕的声音打断这轻松氛围，不知何时出现的赵阿旭面色煞白地站在门口，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沉痛。树屋的地板上都是尸体被拖行流出的血，把他的草鞋鞋底都染红了，他手里提着的两只白兔掉在了地上，受惊的白兔在血水中挣扎着跑开了。
　　“不是……”雾月还想解释什么。
　　“果然，妖怪就是妖怪，我就不应该存在在这里。”赵阿旭喃喃自语，他失望又绝望地看了雾月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树屋。
　　雾月想去追，却被折吻拉住了手，他一改往常矫揉造作的姿态，严肃道：“大王，让他走吧，他是人类，本就不应该和我们为伍。”
　　不可否认，折吻的话是对的。雾月看着他奋力逃离的背影，她收回了踏出的那一脚。
　　西河村里的蔬菜长势喜人，张雨盈刚从田野采了些菜，提着菜篮子走在回去的路上。一个留着长长胡须的中年男子背着一柄剑迎面走来，身后还跟着两名背着行囊的少年，约莫十八十九的年纪，都身着青色道服。看不见的张雨盈跟往常一样，听到脚步下意识往左避开。
　　“小娘子请留步。”为首的中年道士叫住了她。
　　感到奇怪的张雨盈停下了脚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问：“请问郎君有什么事吗？”
　　中年道士给张雨盈作揖行礼，见她眼神无光便猜出她有眼疾，又见其额头淡淡发黑，他眉头一皱，忙道：“某乃下山修行的道士，听闻这片地方最近有妖怪出没，便来一探究竟，方才路过，却闻见小娘子身上有妖气，现在细看面色，更是虚弱非常，敢问小娘子最近有遇到奇怪的事吗？”
　　两个小道士似乎是第一次出山，听到中年道士说她遇见了妖，都兴奋起来。
　　张雨盈闻言，连想到昨日的奇遇，不免心中发起冷汗，可是又想到那郎君没害她还帮了她忙，便把一肚子的话憋了回去，平静地说：“确实有遇见一个怪人，神神叨叨的路过妾身边走了。”
　　“那小娘子可知道这怪人去往何处了吗？”
　　“妾有眼疾，看不见，那怪人只是忽的消失，妾也无法知其踪迹。”
　　没问到有用信息，两个小道士都面露遗憾。中年道士看了张雨盈一眼，便道了谢，递给她一张黄纸三角符说保平安，便带着两个徒弟走了。
　　握着手里的平安福，张雨盈忐忑不安的回到了家中。她按照走方药郎的药方，将采集的昙花花瓣和其他药材煎熬，喂父亲喝下后，父亲的面色果然好了不少。想到昨夜帮她采药的男子，她现在只觉得对方是恩人。走方药郎说这药起码得吃一个月，而昨夜的昙花明显不够，可她经过昨晚的教训，觉得光凭自己一个盲女采集足够的昙花是不可能的。夜色渐浓，屋子内的药味还没散去，她便打开了木窗透风。
　　“我来取血了。”
　　窗边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把张雨盈吓了一跳，她抚着心脏说：“郎君，下次请先敲个窗，郎君这样突然出现在妾闺房窗外，妾不经吓的。”
　　她是人类，非他族类，左离压根没多想，直奔主题说：“把手伸过来。”
　　“郎君，今日可否划轻一些，小一些？伤疤太大会很难看的，妾还想嫁人的。”张雨盈怯生生地提出合理请求，本以为这样就能挨刀挨轻点，哪知她刚颤颤巍巍伸出手，冰冷的刀子刺啦一下就划开了她的肌肤，疼得她发出惊叫：“啊！”
　　肢体条件反射地要抽回，左离便抓住了她瘦弱的手臂，跟捏水袋似的让血流加速滴落进竹筒。
　　张雨盈忍着疼痛，红着脸开口：“郎君，可否再帮妾采几次昙花？妾的阿耶还需吃药一个月，昨夜的昙花不够……”
　　“一朵一竹筒血。”
　　“……可不可以三朵一竹筒？”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啊！可她有求于人，只好卑微讨价还价。心里实在委屈，她忍不住眼睛泛泪，呜咽低语：“妾不想满手伤疤……”
　　手中的小臂在发抖，左离便抬眼瞧她，见她面容扭作一团，泫然泪下的样子，好像他虐待了她似的，于是回答了一个字：“行。”
　　“谢过郎君！”张雨盈的眉头总算舒展了。
　　月渐渐被乌云遮住，天空下起了雨。一头莽冲的赵阿旭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雨水滴到他额头，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片杨梅林，四处漆黑黑的。
　　躲在杨梅树下避雨的赵阿旭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这么鲁莽，应该忍到天亮再走的，现在深更半夜荒郊野岭的，他都找不到地方落脚。这时候，赵阿旭环视四周，发现杨树林尽头依稀有亮光，他便沿着树一棵棵走过去，一个简陋的小木屋立在那，门前有一盏灯亮着。
　　他站在门口有些犹豫，怕自己深夜打扰人惹人嫌，而这时候又刮起了大风，淋了雨的他被吹得直哆嗦。他开始试着敲门，原本以为无人答应，没想到敲了三下，门开了。
　　一个略施粉黛挽着发髻的橙衣女子探出头来，瞧了他一眼，娇声问：“郎君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我……迷路了，见这里有灯亮着，便想来寻个落脚处暂时度过一晚，不想屋主是女子，我实在无意惊扰，还请莫怪，若是不便，我走便是。”
　　见他转身，那女子便叫住了他：“郎君莫走，妾身可以让郎君过度一晚。”
　　就这样，赵阿旭厚着脸皮坐在了木桌前，女子还为他烧了壶热水倒茶暖身，又问他是否需要热水沐浴，惹得他连连道谢说不用。喝着茶，女子说起自己的身世来，原来她名小谢，是跟随丈夫来此垦荒的，不料丈夫身染疾病去世，徒剩她一人在此守寡。赵阿旭听了，心生怜惜，更觉她善良而坚贞。
　　喝完茶，小谢执意要为赵阿旭烧热水供他沐浴，赵阿旭百般推辞不得，只好接受了。小谢塞了套男衣给他，赵阿旭拿着进了屏风后面，脱衣入了浴盆，正洗得舒爽，他忽然发现，屏风在烛光和水雾下逐渐透明，能清晰地看见小谢，小谢正坐在床上侧身背对他，脱下衣衫。赵阿旭立马转过头，生怕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他此时只觉得害怕，便三下搓完澡赶紧换上了衣服。想着一出屏风就趴桌上睡觉，哪知刚出了屏风，却看到了他最怕看到的场景：小谢未着寸缕站在他面前，傲人曲线一览无余。
　　赵阿旭倒吸一口气，连忙背过身，慌张道：“谢娘，你做什么？”
　　“妾身都这样了，郎君还不知妾心意？”小谢从背后抱住了赵阿旭，双手不停地在他身上摸索，她媚眼如丝，在他耳边娇喘道：“嗯~郎君可否随了妾意？”
　　“不不不！”赵阿旭一把甩开她，躲到角落不敢看她，忙道：“请谢娘自重！”
　　小谢被甩到了桌角，手臂划破了皮，流出了蓝色的血，她的眼神骤转阴狠，她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直接吃了你！”
　　烛光突然熄灭，传来桌子碎裂的声音，赵阿旭转身一看，一个三米高的巨大黑蝎子正瞪着散发橙光的眼珠，一对钳子朝他夹来。赵阿旭顿时惊悚万分，他立即抱头往门边滚去，钳子紧贴着他在地上连刺好几个大洞。他好不容易滚到门边，正欲打开，而蝎子精的尾针也猛然刺来，逼得赵阿旭躲进了床底下。巧的是，门板被尾针砸开了，他趁机爬出来飞也似地往杨梅树林窜，蝎子精在后面穷追不舍，一棵棵杨梅树被钳子拦腰截断。
　　雨越下越大，赵阿旭闪躲攻击的时候脚下不小心踩到水坑，身体跌倒在地，而蝎子精的钳子也直直朝他夹去。